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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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是泛黃的,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舊物了。

餘敞拿起第一張:

【大慶十六年正月初一,依舊無甚好記,只感慨被困居這冷宮已有三載,又是一人獨過,自作了些紙錢,為父兄和母後地下的花銷,希望他們能用。這裏也就紙和墨能用之不竭了。】

大慶十六年?隨著前朝皇帝的逝世,大慶十三年就斷了。

這是昭玉公主的日記嗎?

餘敞楞楞地繼續看著:

【大慶十六年正月初二,昨晚倒是奇怪,親人無一人入夢,反倒兄長以前身邊常伴的伴讀入夢了……他為我打開了那扇門,讓我出去。呵,怎麽可能?】

能看清的就這幾句,中間有一段被昭玉公主塗黑了。

餘敞心下一沈。

怎麽回事?昭玉公主夢中遇見過他會來救他,在他帶她出圈禁地的兩年前?

【大慶十六年正月初三,夢境雖然是片段的,但居然是能連續成一個背景的,那伴讀餘敞居然讓我……我怎會去做這種夢?荒謬至極。】

中間一段又被公主塗黑,而且塗黑得更細致了,像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一般。

女孩子家難以啟齒,自然是男女之事。

他記得他在救了昭玉公主第二晚,就向昭玉公主求婚了……

餘敞晃了晃神,捏緊了手中的紙。

怎麽可能會事先夢到?

餘敞心有些慌了。

他凝神繼續翻看,後面的這一個正月昭玉公主基本都是“又是他”、“怎麽又是這種事”、“越來越過分了”之類的一句有些惱羞成怒的一句話帶過簡短句子。

二月份昭玉公主終於寫點內容了,裏面也沒有“他”了,但內容是一些評價吃喝玩樂的,而這些吃喝玩樂是餘敞無比熟悉和喜愛的,公主說的一些評價大部分還都是餘敞內心也曾經評價過的。

別慌。

餘敞告訴自己。

這些應該是昭玉公主偽裝的假象。誰知道她是不是真是那一天寫的,而且裏面的內容基本都是他對昭玉公主說過的,雖然有些字句記憶中有些模糊,但應該他都對昭玉公主說過。

沒錯,是這樣的。

但漸漸的,他就安慰不了自己了。

公主的日記裏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他”,並且越來越少塗黑的內容了,明顯已經深愛上了那個“他”,但當從昭玉公主非常幸福地寫下一句“我昨晚答應了他的求婚”開始,後面的發展和餘敞的記憶差異巨大。

因為公主記錄的婚禮上,餘敞還沒有癱瘓,而且在婚禮當晚開始暴露了他不愛公主和暴戾的本性。

餘敞難以置信地看著昭玉公主仇恨地寫下的一段又一段的文字,那部分紙張的字跡開始潦草,紙張也有很明顯地被人發洩一般蹂/躪過的痕跡。

昭玉公主像是要記住這一切一般,慢慢地記錄得越來越無比細致,慢慢地只是記錄,不再寫自己的心情,仿佛筆墨也無法容納、無法描述她的痛苦了。

而記錄中的那些暴戾的行為,的確很像是餘敞能做出的事情。

很快日記發展到了餘敞癱瘓的時候,公主筆下的餘敞暴戾得更達到了一個極端,他經常對著昭玉公主細數她父皇和兄長做過的爛事,嘲笑和嘲諷著昭玉公主逝去的父兄,而那些事情餘敞現實中從沒有對昭玉公主說過。

餘敞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一張又一張地細讀,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真的都是他沒和昭玉公主說過的,有一些還是只有他和公主的父兄知道過的事情而已。

紙張最後只有兩張了。

一張寫著:

【大慶十八年十月初七,我終於不用想辦法不睡覺了,前晚的我已在夢境中自刎,那漫長的連續的夢就此停止,我解脫了。】

公主終於寫了她自己的情緒和動作,但只是簡短地寫了,然而寥寥數語,數不盡的苦痛。

餘敞呼吸聲頓住,顫抖地拿起了最後一張:

【大慶十八年十一月初九,我沒有想到他真像夢境的開始那樣成了皇帝,打開了那扇宮門,穿著同樣的衣服,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事,一切仿佛是上天故意開的玩笑,我的夢靨在現實中開始了。】

餘敞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他的身上都是他的汗水,整個人像從冷水裏剛出來一樣,潮濕又顫抖著。

一切都有了解釋。

明明紙張很輕,但餘敞卻握得無比難受,隨著一滴又一滴的汗水如淚水一般氤氳在紙面上,餘敞覺得自己也如那紙,要被一點點地溶爛了。

動作快過無比遲鈍的大腦,像是要保護自己一般,餘敞急忙地放開了紙張,駝著背站了起來,寬大的衣袖空空蕩蕩地在空氣中長長地垂著,然後終於開始晃動了起來……

餘敞陰戾地猛然打開了房門,任由風穿門而入,但再強的風也吹不醒他。

他兀自僵硬地走了三兩步,有宮人下意識地想去攙扶,他卻突然疑神疑鬼地以為宮人要過來進屋,沖著宮人發了一通脾氣,然後像守護他的寶物一樣,他回到了屋內,緊緊地鎖上了房門。

他看著屋內,屋內一片狼藉,紙張也飄得四處都是,餘敞哪裏都敢看,唯獨不敢面對一身華服的昭玉公主。

昭玉公主的身體被血浸泡得幾乎都是紅色,所以即使不看,餘敞也能嗅到昭玉公主衣服上的氣息,那是血的味道,濃烈的腥,劇烈的痛,陌生得讓人抗拒害怕。

餘敞又哭了起來,仿佛是受不了了想繼續用眼淚堵住不該靈敏的鼻子,但有些味道即使聞不到了,大腦也會記住。餘敞再怎麽不肯去嗅,也覺得到處都是血氣。

不可以的,不可以這樣的,如果真相是這樣,那他的恨算什麽?

餘敞縮在角落裏抱住了自己。

如果是這樣,他都是活該被折磨,活該被拋棄,活該被欺騙……

可是這樣的他,為什麽公主即使是報覆,也沒多做什麽?

為什麽報覆過後不直接殺了他?為什麽要為他調養身體?為什麽要拼死救他?

為什麽兩次都因為他而死?!

就算是他現在沒有做過,但如果昭玉公主不防禦,他一定會都在昭玉公主身上實現一遍的。

他活該啊,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啊……

餘敞哭了好久,大腦都昏昏沈沈了,才敢跪著爬到昭玉公主面前,也終於敢仔細看著昭玉公主的死狀了,但眼淚就是該死的和他作對,一直擋住他的視線。

但即使再朦朧,他還是準確撫摸上了昭玉公主冰冷的臉龐,幫她閉上了那幹枯的眼睛。

公主的身體不再暖了,不再軟了,還有一些討厭的血塊讓公主的身體變得不再細膩,公主她一定很討厭。

“來人!來人!拿熱水來,拿幹凈的綢緞巾和衣物來……”他嘶啞著喉嚨對外面吼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餘敞顫抖地懺悔著,然後一點一點地擦拭昭玉公主身上的臟汙。

他的動作都是昭玉公主教了無數次的,他自己被擦了那麽多次也知道感覺,所以他一定不會擦傷昭玉公主,所以他一定不會讓她受到一點點的傷害。

但他動作要加快一點,他還要清理宮殿呢。

昭玉公主生前不管在何處,總是讓一切幹幹凈凈、井井有條,她一定看不慣自己的環境變成這樣。

不然,現在可以隨便去任何地方的她一定會惱怒地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後只留他孤零零地一個人。

餘敞從宮人手裏接過一桶又一桶地熱水,拿過一疊又一疊地幹毛巾,自己一個人徹夜將宮殿擦了幹凈,碎了的東西他都小心地放回原位。

他太累了,也怕補不好,以後得慢慢來。

餘敞將幹凈的昭玉公主放到床上,自己在天亮的時候才打了個地鋪睡下。

地上又冷又孤獨,有一種全世界最渺小可憐的感覺。

為什麽昭玉公主以前要睡在地上呢?

她應該永遠在高高的溫暖的地方,四周都是對她的溫柔關心,所有的人都應該仰慕她擁護她,就像他進宮時初見她的樣子。

如果能重來一遍,他一定寧死也要勸她永遠不要睡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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