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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高唐鳳影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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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劍派林立,各有千秋。但要說其中劍法最為出挑的人,當以白雲城主葉孤城為首。對宋輕舟這樣的人而言,葉孤城就是傳說中的人物,可望不可即,根本不是他這樣的小角色能夠摸到的。

殘夜三子提著自己的佩劍你追我趕地奔向前廳,好不容易跑到大門口時,又齊齊止步,平覆了一下喘息,互相整了整衣冠。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確定自己不會客前失儀了,這才揣著一顆蹦蹦亂跳的心臟跨進了門檻。

海南派待客的前廳裏,三人的師父正在招待一個白衣似雪的男人。那人眼如寒星、頭戴珠冠,發如漆墨、腰佩長劍,正安安靜靜地站在大廳裏,真如孤月照海,玉山清明。

宋輕舟和兩位師弟規規矩矩地給恩師行了禮,又在恩師的引薦下向風姿卓然的葉城主行禮,註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對方的劍上。

白雲城主的佩劍,乃海外寒鐵所鑄,劍長三尺三、凈重六斤四兩,是天下皆知的名兵。宋輕舟終於親眼看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神劍,只覺得死而無憾。

就在殘夜三子的眼珠子快要挑出眼眶時,海南派的掌門尷尬地咳了兩聲,將弟子的註意力一一拉回來,說明了白雲城主的來意:“葉城主此來,是想問問你們碰到的那個玉姑娘到底是如何用劍的……”

盛無崖帶著殘夜三子縱橫西南時,總讓三個年輕人沖在明處,自己避在暗處照應。按理說,她都這樣留意了,知道她行藏的應該不多。不過話說回來,女郎到底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身手,偶爾被人瞧見真身,她也沒怎麽管。殘夜三子回山後更是將所有細節對恩師和盤托出,根本沒有隱瞞那位玉姑娘的存在。如此一來二去,知曉她存在的人便越來越多了。

宋輕舟聽見師父的話,下意識地糾正道:“玉姑娘身無長物,根本沒有配劍。”

白雲城主的視線垂在地上,指尖輕輕地摩挲著自己的劍柄,平靜道:“你們的意思是,她已進入‘無劍’之境?”

“無劍”之境,說的是劍客修為精深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皆可為劍,以至於無劍勝有劍。宋輕舟自幼習武,自然清楚葉城主口中的“無劍”是什麽意思,聽罷後果斷搖了搖頭,否定道:“不是無劍,玉姑娘不滯外物,不賴草木,憑空就可收發劍氣!”

“不滯於物”和“不滯外物”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代表的境界卻截然不同。

聽到這裏,葉孤城終於擡起了頭,看著三個年輕人一字一句道:“那你們說說,她的劍氣是怎樣收發的?”

一想起那些往來無形的劍氣,宋輕舟又變得恍恍惚惚,整個人都有些茫然。

盛無崖將殘夜三子送到海南派山門後就離開了。這之後,她想著自己還沒見過葉孤城大名鼎鼎的“天外飛仙”,便腳步一轉,往白雲城走去。

白雲城孤懸海外,果然有萬仞白雲,宛如帝鄉。城中百姓,人人練劍,一提到他們的葉城主就驕傲得不行。盛無崖行走在城中,看了三日潮起潮落,才知道自己來得不巧,葉城主此時並不在城中。

女郎找人論劍,純粹是閑得無聊。這次沒有碰上葉孤城,她並不覺得失望,反而興致勃勃地跟著城中百姓出海,在石縫巖洞中捉了好多星鰻。

這一世,她仍是除了茶水用不下其它東西,捉來的星鰻也只能看看,再不能像上輩子那樣大快朵頤。女郎看著手中的星鰻,突然覺得意興闌珊。她在海上嘆了口氣,將捕獲一股腦兒地送給了同行的漁民,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裏。

南海大地,入秋後也不覺得冷。盛無崖漫無目的地徘徊在海邊,偶然在一個港口看見了一艘正在裝貨的大船。她在周邊打聽了一下,得知這艘貨船要東去扶桑,專門過去售賣佛像木魚。

盛無崖回過頭看了看來時的路,果斷找到船主,問他能不能帶自己同行。

貨船的船主被碼頭的百姓喚作“老狐貍”,皮膚黝黑,筋肉結實,眼角布滿皺紋,卻炯炯有神精光四射。老狐貍聽說了她的來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伸出了五根手指:“可以帶你,就是船資得五百兩!”

“……”

盛無崖從腰帶裏掏出一只瑩潤生光的白玉蟬,問道:“我用這個抵資行不行?”

老狐貍將玉蟬放到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眉開眼笑道:“這可是昆侖山的軟玉,自然抵得了船資!三日後你來這裏登船就行!”

商定好跟船的各項事宜後,盛無崖哪兒也沒去,在碼頭幹坐了三天,親眼看著那艘大船將商貨、飲食、淡水等物一一吞進肚裏。老狐貍資產頗豐,除了這艘貨船,在碼頭上還有個狐貍窩,是專供水手飲酒賭錢的地方,烏煙瘴氣。

三日後,天朗氣清,正是出海的好時候。盛無崖跟著老狐貍上了船,發現這人在某些地方莫名靠譜,收的錢固然多,但分給她的房間也是最好的。大船在海上不疾不徐地走了好幾天,日日風平浪靜,景色一成不變。盛無崖最喜歡坐在船頭吹風,偶爾和老狐貍說兩句閑話,頗為悠閑。

民間有句老話,說是世上活路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這三苦之中,撐船雄踞第一,究其原因,全因其它兩項苦則苦矣,好歹還有活路保證。不像出海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就葬身魚腹再也回不來了。

水手們長年在海上行船,皮子被曬脫了一層又一層,不僅飲食簡陋寂寞孤單,還要警惕同行之人的惡意。畢竟,就算是現代,船上的人在公海裏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個,又有誰能說得清楚?

按理說,像盛無崖這種皮相絕倫的孤身女子,在這樣一個時代隨船遠航是極度危險的。船上只有她一個女人,誰曉得會發生什麽?偏偏這艘船上的人,上至老狐貍下到甲板舵工,一個個都對她客氣得很,並無半點逾矩。

至於原因,當然是長年在外面討生活的人,都知道獨身的老人、小孩以及女人,是決計不能招惹的。

這日入夜後,平靜了好多天的海面風暴驟起。老狐貍巨大的貨船在風暴中搖擺不定,像一葉搖搖欲墜的破帆。船上的水手拼了命的穩住船身,卻終究不能和自然的偉力抗衡,眨眼間就被風暴卷入腹中拍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盛無崖迅捷無比地穿行在浪中,從海裏撈出那些灌了一肚子苦水的船員,將他們一個一個地丟在了漂浮的木板佛像上,又用繩子將眾人串聯起來,厲聲道:“抓緊了!”

白衣女子宛如一點幽光,將七八根繩子系在腰間,對著身前遮天蔽日的巨浪伸出了手,高聲喝道:“正陽!”

日之煌煌,中正其陽。光生熠熠,誰掩其芒?

老狐貍趴在一顆中空的佛頭上,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眼,只覺得隨著那女郎的一聲“正陽”喝出,他前方的風雨似乎確實小了很多。老人抓緊了手中的繩子,頂著鹹澀的海水艱難地分開眼皮,只見那個若有若無的白影站在最前面,正在一下一下地迎風揮劍。

這位老人家手上的功夫還算不錯,因此能敏銳地捕捉到雨中的劍氣,明白那位白衣女子是在揮劍。

可是……老狐貍又看了看那人的手心,心中疑竇叢生:“劍在哪裏?”

當這驚心動魄的一夜過去後,東方旭日初升,海上一片平靜。老狐貍精疲力竭地癱在佛頭上,驀然發現自己船上的水手竟然一個不少,全都保住了性命。那位玉姓姑娘端坐在一只巨大的木質佛手上,白衣纖塵不染。

眾人劫後餘生,又是慶幸,又是恐懼,紛紛對著前面的女子痛哭起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

盛無崖睜開眼睛,無奈道:“別哭,保存水分,我們沒有續命的淡水。”

水手們聽了這話,猛地止住眼淚,一個個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鴨似的,再也不敢嚎哭了。老狐貍搓了搓手臂上幹涸的鹽巴,大聲道:“玉姑娘,我回頭一定把那個玉蟬還給您!它就在老朽的狐貍窩裏!”

這話說的,好像海上的這批人真的可以克服接下來的脫水饑渴,能順利回到岸上似的。

盛無崖不忍打碎老狐貍的希望,便笑了笑,回道:“好啊。”

“老朽還要請您去狐貍窩快活,不收錢,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就不必了。”盛無崖想起狐貍窩裏的亂象,嘴角微微一抽。

接下來,眾人隨著海下的暖流隨波漂蕩,一直漂了三天三夜。這期間,以老狐貍為首的這串螞蚱能活下來,全靠盛無崖在海裏捕魚,由此獲得了能夠維系生命的新鮮血肉。

第四日淩晨,一個眼尖的木工突然在海天之間看到了一線綠意,高興得當場大叫起來:“是島!前面有個島!”

老狐貍瞇著眼睛觀察了半天,最終確定不是幻覺,也跟著手舞足蹈了起來。太陽升高後,這批大難不死的船員和一堆爛箱木屑被洋流成功送到岸邊,老狐貍三兩下跳下佛頭,撲到沙灘上滿足地打了個滾。

歇了一口氣後,皮膚黝黑的老狐貍有條不紊地組織眾人采摘野果,尋找凈水,自己則撅了幾片綠瑩瑩的芭蕉葉下來,殷勤地給那位玉姑娘扇風遮陽。

海上這麽多日,普通人早就被曬得一臉糙皮了,偏偏那位救了一幹人性命的玉姑娘,依舊白得發光,像玉石一樣沒有任何瑕疵。

老狐貍這幾天沒見她吃過一口魚肉,心知那人的武功已經高深到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步,鐵了心要抱緊對方的大腿,好從這個孤島上順利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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