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二罪

關燈
過去的美好讓人迷醉,讓人想再擁有一次,但它又成今日最撕心的回憶。

想要全全拋棄,可舍不得、忘不掉,只恨得了,於是只能折磨自己。

不是誰都能說放下就放下的,如果過去美好的假象是你人生最高的一個頂點,而現在無法到達那個頂點,於是只能流連、痛恨、流連、痛恨……反覆循環,直到有一天身體怕了這循環,會去隔絕這一切,讓自己暫時忘卻;或是有一天身體習慣了這循環,可以情緒鈍了,終於接受這殘酷命運的安排。

餘敞就是處在循環中的一個狀態。

在夢中,他無數次遇見那披頭散發的癡癲得已經忘卻自我的昭玉公主靈魂,他隔絕不了,情緒只能慢慢鈍下去,盡管這過程很緩慢。

他看著坐在地上哼著曲子的昭玉公主,終於問道:“你找敞兒幹什麽?他在哪裏?我幫你。”

昭玉公主哼著曲子的聲音停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想和他說再見,即使放不下和他的感情,忘不掉他帶給我的痛苦與歡樂,我也想道別。”她鼻子一酸,眼圈瞬間紅了,“我再也無法忍受自己成為這偌大皇宮的透明人,敞兒都不理我,連沒有人理我。”

“你是自殺了嗎?所以所有人才看不到你。”餘敞幹澀地問道。

“是道別,我是受不了源源不斷的痛苦,受不了自己一個人,才道別的。道別之前好多年,大家也都看不到我,他們只會看到他們必須看到的,我是不需要看到那一個。”昭玉公主呆呆地說道。

“他們為什麽不需要看到你?”

“因為……因為敞兒看不到我,自我入他後宮,他就開始不需要我了……後宮六年,他再也看不到我了,後來他癱瘓,他更看不到我了。”眼淚太多的昭玉公主艱難地吸著氣,“看不到已經讓人煎熬難耐,我看不到他更讓人生不如死。”昭玉公主突然情緒大起大伏地看向餘敞,眼眶再睜大也忍不住那極度的憔悴,“你知道嗎?原來在我面前的他一直是假的,他騙了父兄,又騙了我,他怎麽能那麽殘忍,我一嫁給了他,沒有了利用價值,就一直和我強調我被欺騙的真相……”

昭玉公主說完,不想再說了,垂下頭獨自哭泣。

不是這樣的,現實裏不是這樣的。

擁有現實記憶的餘敞覺得不對,卻又不知為何,覺得面前的昭玉公主是在講著真話。

或許是夢境可憐他,為他編造一個有苦衷的昭玉公主吧。

餘敞做不到擁抱來安慰,但還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昭玉公主的肩膀。

別人都碰不到的肩膀他可以輕易碰到。

肩膀瘦弱得都是硌手的骨頭,還是脆弱得仿佛受不得任何重擔的樣子,和他當年打開那圈禁的大門,假裝忍不住情緒擁抱她時的手感一模一樣。

昭玉公主哭聲頓住,怔怔地擡起頭。

餘敞被她望得不自在,連忙收回了手。

“你好像敞兒……”她站了起來,幽幽地說道。

餘敞連忙後退,他的身體不想太過接近昭玉公主。

但公主用長袖擦幹眼淚,深深望了他一眼,遠離了他這個唯一能看見她的人。

餘敞在那漫長的夢境中尋找了無數次,都沒有再見過她。

你好像敞兒……

終於停止尋找的餘敞想他可能知道夢境中那個有苦衷的昭玉公主對他避之不見的原因了。

她和他一樣,處在流連到痛恨、痛恨又到流連的反覆循環中,身體怕了這循環,要去隔絕這一切,她之所以想找她的敞兒,只是想道別而已,還是要隔絕的,所以他這個無法告訴她敞兒在哪兒的人,又“像敞兒”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被隔絕。

夢境中他終於隔絕了昭玉公主,但卻是夢境給他造的有苦衷的昭玉公主,一個可以愛的昭玉的公主。

餘敞無力地坐在地上,等待夢境的結束。

等了好久終於醒了,現實的昭玉公主依舊是那麽討厭。

“你最近話少了很多,這樣不好,我給你講講外面發生的事吧?”楚征儀笑瞇瞇地說道。

“老待在我身邊做什麽?不去找你滿意的人調情嗎?”餘敞聲音如浸過冰霜。

“他怕我,所以我就沒有再為難他。”楚征儀有些低落地說道,“可能我註定只是一個人吧。”

餘敞楞住了。

“你那眼神怎麽回事?不相信嗎?”楚征儀輕笑,“我知道被迫待在害怕的人身邊的痛苦,我不想他也遭受那樣的痛苦。”

“誰能讓你害怕?”餘敞木木道。

“你啊,所以我才對你嚴防死守。所以你真不用擔心我會害你,因為是我在擔心你會害我。”楚征儀認真道。

餘敞嗤笑:“你已經在害我了。”

楚征儀避開了他的眼神,也不爭辯,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一會兒後說:“其實我不是很喜歡現在的日子,太忙太累了,休閑的時間很少。”

“那你就別過。”餘敞嘲諷。

楚征儀搖搖頭:“一旦開始這高位,一下子結束是不可能的;何況我不過了,你一旦有機會回去,或者有人發現了你,你是不會放過我的。”

餘敞不動聲了,他怕自己身體未恢覆,昭玉公主就想開了要殺掉他這個隱患。

但身體不管多努力,身體還是像禦醫們說的一樣,治愈的可能性太低。

餘敞始終無法堅持擡起手支撐自己沈重的身軀起來。

“朝堂上有人說想給你納妃,因為我和你夫妻多年,膝下無子,你身體又不好……”楚征儀有一天突然說道。

“你是想和別人生一個,然後安在我的頭上嗎?易儀,你別那麽過分!”餘敞怒火沖天地說。

“你想到哪兒了?”楚征儀難以理解地笑道,少頃神色不明地說道,“其實這個可能對你來說是好消息,這代表有人想代替我,或者有人想代替你了。”

如果是餘敞自己想到這一點,他會欣喜,但自這城府深的昭玉公主口中而出,他就不得不森冷了。

“其實也可以抱養孩子,但也很花時間,及其可能會來不及,而且……而且我有你就很頭疼了,孩子就更顧不上,”楚征儀無奈地說道,口氣裏夾雜著輕微的寵溺,“所以啊餘敞……”

楚征儀深深地看著餘敞,餘敞預感到有事情要發生,呼吸停滯地等她說。

“如果我死了,我和你的這輩子就這樣完了,我會詛咒自己下一輩子不再和你糾纏了,哪怕死前被你抓住報覆,死後也不找你解恨了;如果你死了,冤有頭債有主,我希望你在死後能搜一下這宮殿,角角落落都不放過,找到那些紙看完,了解了前因後果,別再找我報覆。”

她像是一切都看清了,看淡了生死愛恨一樣。

“什麽紙張?”餘敞心一緊,問道。

“乖,我和你無法再相見了,你才可以看。”楚征儀用修長的手指為餘敞梳了梳頭發,眸中一片深沈。

她的預感是正確的,有地方藩鎮勢力看準了餘敞無子又癱瘓,想叛亂這新建不到十年的王朝。

楚征儀知道自己政事處理得就夠嗆,軍事才能目前更是絲毫不通,也來不及去學,於是她為餘敞穿上了可以出門的龍袍。

“你就這樣放我出來了?”餘敞難以置信道。

“難不成你還要回去嗎?”楚征儀笑道,“現在大難臨頭,我也不怕你暫時有精力對付我,你更加承受不起對付我和處理我現在手上的人造成的波動。你肯定會先專心處理那些叛亂,不是嗎?”

她一副盡在掌握、毫無畏懼的樣子,餘敞看了牙癢癢,但無法駁倒她,因為她說得很對,如果處理她,完全是在造成更大的麻煩。

在餘敞焦急地處理這叛亂時,身體恢覆成剛癱瘓還忙於政事以致承受不了的那段時期的樣子,總是酸痛與困倦,心煩意亂,暴躁難忍。

“慢慢來。”昭玉公主總是老神自在地緩慢地低聲安慰他,給他按摩,給他順氣。

餘敞不知為何,居然真的能在她的安慰下平靜下來,可能在他的眼裏,昭玉公主已經成為不再脆弱、反而很強韌的代表了。

好不容易終於大勝了一場,可以開始將藩鎮勢力壓制的勢頭了,餘敞在朝堂上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不得了。

現在的朝堂格局和以前不一樣,原本龍椅的位置放了一張小床,還有很多用棉花充填的布枕頭,餘敞背靠著布枕頭坐在床上,昭玉公主坐在他身側扶持著他,小床外垂掛著只能看清人形的紗幕。

餘敞在得以出門後,真正做到了和昭玉公主形影不離。

其實晚上也變得親密了,昭玉公主分析了形勢知道餘敞暫時無法殺她,晚上不再打地鋪,而是和餘敞一起睡了。

早扶持晚擁眠,餘敞經常恍惚地以為回到了昭玉公主還是他能放心喜歡的那個時期。

現在離壓制外邊的叛亂不遠了,內在的叛亂也可以差不多考慮了。

下朝後,餘敞感受著昭玉公主扶他的小心動作,看著昭玉公主一樣高興的笑臉,心中沈沈地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