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三罪

關燈
單晏隨的手心和後背上的冷汗在吃飯時已經消失得七七八八, 快馬前進時更是渾身舒爽。

他當然舒爽,縱容前路未知,愛人仍在,便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人生裏不少時候你高興什麽, 其實你落空的就是什麽。

楚雙儀一開始還表現得病情不重, 然而暈眩的時候卻越來越多,後面竟然一次咳嗽後, 嘴巴和鼻中都流出血來。

一摔摔了根本。

病情急促又嚴重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趕到了地方的不止單晏隨, 還有兩家老人。

一見單晏隨,單父單母眼中都是滿滿的失望和恨鐵不成鋼, 楚父楚母眼中神色更覆雜, 但最明顯的是埋怨和恨意。

不過兩方人行動是反的,單父單母對付單晏隨來更加不留情面。

被盤問了半天差不多讓兩方都知道情況後, 單晏隨哀求了大半天才能進楚雙儀的門。

楚雙儀躺在床上,但枕頭墊得高高的,肩部也墊上, 很像在坐著。

她明明傷了根本,但表情還是生動了,一見單晏隨就翻了個白眼,頭扭到另一邊去了。

單晏隨毫不介意,也沒什麽資格能介意。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楚雙儀旁邊,像楚雙儀之前守著他一樣,沈默地守著。

兩人相對無言,像兩座雕像。

很久之後, 還是楚雙儀先說話。

“你別幹坐在這裏,看到我沒事就走吧,我看到你就頭疼。”楚雙儀不鹹不淡地說道,但內容是叫單晏隨走。

單晏隨本就情緒翻湧不安,看到楚雙儀精神還好,又是在楚雙儀面前,才強自鎮定些,見等了很久之後楚雙儀對他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終於壓抑不住情緒,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一樣,襯托得眼眶更加發紅。

他不走,不想走也不要走。

如果真如大夫新診斷的那樣,他現在是見楚雙儀一天少一天。

單晏隨無比溫柔地說道:“我記得你說過,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最常做的事情是我在一旁寫字,你在一旁看故事。現在你用眼會傷神,我念給你聽好不好?”

楚雙儀閉上眼睛,眼角有些濕潤,她的聲音低沈到了極點,也沙啞到了極點:“事到如今,還說那些幹什麽?”

“你知道我為什麽之前阻止你走嗎?如果真想和你分開,我應該無比樂意,不會挽留才是……”單晏隨聲音顫抖地說道,情意透著聲音一絲一絲地出來,絲絲入骨。

“夠了,”楚雙儀卻立刻打斷,她看向單晏隨的目光有絕情,但也隱隱透著一點哀求,“什麽都晚了。”

“不晚,你還在,我還在,就什麽都不晚。”單晏隨赤紅著眼睛淺淺地笑了,他伸手握住了楚雙儀的手。

楚雙儀不但能感受到他動作的小心翼翼,還能感覺到他手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楚雙儀恍恍惚惚地目光下移確認:

原來那顫抖的怕是真的,原來那小心翼翼的珍視也是真的。

她輕聲笑了一下,一滴眼淚剛從眼眶流出,就迅速掉了下來,因為裏面的淚水太多了。

“你都想起來了?”楚雙儀睜大眼睛看向單晏隨,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震動。

單晏隨喉結上下攢動了一下,他不知道怎麽說楚雙儀才能心裏滿意一點,但他無法對著楚雙儀說謊,因為楚雙儀說過,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能讓他毫無保留地赤誠相對。

“沒有……”他幹澀地說道。

楚雙儀的雙肩一下子耷拉下來,有解脫,也有失望。

“但我一樣地愛你。”單晏隨哽咽地說道。

楚雙儀一寸一寸地抽離了自己的手,搖了搖頭:“不一樣。”

“一樣。”單晏隨的呼吸聲立刻粗重了起來,他張大了嘴巴呼吸,因為鼻子已經無法呼吸了,只能一邊艱難地在強烈的痛苦中摸索著呼吸的方式,然後在哽咽和呼吸不暢中吃力地強調。

他無比想再次拉上楚雙儀的手,但他害怕楚雙儀強烈的拒絕他,於是勇氣早在那一次主動裏就用光了,僅存的只有惶恐不安。

“不一樣,我已經沒有力氣和時間再與你糾纏,也沒有力氣和時間再教會你了。”楚雙儀疲憊地說道,“而且……”她這時的聲音終於溫暖了些許,“而且我隱隱能感覺到,雖然那個單晏隨也是你,但那個因我在單家多日於是真正熟絡起來的單晏隨……”楚雙儀搖了搖頭,緩慢地低笑,“不是你。他比你溫柔多了。即使你說你愛我,我回憶你的時候只有心痛,但我想到他的時候,卻是心動的。”

單晏隨長久地屏住了呼吸,眼淚大滴大滴地留下來,可是再如何流下,都無法排解此刻心中那股窒息的痛楚。

“那個你覺得荒謬的自己,那個你不願意主動回憶的自己,卻才是我喜歡的初心。他消失了也好,反正我也要消失了,也算是陪他了。”楚雙儀的眼眸中流動著淡淡的幸福。

單晏隨如從深水裏不停想要上岸的溺水者一般,抓住機會就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水底總有水草要拉他下那最濕冷最絕望的水中深淵。

“你不要這樣說……”他低著頭哀求道,他那烏黑的發頂戰栗著,“求求你,不要這樣折磨我……”

楚雙儀擡起了手,緩緩地放在他的發頂上。

單晏隨微微擡起頭,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眼眸。

“趁著還能放下,你把我放下吧。”楚雙儀平平淡淡地說道,好似只在勸一個關系並不親近的熟人,但那建議是她唯一特別想勸的。

“我不要!”單晏隨的眼睛紅得像滴血。

“你說我放下得太早,怕我後悔……的確,如果時間太短,那濃烈的感情還未退卻,比起多年以後再挽回,的的確確更容易挽回。”楚雙儀歪了歪頭,眼神清清澈澈,毫無任何陰霾,如碧洗的天空,“你愛上我也沒多久,所以放下還比較容易。”

單晏隨伸手蓋住楚雙儀放在他頭上的手,眼中卻只有渾濁的黑色:“我放不下,已經太遲了……”

他的手熾烈滾燙,楚雙儀想要抽離,本以為遇到這樣的單晏隨會很難抽離,結果卻輕易抽離了,只是單晏隨的手還是原樣,好像在握住什麽。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把手放了下來,眼神怔怔地看著,好像在無比地失落,又好像在回憶手上觸碰過的皮膚的餘溫。

半晌,他溫溫柔柔地對楚雙儀一笑,如多日寒天的大地終於回了暖:“我去買書念給你聽,你要等我。”

他站起時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對楚雙儀歉意地笑笑:“對著自己喜歡的人,總是容易冒冒失失的,你應該理解的,對吧?”

他記得那日他剛醒時,不久就看到了一個後退給大夫讓個位置都讓不好,於是險些摔跤的楚雙儀。

冒冒失失的。

單晏隨模糊了記憶,甚至變化了記憶中的內容,然後溫暖地離去。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空氣濕冷,但心中有愛人,並且去拿的是為愛人準備的東西,所以單晏隨溫和地讓阿大去拿傘,他好去買書。

門外坐著的不僅有阿大,還有兩家父母。

但單晏隨對兩家父母說的話、做的動作都模模糊糊,心中只有買了東西立刻回去見楚雙儀的念頭。

然而他那麽努力,那麽欺騙自己,有些事情還是挽回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卡得銷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