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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夢枕紅袖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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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檀被立做太子的次年,四月甲子日,趙佶還是按照原本的時間線駕崩了。這一世,徽宗並沒有死在遙遠的五國城,病重時也沒有感受到什麽痛苦,只是殷殷地望著禦榻前的玄女,神往道:“朕……朕是不是馬上就要飛升了?”

盛無崖看著眼前已經五十多歲的天子,點了點頭,用逍遙派的傳音搜魂大法答道:“是,迎駕的仙童金女,即刻就來。”

趙佶聽了這話,一口生氣洩盡,他放松了身體躺在柔軟的被褥中,仿佛真的聽到了裊裊仙音,臉上露出了癡癡的笑。

他看見福寧宮的門窗在一瞬間被風吹開了,看見天上彩芒萬丈,看見庭中的幾千株牡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結苞,在天女下降時競相綻放。彩衣金冠的玄女站在殿中,最後看了他一眼,朝宮外緩緩飄去。趙佶急忙伸出手,心中一動,突然脫離了□□沈重的束縛,輕盈地跟上了玄女的步伐。

金童們在雲端撫琴吹笙,神光湛湛;天女們披著神衣向他招手,無花自香。趙佶迫不及待地朝那些仙神飛去,再也沒有回頭。

天子徹底咽氣後,福寧宮哭聲大作。盛無崖看著趙佶尚且說得上紅潤的遺容,心想是不是只有沒心沒肺的人,才會活得好?

徽宗駕崩後,趙檀繼位,幾位重臣和太後共理朝政。翌年,天子改元中興,即為這個世界的中興元年。

鄭媚娘對朝政一竅不通,說是垂簾聽政,但基本上幾位重臣說什麽就是什麽。對她而言,從昭媛升到太後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不用再跟別人競爭,隨時隨地見到玄女了。

這位年輕的太後跟玄女聊的最多的話題,是如何淡斑去皺、保養皮膚。這麽多年了,玄女一條皺紋也沒長,而她自己不管怎麽留意,唇畔和眼角都生出了細紋。

盛無崖在日常授課理政之餘,還挺喜歡跟女孩子湊在一堆聊聊胭脂水粉。她向鄭太後貢獻出了自己歷經幾世改造的各種秘方,一塊搗騰出了幾十種純露花精。有的美白,有的保濕,有的去皺,有的淡斑,功能十分齊全,效果拔群。

從此,鄭太後的寢殿就成了後宮妃嬪最愛去的地方。眾人千方百計地討得她的歡心,就指望太後一時高興,能把宮裏的瓶瓶罐罐賞下來一點。

當然,盛無崖也沒忘記朝中的自己人,給王小時、雷純、李小梔、朱小腰等人都送去了一些。王小時最喜歡梔子味兒的香膏,有事沒事就往身上塗。這原本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盛無崖某天在溫柔身上也聞見了這味兒……

八卦的玄女第一時間找到王小時,笑瞇瞇地問:“他體力怎麽樣?”

“……”

王小時當場紅成了蝦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中興二年,經過整整三年的休整後,盛無崖在春耕後揮師西征,打算將西夏、西遼也打下來,疏通陸上的絲綢之路。

這一年,蘇夢枕四十七歲,聞楹三十一歲。

李乾順得知宋軍的動向後大驚,趕緊上表,說別打別打,西夏願意割地稱臣納貢,千萬別打!盛無崖表示,不打也行,就是李夏的宗室皇親必須全部遷到東京,放棄一切軍政大權,還要在西夏各地置州置縣,由大宋遣官治理。

李夏的國主這麽多年來能在遼、金、宋、蒙的夾擊下屹立不倒,怎麽也說不上昏聵無能。他聽了有宋議和的條件,大腿一拍,心想這跟亡國有什麽區別?當年的女真人都沒有讓他放棄軍政大權遷到會寧去呢!不行,不能答應,還是得打一架比比誰的大腿更粗才行。

當然,李乾順也沒打算自己一個人打,而是派出使臣西行,聯絡天山南北的契丹人共同抗宋。此時,西遼的開國皇帝叫耶律大石。他原本效力於天祚帝耶律延禧,天祚帝被金人俘虜後,此人一路西逃,在葉密立城登基稱帝,重建了契丹政權,號“菊兒汗”。盛無崖聽到這個汗號笑了半天,好在西遼的百官裏還是有文化人,給大石兄重新上了尊號,是為天祐皇帝。

菊花,不,菊兒汗耶律大石在天山屁股都還沒坐熱呢,就接到了李乾順的親筆書信,要他出兵抗宋,打下來的地盤對半分。

對此,大石兄只回了一個字:“滾。”

送走李乾順的使節後,這位天祐皇帝怒氣沖沖,心想姓李的當他是冤大頭嘛?還想跟他聯兵伐宋,趕緊去看看金人的下場好吧!還伐宋,伐個屁!他們契丹人連女真人都打不過,如今還想跟滅了強金的宋人作對?想得倒是挺美……

李乾順的這封國書,雖然沒能請來援軍,卻讓西遼一下子分裂了。自從知道有宋有了西征的打算後,耶律大石的臣子們就分成了兩派。一派寧死不降,當然打那也是打不過的,不如繼續往西邊跑。另一派則想既然打不過,幹脆投降算了,聽說女真人在宋土的小日子過得不錯呢,羊羔奶酪享之不盡,牛奶喝一碗倒一碗喝一碗倒一碗……

盛無崖從密探那裏知道了契丹人的想法,哭笑不得,心想如今的大宋雖然溫飽不愁,還絕沒有富裕到牛奶喝一碗倒一碗的地步,這都是哪裏來的謠言啊……

中興二年的春耕結束後,宋夏正式開戰。西北軍長年和李夏幹仗,都快打了一百年了,如今有了滅國的機會,興奮得黃河兩岸到處都是“活捉李乾順”的口號。

韓世忠不僅沒有節制興奮過頭的西北軍,還和李彥仙帶頭沖鋒,翻進西平府割下守將的腦袋扔了出來。

與此同時,西遼正式分裂,菊兒汗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帶著不願意投降的族人繼續往亞歐大陸腹部的裏海西遷。另一半契丹人則結陣成軍,在一個落魄的旁支宗室帶領下東進,直接捅了李乾順的屁股。

如此一來,這批東征的契丹人順利混上了有宋承認的軍功,後來的待遇著實要比女真、西夏等部好上很多。宋廷的天子甚至還跟他們的旁支公主定了親,分給了他們好肥好肥的土地,血賺……

這次西征,蘇夢枕執著於留在朝中替九天玄女守好大後方,還是沒去。他按部就班地處理著刑、吏二部的日常,時不時進宮教導一下年幼的天子,又殺了一批打算暗中行刺趙檀的女真遺族,風平浪靜。

中興二年,西夏滅國,西遼歸降。有宋的西征軍大獲全勝,消息傳回東京後,舉國沸騰。鄭太後更是大方地給一眾宮妃命婦賜下了大批純露花精,普天同慶。

這年冬天,西征軍如約歸來,蘇夢枕擁著自己的狐皮大氅,依然像過去那樣走出了好遠,孤身站在荒山上親迎。

只是這一次,西征軍的氛圍很怪。中下層武將和普通步卒興高采烈,可像韓世忠、劉光世、李彥仙這樣將兵一方的,卻神情凝重,沒有半分笑容。

韓世忠聽說蘇侍郎來了,令大軍照原計劃入城,自己則帶著心腹臂膀,將那人迎到了一處用簾子圍起來的簡易軍帳裏。

軍帳中,劉光世、吳玠、李彥仙等人都在。王小箭帶著七十二般變化守在外面,玉清帝姬趴在一方玉棺前站不起身,駙馬都尉一言不發。

“這是怎麽了?”蘇夢枕看著眾人,一顆心直直地墜了下去。

“玄女她……”韓世忠說不出話來,還是李彥仙又敬又畏地行了一禮,將這位同平章事領到了玉棺前。

蘇夢枕一步一步地走向玉棺,步若千斤。軍帳內短短的幾步路,他只覺得走了千年萬年。

等他好不容易走到棺槨前,發現自己一直等著的姑娘再次睡著了。那人被封在冰中,容顏沒有絲毫變化,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就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這種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蘇夢枕松了口氣,覺得韓世忠等人有點小題大做。他站在玉棺前,沈思了片刻,對眾人說道:“玄女突然入睡,朝堂上恐怕要生出些亂子。接下來,蘇某還得仰仗各位勠力同心,保全眼下大好的基業。”

“對外,諸位只說玄女再次歸天了,其它不必多言。”蘇夢枕一錘定音道:“河西走廊及西洲等地的經略,玄女有意托付給晉卿,不知吳將軍意下如何?”

吳玠詫異地看了蘇夢枕一眼,低下頭沈聲道:“末將定會竭盡全力!”

“那就好。”蘇夢枕點點頭:“玄女的金身本官先帶走了,各位還請先行入城。陛下早已設下國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待韓世忠等人離開後,蘇夢枕把哀痛過毀的李小梔從地上拎起來,輕微地責備道:“你也是成過婚的人了,怎麽還像上次那樣亂了方寸?你師父又不是醒不來……”

李小梔睜開自己腫脹的眼睛,看看玉棺內面色青白的恩師,又看看眼前神情輕松的蘇樓主,久久說不出話來。

兇名在外的兩部侍郎看著玉棺裏的姑娘,放柔了聲音,自言自語道:“她一定會醒來。”

這一次,盛無崖是在回師的路上突然睡去的。頭一天,她還言笑晏晏地跟小徒弟說,要回去找蘇夢枕涮火鍋,誰知第二天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李小梔覺察到不對後沖進軍帳,發現她師父渾身結霜,呼吸全無,隱在衣袖下的手臂更是生出了大片大片的屍斑。

她花了很多時間才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麽。

放了防止玄女身上的驚變擾亂軍心,玉清帝姬強忍悲慟,悄悄從李夏皇族的戰利品裏翻出了一具最好的玉棺,親手為她師父換衣梳妝,用時興的香膏一點一點地遮住了那些青斑。之後,她又和陳小刀、王小箭、七十二般變化裏的高手合力,用內勁催生出陰寒至極的堅冰,將恩師小心翼翼地封了起來。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師父不會再醒來。

這一年九天玄女的突然離去,並沒有在朝堂上引起什麽劇烈的震蕩。天子尚幼,朝政仍然握在蘇夢枕等人的手裏,平穩地向前發展。

或許是早已覺察到身體的異變,盛無崖在最後的時間裏徹夜著書,留下了大量實實在在的資料。這批書籍毫無疑問是她留給自家徒弟的,但李小梔並沒有藏私,除了一個地球儀和一份世界地圖,她將其它遺作一本不少地交給了那位蘇公子。

蘇夢枕七天七夜沒上朝,通讀了所有遺著。之後,他將這些書籍分門別類,把涉及到農醫數理的統統挑出來,分給了雷純經營的新學。雷大小姐也沒有辜負這些遺作,在新學全力推行,逐步將“數理化工醫農”等前人聞所未聞的學科建了起來。至於這批遺著中涉及到軍政的部分,蘇侍郎只給小部分人看過,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那畢竟涉及到一個沒有皇帝的未來,須得慎之又慎。

盛無崖可曾給蘇夢枕留下過只言片語?

一開始,那人以為沒有。

沒有就沒有,他們遲早會再見,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數年後的一個春天,蘇夢枕回到那個小院種植茶花,雷純姍姍而來,將一封書信交給了他。

“她說,要等你‘好了’再給你。”雷純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蘇夢枕的神色,嘆了口氣:“我或許還是給得太早了……”

蘇夢枕拿著信封發呆,在茶花前站了好久。

夜幕降臨後,那人在燈下拆開封紙,發現信中只有寥寥數語,筆走龍蛇地寫道:“願爾長命百歲,多加餐飯。”

許多年後,天下太平。

李小梔辭去軍職,和自己的丈夫揚帆出海,打算順著她恩師曾在遺作裏提到的路線,去新大陸將玉米、番薯、土豆等高產作物尋回來。

王小時和溫柔正式成婚,做了洛陽的新婦。

雷純果然沒有讓人失望,以女兒身在官場闖出了一番天地,被世人稱為“女相”。

無情接任了刑部侍郎一職,執掌大宋刑律。

楊無邪在晚年回到天泉山,重建了金風細雨樓。

顏鶴發和朱小腰沒有孩子,王小時和溫柔兒女成行。

諸葛神侯和刀南神上了年紀後,在一個秋天無疾而終。

張浚將黑吉遼經營得很好,還種上了李小梔帶回來的高產作物。女真人個個變成了種田好手,在混同江上繁衍生息。

海上的絲綢之路因玉清帝姬的遠航格外興盛,阻塞已久的陸上絲綢之路也在宋夏之戰後重新連通。珠寶、香料、絲綢、茶葉以及天南海北的各類特產,在接下來的兩百年內,隨著悠悠駝鈴源源不斷地流淌在東西兩地之間。

有宋的政治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君權被限制,相權獨大。之後,相權又被架空,按照立法、行政、司法三分,各自建立了成套的體系。

立法權這一塊,蘇夢枕力排眾議,將社會各階層,尤其是底層百姓納入其中。從此,哪怕是有人刻意打壓糧食的收購價格,也有人出面替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說話。

不,這樣說也不太準確。不是有人 “替”他們說話,而是他們終於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因立場階級所限,趙檀終究沒有長成盛無崖所希望的樣子。這位野心勃勃的君主一心想奪回君權,在四十五歲那年發動了政變。

只可惜,那時整個有宋的官民在新學的推動下,都知道這天下不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了。得到權利的新興商人、工匠、各類佃農和自耕農等,也不願將來之不易的權利拱手讓人。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趙檀一敗塗地。從此,趙姓皇族失去了手中最後一點權力,徹底淪為吉祥物。

趙檀在圖窮匕見前,曾試圖借助朱熹等理學派的力量,在全國造勢,打算以女人為首,拿雷純開刀,剝奪這些新興階層的力量。

先將矛頭指向女人,能夠獲得最大程度的支持,哪怕是那些新興的商賈農工,恐怕也會非常樂意讓女人回到家裏相夫教子。只要女人被趕回了家裏,理學派的人就有信心,把那些賤商鄙農也趕到他們原本所在的位置去。

只可惜,這些人挑錯了對手,惹到了雷純頭上,朱熹晚節不保。

雷純至死未曾生育。她去得比狄飛驚早,臨終前,曾對自己的丈夫艱難道:“你知不知道……我……我並不是因為動心,才嫁給你的……”

“我知道。”狄飛驚輕輕地梳理著妻子的亂發,溫柔道:“我一直都知道。”

得益於盛無崖前前後後送出去的北冥真氣,蘇夢枕果然長命百歲,渡過了漫長的一生。他終生未婚,活到了一百零六歲的高齡。王小時曾送來一個兒子,想過繼在兄長名下延續香火,卻被那人拒絕了。

蘇夢枕去世的那一年,這個世界和聞楹書裏描繪過的那個未來相比,初具雛形。他後半生執法格外嚴明,絕不講兄弟情義,逝後謚曰“文正”。

經緯天地曰文,內外賓服曰正;堅強不暴曰文,圖國忘死曰正;化成天下曰文,守道不移曰正。司馬光曾言:文正是謚之極美,無以覆加。這是所有文官都夢寐以求的謚號。(註1)

蘇夢枕離世後,王小時的後人遵照遺囑,將他葬在了天泉山。這位生前赫赫有名的“蘇相”,陪葬卻極為簡單,只一方玉枕,兩件舊衣,一襲狐氅,一具冰棺。

他一生都活在希望裏,一生都在等那人回來。

芳菲節,楊柳天。

寒食煙火寂,

清明過晴川。

驚雷起,風塵遠。

舊夢淺,杜鵑啼斷。

一枕紅袖待明月,

寂寂小寒山。

猛回頭,忍相看。

折梅天山縹緲去,

碧落黃泉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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