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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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征儀本就只是裝睡,所以被宮女按了幾下人中後,緩緩醒了過來。

“陛下……”楚征儀強打起精神回看餘敞。

“公主,太醫目前對我的病沒有辦法。”餘敞幽幽地說道。

楚征儀握起餘敞的手,放到臉頰上溫暖,堅定又悲傷地說道:“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找到辦法好起來的。”

“若是一輩子都找不到呢?”餘敞神色不明地說道。

楚征儀的胸口突然大起大伏了起來,她氣息不穩地自我掙紮了很久,把臉埋到餘敞的手中,淚水不斷流出,隱忍地說:“不會的,我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那就好。

那就好。

久病床前都無孝子,更何況一個被寵著長大的單純的金枝玉葉?

所以一定要給她提個醒,要她承諾永遠待在我身邊,直到我病好。

餘敞感受著全身的無力,病態地想。

“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和公主兩個人待一會兒。”餘敞淡淡道。

宮人和太醫們連忙離開,緊緊關上門,留給這二人空間。

“公主姐姐,在病好以前,你不能留我一個人,知道嗎?”餘敞換了當年的稱呼,聲音黏膩得異常又帶著隱隱的脆弱。

楚征儀擡起頭,滿臉是婆娑的淚痕,微笑卻無比溫暖柔軟。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道:“餘敞,我們成婚吧。”

餘敞當場楞住了,大腦完全一片空白,內心那陰郁的天空突然好像被人用力地扯下了,留下了赤/裸裸的無所適從。

為什麽?

你不是一直很拒絕嗎?

為什麽要在我自己都嫌棄自己的時候突然那樣幸福地說出這句話?

明明應該高興面前的公主愚蠢得善心泛濫的,但餘敞卻絲毫沒有這種情緒。

“我被困在那廢棄得根本住不了人的宮殿的時候,是你救了我,你給了我新的家,給了我新的人生……”

原來是因為感動嗎?愚蠢的女人。

餘敞心中罵道,但一種欣喜卻又無限悲哀的覆雜情緒梗在他的胸口,讓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疼。

然而楚征儀停頓了許久後,淚水突然奔潰,哽咽道:“……後面又成為我渾渾噩噩中活下去的理由。”

餘敞完完全全陷入了空白的世界。

“讓我來照顧你,我們一起面對,直到你康覆好不好?”

餘敞呼吸停止了很久之後,才淡淡說出一個沒有情緒的“好”。

楚征儀帶著哭腔笑了出來,笑得比哭還難過,但依舊讓餘敞感受到她的依戀。

對於婚禮,朝堂自然是不會反對的。

眾人都認為這兩人是會糾纏許久的。

癡情的皇帝雖然病重,但終於得償所願;

先朝的血脈不顧對方的病情付出了婚姻,有情有義。

更是讓眾人感嘆又支持。

婚禮很快進行,因為餘敞的病情,所以婚禮的很多步驟都從簡了,兩人進行了一個對於皇帝來說是無比簡陋的婚禮。

楚征儀望著坐在輪椅上晦澀難辨地接受群臣朝拜的餘敞,突然開口對群臣說,皇帝和她共同決定,節省的開支會充來作本年宮廷的開支,所以在這年,朝廷將少收天下一半的賦稅。

穿著婚服的餘敞望向了同樣身著婚服的楚征儀,在群臣的稱讚中,瞳孔依舊黑洞洞的,但總算裏面的陰霾情緒少了些許。

婚後的餘敞沒有預料到,昭玉公主所說的“讓我來照顧你,我們一起來面對”是無處不落實的。

自從癱瘓後,他極度敏感,情緒特別控制不住。

他討厭別人望向他的無力身體的目光,偏偏那些仆人一般還都是很多人一齊過來伺候。昭玉公主自從嫁給他後,就時刻在他的身邊,註意到這種現象後,昭玉公主便學習著自己一個人親手處理了餘敞的一切。

餵飯、幫洗漱、幫扶著覆健、幫按摩穴道,甚至還有……讓他更加敏感更加難以啟齒的如廁……

他越來越不想和那些下人說話,只想和昭玉公主整日呆在一起。

至於政事,如果是上朝,一般是公主幫他艱難地坐上輪椅,推著他去不遠處的大宮殿那裏,轉交給太監,等他和朝堂裏的人交流完,再去找側門的公主回宮;

如果是奏折,一般是公主拿著奏折給他看,然後他口述,公主手寫,因為他只相信公主不會背叛他,其他的人都不相信。

可是不知是吃藥的原因,還是病弱的身體受不得勞累,他漸漸有點精神不濟,更加暴躁易怒。

於是在上朝的時候控制不住情緒破口大罵的時候越來越多,不耐煩的時候越來越多;

下朝的時候,下人被他發現稍微不夠他的嚴格要求,哪怕是額前多了一縷碎發,都會被他叱責懲罰;

他還甚至漸漸忍不住對著明明沒做錯事的昭玉公主發脾氣。

他本就暴戾,本就內心充滿了陰暗與輕蔑,這下全都不受控制地發洩了出來。

昭玉公主一開始是十分傷心,但當她在以為他睡著時,餘敞聽到她和太醫交流,知道了這是癱瘓病人常有的情緒後,她便安定下來。

以後每當他控制不住脾氣時,她就用一種是疾病改變了她的丈夫的堅定眼光,哪怕再難受,也寬容又柔軟地慢慢幫他控制住情緒。

餘敞感覺到越來越難過,因為他的情緒的確有來自疾病的原因,但其中起碼一半來源於他本人的脾氣。

今晚昭玉公主又安撫了他情緒好久,他終於可以讓她拿出奏折給他看了。

他一直不明白公務為何有那麽多,現在病了更討厭公務的繁忙。

餘敞皺著眉頭越看越煩躁。

“陛下,要不以後我念給你聽吧,你閉著眼睛起碼可以沒那麽疲勞。”楚征儀誘導道。

如果是剛開始癱瘓那會兒,楚征儀那麽說,餘敞肯定拒絕,他怕楚征儀讀漏或讀錯,所以他想自己親自檢查內容。

但……

餘敞望了望楚征儀溫如柔波的溫婉面龐,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後面就會做得越來越多。

剛開始餘敞只是同意了楚征儀讀奏折,他等楚征儀寫完還得去檢查一遍;但緊接著,他連檢查都不檢查了,就只是聽了給點看法;再後面,他教會楚征儀忽略那些無用的恭維話,讓楚征儀看著奏折直接提煉重點;再再後面,一些瑣碎的小事他都讓楚征儀處理了,楚征儀不會的他再解答。

上朝也是,剛開始他還算勤奮,但後面就開始隔幾天才上,讓群臣如果不是太覆雜需要討論的事情,基本都上奏折處理。

他以前是想岔了,他當皇帝本是要當萬上之主的,怎麽後面累得要死要活,搞得像天下奴仆一樣,把自己的身體都搞崩了。

是的,有好幾個張榜招來的民間醫生都斷定他是太累以至於癱瘓的,餘敞一開始不屑於這個說法,後面說的人多了,他就漸漸接受了。

畢竟他一直覺得上朝很累,但為了鞏固他的地位,為了明君的名聲,他一直以以前賢君的標準要求自己。

他本性就不是什麽聖賢之類,幹嘛壓抑住自己去當那什麽勞什子賢君明君呢?

餘敞覺得自己大病一場終於大徹大悟,過得從未有過的舒服,找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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