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四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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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知道一切的原因是曾經對冉正儀關註卻不重視, 下意識認為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不用費心思,於是就真不費心思了。

哼唱聲停止的時候,水元初也停止了思考。

剛剛為什麽突然想這些?

水元初有些懵。

專註聽曲子不好嗎?看吧,現在沒了。

水元初內心都是懊悔, 懊悔之下不禁對冉正儀幽怨地說道:“我剛剛聽到了……”

冉正儀毫無情緒地說道:“嗯, 現在不吵你了。”

水元初一噎,半晌才眼巴巴地說道:“不是吵, 我是覺得很好聽才醒過來的, 你可以繼續唱。”

冉正儀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但水元初知道她的意思。

不過也不抱大的希望了, 所以也不是很失望,就是很惆悵罷了。

水元初因為惆悵, 今日的心情有些不好。

婢女越來越恭敬了,但送的食物也越來越簡陋。

洗漱完後的水元初定定地看著婢女從食盒裏拿出的食物不語,眼中都是風雨欲壓城的沈沈陰郁情緒。

婢女被嚇到, 連忙解釋自己的清白。

各處給水元初什麽用度並不是她一個小小婢女可以決定的,她已經盡力了。

說是盡力,但肯定只是對短缺的用度不敢聞也不敢問,絕對不敢多事惹禍上身。

心不是一處的,膽小又怕事。

水元初覺得自己可能只能以權勢壓人了,永遠不會遇到一個忠仆了。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父親是,母親也是,這些沒有血緣的仆人更是了。

能靠住的, 只有他自己,沒人幫他、為他遮風擋雨。

水元初不言不語地拿起了筷子,婢女終於松了口氣,低頭快步離開,然後在門外候著。

水元初不喜歡吃飯、洗澡有人在旁邊看著,久在府中的她知道的。

“你還有多久才能出去?”見婢女出去了,冉正儀問道。

“我傷勢還沒好。”水元初夾了一塊腌菜在嘴裏,細細嚼了咽下才說道,“慢慢養著吧,傷筋動骨怎麽也得一百天,何況我不止傷筋動骨。”

明明是很痛很慘的事情,但水元初很平淡的說出來,絲毫不懂以此來勾起冉正儀的可憐。

水元初喝了口粥,待粥水全滑進喉嚨,突然後知後覺又道:“我在吃東西,所以暫時不能和你說話。”

“我又沒和你說話。”冉正儀皺著眉頭莫名其妙道。

水元初說道:“我怕你又忘掉了,提前說一下,免得你又生氣。”

“被你說得我好像經常生氣一樣。”

“你是啊。”

冉正儀被這直白的話噎住,惱羞成怒道:“還不是因為你是殺死我的仇人,我有怨氣。”

水元初眨了下眼睛,道:“既然你想凝成實體,那就不要怨氣太深了,註意控制怨氣,不然總有一天會被鬼差發現的。”

冉正儀專註起來:“你見過怨氣太重藏不了的鬼?”

水元初:“嗯。”

冉正儀肯定地確認:“你還見了鬼差。”

“我只見了鬼,卻沒有見過鬼差,只聽到鬼在痛呼鬼差留情,一聲慘叫後鬼就消失了。”水元初淡淡地說明了情況。

冉正儀咽了咽口水,良久才說道:“我會註意不嗆你的。”

水元初點了點頭深表讚同。

冉正儀被他一噎,壓住怒氣說道:“其實自從和你說好結盟後,我就已經在控制自己的脾氣,對你發火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而且至今沒怎麽譏笑過你。”

水元初沈思了很久,才說道:“好像是啊。”

好像是……

楚征儀真是被他氣到了,合著她努力過渡的功夫都白做了,水元初只記得冉正儀的生氣次數,根本沒有註意到冉正儀的變化。

水元初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得到以後冉正儀不再多生氣的目的後,他才專心吃飯。所謂的專心除了不說話,一心只有吃飯外,還在於他專心翻找盤子裏的小菜,翻出他認為能吃的才吃。

即使是在這簡陋的飯食裏,他還是依舊挑食得厲害,寧願吃不飽,也不願意吃到自己不願意的。

在這一點上他顯得非常的任性。

“你應該多吃點,這樣才能恢覆得快一些。”冉正儀說道。

“嗯?可是吃不下。”水元初說道,毫不保留自己的嫌棄。

“逼著自己吃下啊,現在沒條件給你任性,不吃就沒得補充了。”

水元初還是倔強地搖了搖頭。

“你就當回到小時候被逼著吃各種各樣食物的時候。”冉正儀說道。

水元初擰著眉無奈地說道:“我小時候也這樣啊。”

冉正儀眉頭也皺了起來:“……沒人管你?”

“這方面沒人管。”水元初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飯。

怪不得這方面又挑食又禮儀不好。

冉正儀忽問:“你喜歡有人管你嗎?”

水元初仔細想想,說道:“看情況。”

“什麽情況。”

“如果那管是真的全身心只為我好,而不是只顧他的利益的,那我會喜歡,就好像有人幫你建造遮風擋雨的地方一樣。不是這種情況的管的話我就討厭。”水元初含著筷子說道。

這方面倒是真分得清。

冉正儀好笑。

“那現在為了你的病情著想,我管你好不好?”冉正儀哄道。

水元初頓了頓,遲疑地再確定:“你是全身心要為我好?”

“如果你能幫我覆活,那我們的帳就差不多可以一筆勾銷了。所以也算可以全身心為你好吧。”冉正儀模糊了一下說道。

“我不信,這方面很難的,我父母都沒做到,何況外人,所以……”水元初笑著想拒絕。

“你曾經得到過。”冉正儀突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水元初楞怔了:“什麽時候?”

“我生前的時候。”冉正儀閉了閉眼,有些疲憊地說道,“你以為我真是為了自己才依附著你幫忙的嗎?我的客人裏有不少家道中落後受過我恩惠的客人,其中有後面又重新爬回原本位置的,他為了報恩,願意將我娶為妻子。我不用付出一丁點代價,就可以過上我企望很久的良民生活,還能得到一個前途不錯又對我敬重的丈夫。”

冉正儀突然說不下去了,長久地沈默,水元初楞楞地接了下去:“但你選擇了我……”

“是,我選擇了你。”冉正儀的聲音有些低啞又有些顫抖,“我給你的那些錢,是我當時幾乎所有的家財,只是當時我假裝不是而已。我給那些落魄的客人恩惠,但心裏都是有數的,只給不影響我的一部分,就當是投資。但你這投資算是賭博了。”

水元初的意識有些空白。

“我給錢讓你贖了我,讓你買宅子安置我,讓你買下奴仆照顧我,後面我的生活全靠我和奴仆刺繡裁衣,從未花過你一分錢。每當你過來的時候,我想盡一切辦法讓你開心。這算是全身心為你好吧?肯定算吧……我無依靠的子女和丈夫,唯有財物傍身,但我都交給你了……”

“……你為何能夠對我如此?”水元初迷惑不安地問道。

“原因你不懂就算了,反正如今什麽也變了。滄海桑田,也不過如此。”冉正儀聲音如同那已經經歷了最嚴寒冬日的臘梅枯枝。

“你說與我聽,還來得及的。”水元初實在好奇至極,雖然那好奇底下夾雜了太多莫名的不安忐忑,但他還是想知道。

冉正儀當沒聽見,只是淡淡說道:“我管你應該有資格了吧。現在雖然變了,但我從你那只是想要回屬於我的東西而已,也不貪圖什麽。如果你能同意,我暫時可以恢覆那所謂的全身心為你好狀態。”

有失才有得,冉正儀是最懂這個道理的。

為了達成目的,犧牲一段時間的自由,這沒什麽。

水元初猶豫著點了點頭。

冉正儀當真管束了起來:“那今天你就多嘗試吃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量,以及別戳了,越戳越難吃。”

“只用多吃三分之一?”水元初好奇道。

“嗯,循序漸進,量在那裏,你可以挑你自己喜歡吃的,但筷子一碰到就必須得吃,不可以把菜翻來翻去。”冉正儀寬容又嚴格地說道。

這對水元初實在是新奇。

他剛開始抱著同意的想法是聽說曾經被最渴望的事情對待過,所以內心有些震撼。

如今聽著這要求,抵觸的感覺也沒有,就一一照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有點認同冉正儀說的,飯菜被翻來覆去過味道的確會越來越難吃。

一陣子被管束下來,水元初就越來越認同冉正儀了。

不只是因為身體也不餓了,能感覺狀態在漸漸變好,還因為冉正儀和他父母奴仆不同,會耐心地和他分析其中的好處,而不是強硬地說為你好或者幽怨地說為你好。

水元初若是做得好了,冉正儀還會時不時地點出好的地方,而不是像父母一樣只會驅趕著水元初朝著一個遙遠的目標往前沖刺,並且只讓水元初一個人沖刺。

一直的陪伴與全方位投射的恰到好處的關註,水元初當真是越來越願意聽冉正儀的話了。以前他的聽話其實內心會不滿,如今的聽話內心卻是舒暢的。

可能因為冉正儀說起她生前才是真正對水元初全身心為他好的,水元初開始越來越多的做著關於冉正儀的夢境,那些原本不註意的小地方突然無比明顯了起來。

那一遍又一遍的小心翼翼的彈奏,那每次觸碰必定看到的專註神情,那材料不怎麽樣但精心烹飪和擺放的膳食……好像在跟他一遍遍地展示這一個更深刻的冉正儀,並且在不斷說明冉正儀說的話是正確的。

今晚的夢境是冉正儀被抓住威脅的那一天。

其實那天歹人不止一個,有三個。他們包圍了冉正儀的家,等待著水元初的上門。

水元初去冉正儀那兒並不規律,所以不知道冉正儀被折磨了多久。

可能不久吧,畢竟冉正儀身上的首飾還在。

可能已經有點久了吧,畢竟冉正儀那一天的眼下已經有了青紫的睡眠不足的痕跡,不少亂發貼在她的臉上,妝容也花了,衣服上還有著臟痕。

他剛一進去就被圍住,三個歹人,一個拿著弓箭對準他,一個挾持著冉正儀,還有一個在房檐上。

水元初連鬼語都能聽到,註意到冉正儀這片光禿禿無什麽好遮身的院落裏存在的歹人數量也不是什麽難事。

所以趁著他們有人質在手上放松戒備,水元初奪過那用弓箭對準他的歹人,將其敲暈,然後當機立斷地不顧冉正儀的安危射殺了屋檐上的那個,再把那個用人質叫嚷嚷的歹人懷裏的冉正儀殺掉,最後再殺死了站在的和暈倒的歹人。

一切都快而自然。

冉正儀的嘴巴被堵住了,剛開始水元初進來的時候,她還掉著眼淚搖著頭,嘴裏想說什麽,但沒能說出口,她也永遠說不出口了。

被水元初親手射殺後倒在地上的她終於雙手掙脫了,她吃力地擡起頭看向水元初,雙目赤紅,嘴角都是鮮血,她又好像要說話,但嘴巴依舊被布料堵住。

她終於意識到了要將布料拉開,但她的生命已經不能讓她堅持到那一步了。

水元初靠近她的時候,就看到她瞪著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少有情緒,但此刻她的眼睛裏情緒多到嚇人,可惜太覆雜了,水元初都讀不懂。

水元初蹲了下來,確認她很快死去了,又確認了一遍她完全沒救了,不是不遺憾她的離開的。

有些人能在中箭時活下來,但冉正儀很明顯不是這種幸運的人。

他幫冉正儀拿出了她口中的布料,合上了冉正儀的嘴,也合上了她的眼睛。

她臉上的淚痕未幹,仿佛還很鮮活的樣子,但水元初觸碰她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死去的冰涼在靠近。

水元初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顫抖,但那顫抖讓他不明白,胸中的難受也積聚得不深,所以並沒有怎麽困擾他。

他將屋內的被子給冉正儀蓋著,並且蓋過了頭,才讓水家的人過來處理三個歹人的屍體。

期間不知為何,他一直坐在冉正儀的身邊,等到處理得差不多了,過詢問附近比較好的安葬地方後,水元初便讓人準備馬車。馬車一到他便抱起被被子裹著的冉正儀上去了。

說起來,他當時坐的地方,冉正儀當時倒下的地方,剛好就差不多是在他從院子中央撿到子母盒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當時他在那裏守著,來來往往的下人才沒有發現吧,然後他抱起冉正儀的時候又沒有發現,於是那子母盒就被遺留下來了,一直靜靜地藏在那因為難上門清理於是肆虐生長的雜草堆裏。

只是子母盒裏面裝的不是眉粉黛盒嗎?又是在家裏,為何要隨身攜帶?

[“這是從街上看到的,突然覺得很適合你,你要不要?”

“謝謝公子。”]

當年的冉正儀除了道謝並沒有不多說什麽,但當水元初回憶起來,發現她的眼中都似乎在說她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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