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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高唐鳳影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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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九是個執拗的人,他說要等到午夜時分,就一定會等到午夜時分。夜半時,那人的呼吸果然變得異常急促,身子也縮到了一起,脊背微微發顫。

盛無崖看到這場面,終於確定這個人就是如假包換的宮九,便火速離開了觀劍崖,往葉府舊宅飄去。葉府雖然已經沒人了,但後花園的花花草草仍舊長得很好,盛無崖會定期來這裏修剪枝葉,就像它們的主人還活著一樣。

半個時辰後,宮九也來到了這個地方。男子長身玉立,衣衫挺闊,儀容整潔,看不出半點情動的痕跡,宛如高臺上的神像。再次見到這個人,盛無崖著實有點尷尬,她在假山上東張西望,假裝自己沒看到對方。

宮九倒是舉止自然,一點不自在都沒有,好像這人從來沒有赤身果體地在異性面前自瀆過。

葉府後花園的假山很高,其上薜荔牽藤、藤蘿引蔓,種滿了各色蘼蕪香草,十分清幽。女郎撐著臉頰坐在最高處,白衣在月光下像水一樣逶迤而下,隱隱生光。宮九在假山下方看了女郎一會兒,然後便一頭鉆進了山腹中。

盛無崖見那人進了山腹,再也做不到視而不見,便敲了敲山壁好心提醒道:“你小心點啊,那裏面黑咕隆咚的,說不定有蛇。”

“無妨。”宮九這樣說道。

“我很感謝你來飛仙島做客,我這裏沒什麽好招待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明早我下海撈些魚蝦上來……”盛無崖又道。

“不必費心。”宮九的聲音在假山裏顯得有些悶:“天不亮我就要走了。”

“奧……”盛無崖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繞來繞去,尬聊道:“那祝你一路順風。”

女郎說完這句話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只好坐在假山上繼續發呆。宮九在山腹中枯坐了兩個時辰,終於在天色發亮後繼續問道:“你的新歡是誰?”

盛無崖聽見這話差點沒從假山上摔下來,心想這人怎麽回事,怎麽還在糾結這個問題?女郎沈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宮九的問題。宮九也沒有給她瞎編亂造的機會,而是繼續說道:“讓我做那個人吧。”

“哈?”

盛無崖手中的狗尾巴草掉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從懵逼到迷惑到驚訝再到懵逼。

“你——”女郎撓了撓頭,心想這都是什麽事啊,好突然,宮九居然是直球選手嗎?

就在盛無崖翻來覆去地思考要怎麽拒絕才能避免尷尬時,宮九已經從山腹中走了出來,在晨光中背對著她說道:“我走了。”

“哈?”

“剛才的話是開玩笑的。”宮九又說了一句,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葉府後花園。

這年四月底,盛無崖在飛仙島聽說了武當掌門仙逝的消息。武當派這一代的掌門叫石雁,死於四月十四午時前一刻,享年四十七。石雁逝後,接任武當掌門的人是盛無崖曾在紫禁之巔見過的那個道人,江湖人稱“木道人”。

後來,陸小鳳在鷹巢計劃結束後曾千裏迢迢地跑來飛仙島,嘆道:“木道人就是幽靈山莊的莊主,我真是被他坑慘了!”

盛無崖看了小鳳凰一眼,微笑道:“我聽說木道人已經死了,看來那人無論怎樣可惡,你都已經還回去了。”

陸小鳳搖了搖頭,否認道:“殺木道人的不是我……”

“那是誰?”

“是他的兒子!”陸小鳳的表情變得十分奇異:“你知道麽?木道人武功之高、心機之深,都是我從未遇到過的。”

“我這次真的差點被他坑死,明明已經查清了木道人的身份,卻苦於沒有證據,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接任了武當掌門!”

“木道人的兒子為什麽要殺他?”盛無崖又問。

“因為他不知道!”陸小鳳答道:“他還以為自己是在為父報仇……”

“玉寶兒,你說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存在麽?”陸小鳳這樣問道。

小鳳凰對於“天意”的追問,盛無崖無法回答。天意這種東西,若說有吧,和她在原生世界養成的三觀沖突;若說沒有吧,她身上發生的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盛無崖一共在飛仙島呆了三年。三年後,島上的人早已習慣了空空如也的城主府,也習慣了觀劍崖上的白衣女子像一個保護者似的照看著這片地方。盛無崖最後巡視了一遍飛仙島,正打算離開,卻被一個腰肢纖細的姑娘攔住了去路。

那姑娘正是女郎曾在荒島上見過的宮主。

宮主在白雲城的主街上和盛無崖迎面碰上,一看見她便高聲喊道:“玉姑娘請留步!”

昔日的宮主,總是驕傲得像只孔雀,此時的宮主,卻格外憔悴,像是遇上了什麽極大的變故。

盛無崖停下腳步,看著那人疑惑道:“你找我?”

“不錯。”宮主點點頭:“有人托我送封信給你……”

盛無崖心裏覺得這個托宮主送信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宮九,但嘴上還是多問了一句:“是誰托你送信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宮主淡淡地瞥了女郎一眼,轉身離去。臨走前還高聲道:“自從你給我哥哥下了那個勞什子的生死符後,他每天晚上發病時可都想著你呢!”

宮主說這話時,飛仙島的主街上正人來人往熱鬧得厲害。白衣女郎看著百姓們霍然投來的八卦目光,淡定地將信封塞進袖子,腳尖一點就離開了原地。

這是盛無崖最後一次見宮主。數月後,她和陸小鳳在江南碰了個頭,才曉得宮主送完信後就直接出海了,再也沒有回來。

至於宮九,陸小鳳則這樣說道:“他已經死了,死因是起兵作亂。”

那人本是太平王府的世子,起兵前還竊走過價值三千五百萬兩白銀的金玉珠寶。陸小鳳正是為了追查這件案子,才不幸卷入太平王府的謀逆大案的。(註1)

盛無崖聽到宮九的死訊,楞了楞神,不禁再次從衣袖中取出了那封舊信。那張泛黃的紙葉上,留有二十個銀鉤鐵畫的趙體,寫的是:

日月長相望,

宛轉不離心。

見君行坐處,

一似火燒身。(註2)

盛無崖離開飛仙島後,漫無目的地在江湖上走了很久。這年秋天,她在一條荒涼的古道上碰見了一個年輕的婦人,那婦人容貌極盛,卻又極其憔悴,身邊還帶著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正在一家過客寥寥的茶棚裏歇腳。

《詩經·鄭風》有言: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此時此刻,那個茶棚中的女子與《詩經》裏清揚婉兮的美人一般無二,她身邊的女童則又冷又寂,活脫脫的就是另一個西門吹雪。

盛無崖看見那個女子,奇異道:“西門夫人,你這是要往那裏去?”

西門吹雪的妻子,正是峨眉四秀中的孫秀青。盛無崖雖然不願見原身的親兒子,卻仍然有意無意地關註著那人的狀況,以確保原身的孩子活得很好。

孫秀青的左手邊放著一個大包裹,右手邊則擱著一把細劍,裙角鞋尖都是泥土,顯然走了很遠的路。那人聽到女郎的話,下意識地把女兒往懷裏拉了拉,右手按著佩劍納悶道:“姑娘怎麽認得我?你是誰?”

“我姓玉。”盛無崖答道:“夫人聽過紫禁之巔的那場決戰嗎?我就是那個曾被西門公子攔住求戰的人……”

孫秀青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覆雜,喃喃道:“是你,竟然是你……”

“夫人這是要去哪裏?”盛無崖又問了一遍。以她對西門吹雪的了解,那人應該不會放任自己的妻女孤身在外。

孫秀青主動邀女郎在茶桌上坐了下來,嘆道:“我要帶女兒回峨眉……”

“可是峨眉已經什麽也沒有了啊。”盛無崖直言道:“你為什麽要回去?”

孫秀青曾是峨眉掌門獨孤一鶴的弟子。獨孤一鶴在世時,曾悟出一門獨一無二的“刀劍雙殺”,從此名揚天下,和木道人、葉孤城等人齊名,號稱天底下最厲害的“六個人”。

如今嘛,這“六個人”已經死了一多半,只剩下少林方丈悲禪師、萬梅莊主西門吹雪兩人。峨眉派自獨孤一鶴死後,確實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但孫秀青卻答道:“萬事萬物都是從無到有的,‘什麽也沒有’並不可怕,我們回去後,興許又慢慢有了呢?”

孫秀青仍然沒有解釋她為什麽要回峨眉,盛無崖在身上摸了半天,什麽也沒摸到,尷尬道:“那個……孫夫人,你身上可帶有紙筆等物?”

“有是有的……”孫秀青有點懵,不明白話題怎麽突然拐到了這上面。這位西門夫人雖然懵,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而是手腳麻利地從包裹裏摸出了女兒用的文房四寶,然後一一推到了白衣女郎面前。

盛無崖當場鋪紙研磨,將記憶裏的《天魔玉法》一字不漏地默了下來。等紙張上的墨跡幹透後,女郎將心法折起來塞進孫秀青手裏,解釋道:“這是我送你們母女的禮物,你有空了就帶著女兒看看。”

“這——”孫秀青更懵了:“無功不受祿,我跟姑娘非親非故的,怎麽能收你的東西?”

“也不算非親非故……”盛無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將《天魔玉法》強行塞了過去,然後不顧孫秀青的推辭,立馬飄然遠去。

“玉姑娘!你去哪裏?”孫秀青追不上她,在茶攤上急急喊道。

“揍人,不,比劍去!”盛無崖這樣答道。

孫秀青在茶攤上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女兒晃了晃她的胳膊才回過神。這位婦人看了看女兒的面孔,突然心臟一緊,慌亂道:“遭了!玉姑娘肯定是找你爹爹比劍去了,我們……我們得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麽?”小姑娘面無表情道:“爹爹不是覺得咱們是他悟劍的負累麽?咱們這一回去,說不定爹爹就真的劍法大衰,就此死在別人劍下呢?”(註3)

“這……”孫秀青聽了女兒的話,一時猶豫不決。

“走吧,我們去峨眉。”小姑娘的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滾而落:“媽媽,你教我峨眉的劍法好不好?我再也不要學爹爹的劍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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