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第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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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到了山腳下了,路太小馬車上不去了。”正在駕馭馬車的馬夫說道。

伊儀曾救了馬夫和他的主人尚老板,所以她一個窮苦乞丐才能看病後知道自己的病情,才能在病情蔓延到走不動之前早早坐著馬車去到遙遠的程湛的山莊,才能有錢讓程湛看病。

哎喲,日子怎麽會過得那麽苦。

楚征儀無語地快哭出來了。

據魔鬼說她這種被虐的人生還有很多次,她真的不是得罪天道了嗎?明明伊儀和她楚征儀一樣,活著的時候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楚征儀深吸一口氣,背好行李下了馬車。

楚征儀一下馬車註意力就全在山莊上了,和馬夫行了個告別禮準備離開,馬夫急忙給她塞了一大袋吃的。

為了行走江湖方便,伊儀一直是將自己打扮成男的,並且因為日子過得顛沛流離,經常飽一頓餓一頓,營養跟不上,發育也跟不上,是以還真沒多少人發現。

這些發現不了的人裏包括馬夫和他主人,馬夫也就沒有和楚征儀保持男女間的疏離,東西敢強塞到楚征儀懷裏。

“恩人,這個給您。”馬夫憨厚又忐忑地說,“我沒什麽給您的,這是我叫我婆娘多做的糧食,幹吃有點硬,燒開水泡著吃最好。”

他很想陪恩人上山,看著恩人被治好,但馬車沒人看顧著,不見了就糟了。

“謝謝你。”楚征儀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尚老板送的厚實外衣——那是伊儀無法負擔的起的。

她鼻子有點酸。她沒救過人,托伊儀的福,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能發自內心地對自己好的感覺。

伊儀的人生也有過美好的時候,起碼救下了這麽好的人,結下這一段善緣。

有人幫付醫藥費,有人給穿的給吃的,唯恐冷著餓著難受著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我回去後會為您祈福的,您年紀還如此輕,本性又純厚善良,老天爺不會虧待您的。”馬夫樸實又真誠地說。

事實上老天爺卻是虧待了。

楚征儀暗中嘆氣,忍住心酸和馬夫笑著告別。

她不會再祈求老天爺,也不會祈求轉世轉運,只求靠自己在她楚征儀活著的這輩子轉運,哪怕希望渺茫。

楚征儀背著沈重的行李艱難地在雪地中前行。

現在伊儀的身體還行,目前還只是“骸骨”的初期癥狀,就隔幾天會肚子疼,經常沒有食欲而已。

“骸骨”要到後期才殘忍,那時候人會越來越消瘦,像個能活動的骨架一樣,骨頭還特別容易錯位,別說幹活了,走路都得小心,只能無力地成天坐著、躺著,摸著自己越來越凸出的骨骼,等待死亡的到來。

幸好這種毒沒有流傳到她的那一世,只記載在醫書裏。

楚征儀非常慶幸地想。

程湛的山莊沒有安在很高的地方,楚征儀可以在精力快用盡之前到達。

她放下行李喘了很久,才前去敲門。

開門的仆人見楚征儀也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打扮,問清楚需求後只說一句讓她等著,便直接關門了。

這一等,就等了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楚征儀在大門的屋檐下凍得什麽儀態都沒了,一邊縮著脖子,一邊不停吸著鼻子。

凍得楚征儀眼睛都紅了後,仆人才慢吞吞地打開門說他家老爺治不了這病。

楚征儀知道程湛不會很快同意,但沒想到程湛連面都不肯見她。

楚征儀之前還嫌棄伊儀交代得過於絮絮叨叨,只是想著她也是可憐需要發洩才忍著的,現在她只後悔怎麽沒讓伊儀多說點。

而且這山上也太冷了,跪半個多月才能求得藥什麽的她一點也不想做。

雖然不懂明明治好病幾年後又覆發的狀況,也不清楚程湛給兩個病人吃的藥是不是真的治療“骸骨”的藥,但確定的是,程湛醉酒時說給伊儀的是隨便找的無效藥,給兩個病人的藥起碼治得過一個,伊儀也告訴了她藥方;而在伊儀那輩子,程湛要的治病報酬不是錢,而是為他工作十年……

心生一計的楚征儀制止了仆人要關門的動作,對仆人尊敬地說道:“我願意用我治病的全部錢換見程莊主一面,煩請管事再去和程莊主說一次。”

仆人第一次見這種病人,奇了,好笑道:“用治病錢見一面……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們要的治病錢多少?就這樣拿來換一次見面。”

“來之前就打聽過程莊主,知道收費大小,錢肯定會夠的。我也不是那種為了活命沒有錢也硬逼著大夫治病的人,程莊主更不是能隨便對待的人。”楚征儀一邊貌似平靜地回答,一邊和這大冷天做鬥爭,艱難地讓自己脖子回到空氣中。

說話必須有儀態,有儀態的人看著總能讓人舒心很多,要爭氣啊楚征儀。

仆人不知道楚征儀所思所想,他看慣了那些或是不夠錢買藥或是求不到藥就撒潑放狠話的人,想著楚征儀這個快死的人能夠在得不到藥時還能不求不鬧,善解人意又文靜持禮,真是世間難得。

對楚征儀不由得生了幾分好感,又觀察到楚征儀還顯稚嫩的臉和雙手上粗糙的老繭,難得發了回善心,揮揮手語重心長地勸道:“既然打聽過了,你也應該知道就算見一面也什麽都不會改變。我們莊主的師傅是出了名的鐵石心腸,莊主比他師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聽我一句勸,拿著錢回去好好花,比讓錢打水漂好。”

“謝管事好意相勸,但我想見程莊主也不是只有讓他改變心意的打算,勞煩管事再去通報一聲程莊主。”楚征儀彎腰行了深深一禮。

仆人只是偶發善心而已,況且送上門讓自家主人白賺錢的放過一次就已經很逾越了,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他嘆了口氣沒有再勸,道:“那你再等等。”

“謝管事。”楚征儀真誠地說道。

這次仆人通報的時間可短很多了,凍得雙頰通紅的楚征儀把身上的錢交給仆人,拿起全部行李,終於得以滿足地踏進這座山莊,見到了她要虐的目標——程湛。

雖然一樣是滴血入盤燈回過去的程序,但魔鬼對盤燈動過手腳,所以程馳湛——現在的程湛——不會帶任何程馳湛的記憶,而是完全以為自己就是程湛。

程湛生得比程馳湛高挑俊美,又沒有和程馳湛一樣經歷病痛,能用著健康的身體揮灑自己的才華,年紀輕輕地就敢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並且幹得風生水起,氣勢上比程馳湛強了不止是一星半點。

此時的他輕輕掃了一眼仆人手捧的錢財,微轉著茶杯,任由茶水的熱氣和茶香在冰冷的空氣中撲騰,也不喝,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楚征儀,臉上最矚目的一雙狹長上挑的丹鳳眼好看是好看,但也銳利得仿佛能看穿所有。

楚征儀突然覺得,伊儀形容程湛時用的“冰冷”、“寒氣”等詞還是有點單調貧乏了,真正的程湛的氣質豐富得多。

程湛見楚征儀看他看得有些楞,看了一眼楚征儀的樣貌後便低下頭看茶杯,慢吞吞地先說道:“就是你說要用藥錢和我見一面?”

“是。”楚征儀回過神後鎮靜地跪下,行了伏地大禮,“懇求莊主改變心意救我性命,我病愈後願給莊主做牛做馬。”

程湛聽完不語,把茶杯放下,直直地看著楚征儀,看得楚征儀心中忐忑後,微翹起嘴角,卻沒有任何笑意道:“我不會,你得到答案可以走了嗎?”

面前的人張了張嘴,臉色有些黯淡,嘴巴呼出的白氣氤氳在臉上,像是下一秒就能現出難過的神色,但她依舊沒有,而是沈默著強忍著情緒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平緩地說道:“是我打擾了。”

和見過的好多病人都不一樣呢。

程湛有了點興趣,瞳孔微微發大,像經驗老道的蛇一樣,繼續盯著面前活物的一舉一動。

活物明明說了一句好像下一秒就該難堪又難過地離開的話,那她依舊沒有走,低著頭跪在地上,像是和冷灰的地面融為了一體。

程湛挑眉道:“你不走嗎?”

活物終於回過神,擡頭看向程湛,囁嚅了一會兒,悲傷道:“我本是孤兒,無處可去,所有的積蓄都換來治病後更無家可依。離開這裏,哪怕能撐夠三個月,我大概也無法拖著病體找到真正的大夫,更無法賺夠錢治病……我……我能否趁病情未惡化還能幹活,在山莊裏做事?”

程湛憐憫地看著面前的活物,像是可惜地搖頭道:“你要是不把錢都用來見我一面,用那份錢還是可以在餘下的生命裏過得好一點的,不至於還要帶病操勞。”

活物強忍著哀色,嘴角扯成微笑的樣子,道:“那您是同意了嗎?”

“你上趕著送錢,又上趕著為我做牛做馬,我怎麽會不願意呢?”程湛脾氣很好一般地回答道,“但醜話說在前頭,等你做不了活了,我是不會可憐你給你養老的。”

“是,謝莊主收留。”楚征儀再次行了個伏地大禮。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程湛重新拿起茶杯,問道。

“回莊主,奴名伊儀。”

伊儀,這名字連讀起來真像個該唱戲的。

程湛滿意地看著楚征儀恭敬的樣子。

人也像個唱戲的,奴仆的角色進入得真快,明明只是當個奴仆而已。

“伊儀,你是個女孩子吧,應該愛幹凈,知道怎麽清理衣服的味兒,那山莊的衣服你就來洗洗看。”程湛吩咐完,嘆了口氣,有些嫌棄道,“我這裏的人特別沒用,老是洗不掉藥的臭氣。”

制藥的山莊裏的人衣服怎麽可能不沾染藥味?分明是為難人。

楚征儀無語地想,但還是面上一副安然受命的服從樣。

開心點,起碼終於達到提前留在山莊的目的,不用在寒氣逼人的冬風刮擦中跪夠半個月了。

程湛滿意地看著楚征儀溫順的樣子,讓在他身邊伺候的一個嬤嬤領著楚征儀去上工。

面前的門被關上,程湛緩慢地喝了口茶,對還呆著的帶楚征儀進來的奴仆道:“我和這醫道也糾纏了多年了,不管是跟著那老鬼,還是後來自己單幹,見的都俗人怪人討厭人,今天終於見到個有趣點的正常人了。”

奴仆低頭附和地笑道:“奴也是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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