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側懸掛著的屏幕上確實有一個人，一個他熟悉的人。

金恩澈並沒有像她說的那樣離開，她就站在門口，手搭在門上，長久地凝視著那扇門，像是要透過那扇門看見什麽。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不知道在等待些什麽。

權志龍諷刺地笑了一聲，伸手要關掉畫面，手指懸在按鈕上又停了下來。他看著屏幕裏的她出了神。

那一刻他覺得很寧靜，又很惆悵，他們兩個要是能永遠地停留在這個瞬間就好了，這個她溫柔地想念著他，他也無法拒絕她的瞬間。

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最終沒有關掉屏幕，轉身朝屋裏走去。路過客廳時他在墻上懸掛著的油畫前停下了步伐，畫布上流動的線條勾勒出隨風舞動的櫻花，這好像是近代哪位有名畫家的作品，他記不清了，他買下它只是因為金恩澈看過那位畫家的展覽。

在她搬家時那堆書籍裏還保留著他的畫冊，她的喜好和她的人一樣傳統，印象派，油畫，和他截然不同。就像她的歌總是帶著古典樂那種特有的繁覆與精巧，他其實在第一次聽到《cherry hill》的時候就感受到了那股靈氣，先於記住她的名字，他就記住了她的那首歌，他那個時候好奇於能寫出這樣歌的人該是怎樣的人。

但她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現在想來，也許一開始不好奇更好。

他看了這幅畫很久，終於移開了視線，也許他該換一幅畫，一副他一貫會喜歡的那種畫。

就在這時，他的門鈴突然響了，他猛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越走越快，走到屏幕前甚至有些喘氣。屏幕上依舊是他熟悉的少女，她站得筆挺，那雙眼睛即使在這樣模糊的像素下也熠熠生輝。

等到第三下的時候，再開門。

他這樣告訴自己。時間在這一刻格外漫長，鈴聲單調地響了幾遍，終於停了下來，然後是第二次。他第一次覺得這個鈴聲太普通、太漫長。然後又是一片安靜，在這安靜裏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只等最後一刻決定他們命運的鈴聲。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裏，鈴聲第三次響起，權志龍打開了門。

金恩澈的手還放在門鈴上沒來得及放下，她看到突然打開的門，有點驚訝。

“為什麽按門鈴？”權志龍問她。

“你換密碼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醒什麽。

“你剛剛不是進來了嗎？”

“剛剛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話，但是現在……”

“現在什麽？”他忍不住追問道。

“現在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希望見到我。”

“如果我不希望呢？”權志龍在說出這句問句時就後悔了，他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金恩澈看上去並沒有被他的回答打擊到，“在我說了那樣的話之後，你當然不想再看到我。”

“但你還是沒有走？”權志龍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麽樣的回答。

“永裴哥告訴我，你準備在入伍前帶我去國外散散心。”金恩澈卻突然說起了不相幹的事，“你本來準備帶我去哪裏？”

“……加拿大一個叫做班夫的小鎮，擡頭可以看見高聳的雪山，還有碧綠的湖水。”權志龍回憶他查到的那些介紹，“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再走得遠一點，去看極光。”

“聽上去很美。”金恩澈這樣稱讚道，“你在我……說了那樣的話之後，也沒有離開。所以我也不能離開。”

“就因為這個？”權志龍那顆重新劇烈跳動的心沈了下來，“也許你說得對，在你面前，我總是很可悲。我不該讓自己變得這麽可悲。”他低頭將門往回拉。

“我不是在說你是我的責任，”金恩澈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涼，“我已經有足夠多的責任了。”

“那我算什麽？”權志龍對這樣的對話有點厭倦了。

“你是……”金恩澈張了張口，然後又徒勞地閉上了。

“……”

“我不知道。”她最後終於承認道，看上去有點垂頭喪氣，“我應該說點能讓你留下來的話，對嗎？”

“是啊，你總是能把話說得很漂亮。”權志龍放在門把手上的手緩緩松開了。

“但我不想對你說那些話。”金恩澈自暴自棄地繼續說道，“我說不出來。”

他是……屬於她金恩澈、而不是大家口中令人艷羨的“恩澈”的、最後的真實。

這種真實讓她痛苦，他那毫無緣由的愛讓她害怕。

如果她從天邊摘下那顆星星，星星究竟會為她停留，還是掙脫逃開，又或者在她手裏變成無用的燈泡？

出乎她意料的，權志龍卻在這樣的回答裏笑了起來，“那麽告訴我，你為什麽站在這裏，為什麽按門鈴？”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金恩澈看著他，她的眼睛亮得令人想移開目光，那種她想要得到什麽時候特有的那種明亮，“我在這裏。”

權志龍輕輕咳嗽了一聲，壓下莫名湧上來的酸澀。

“我會在這裏，你不開門也沒關系。”金恩澈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她害羞的樣子讓他想到墻上的那副櫻花，“我只是想要站在這裏陪你一會兒。”

“然後轉身離開嗎？”

“我總不能在這裏站一輩子吧？”金恩澈現實地解釋著。

“這種時候你只要閉嘴微笑就好了！”權志龍抱怨起來。

“可是我不想騙你，我不可能站在門外到天荒……”金恩澈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被他一把抱入懷中，她在他的懷抱裏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噓，”他輕輕撫摸她垂下的長發，下巴蹭了蹭她的耳朵，“我還是會盡我一切的努力去幫他的。”

“我知道，”金恩澈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明白的。”

“我估計沒有時間在入伍前帶你去班夫了。”權志龍用了一點力氣，把她牢牢地圈子自己的懷裏，“我不想毀了你的旅行。”

金恩澈在他的懷抱裏閉上了眼睛，“那等你回來再去。”

“這種話我會當真的。”

“……”金恩澈沈默了一小會兒，才鄭重地說道：“當真吧。”

她鄭重得像是許下了什麽可怕的諾言。

……

“你不進去嗎？他給你留了票，放在我這裏。”權秀雅看著車窗外場館上權志龍巨大的海報，試探地問道。

金恩澈搖了搖頭，“這種時刻是屬於他和他的粉絲的，我還是不參與的好。”

“他看到你會很高興的，他暗示我好幾次了。”權秀雅依舊沒有放棄。

“如果你想要去看，可以進去，帶著你的未婚夫一起。”

“志龍哥給我們票了，是後天的場次。”權秀雅甜蜜地笑起來，繼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收起了笑容，“你決定了嗎？要去美國念書……”

“如果我能順利拿到offer的話。”金恩澈沖她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你現在勢頭正好……”

“我想休息一陣子，想過除了工作室和鏡頭前之外的生活。”金恩澈轉過頭，場館門口還守著沒有買到票的粉絲，他們聚集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些什麽，“正好我走的時候他也要入伍了，我們兩個都需要休息一陣子。”

“那你還會繼續寫歌嗎？”權秀雅擔憂地看著她。

“當然，為什麽不？”金恩澈沖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麽，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業的。”

她的視線上移，場館亮起的燈光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金黃，月亮依舊明亮，無聲地守護這一切。

“但也許是不一樣風格的歌，要更溫柔明亮的歌。”

那種知道無論世界多麽糟糕，還有勇氣去愛著、去歌頌的歌。

她知道自己也許一時間寫不出這樣的歌，但她願意去試試。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她想為他、為這個世界、為她自己寫一首這樣的歌。

完。

之前大綱的幾個小片段沒用上，正好字數沒控制好這章太少了，就放在這裏權當番外吧：

1.MAMA

“啊那個時候，我們有看。”

“是嗎？什麽感想？”權志龍期待地看向她，像是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我在想……”金恩澈卻並沒有如他所願，“如果你不想要那塊豬肉的話，可以扔給我……哪怕只有一小塊，我也會很感動地收下的。”

“什麽啊？”他皺起眉。

“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出道，連訓練都在地下室裏。”金恩澈嘆了口氣，“每次往下走的時候，都感覺自己要走到地球的中心、走到地獄裏去，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所以，如果能有一塊豬肉，讓我遠離那個地方，怎麽樣都可以。”

“抱歉，我不知道……”

“不要道歉，”金恩澈搖搖頭，“你不應該說這個。”

“……”

“你應該問我，現在是什麽感想。”

“那麽，你現在……是什麽感想？”權志龍小心翼翼地開口。

“真痛快啊！”金恩澈笑起來，“我也想那麽做一次，非常帥氣。”

“真的嗎？”權志龍立即高興起來。

“我也想寫一首……這麽過癮的歌。”

2.世越號

“我不明白，你怎麽能無動於衷，看著那副慘狀……”權志龍看了一眼電視，又不忍地扭過頭來，“你怎麽還能想著接下來要穿什麽衣服？”

“我為什麽不能無動於衷？”金恩澈把白色的連衣裙放到一邊，拿出一條黑色的小禮服比劃。

“那是生命，活生生的生命，就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被收割了。”權志龍激動地問她，“你難道不覺得憤怒嗎？不覺得難以接受嗎？”

“不覺得。”金恩澈終於放下手中的裙子，回過頭來，冷淡地回答道。

“你真可怕。”權志龍後退了一步。

“我可怕嗎？”金恩澈看著他的動作，也被激怒了，“我為什麽要關心那些？我僅僅是活著，就很辛苦了，為什麽還要負擔別人的痛苦？”

“這不一樣……”

“這有什麽不一樣的，因為他們還小嗎？”金恩澈冷笑了一聲，“孩子們是比大人更可怕的存在，這一點，我很早就意識到了。”

“你不能因為你過去的經歷就覺得所有人都是這樣！”

“有什麽不同嗎？”金恩澈聳聳肩，“好吧，就算是不同的。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們都冷靜一點，”權志龍深吸了一口氣，“等我們冷靜下來，再談。”

“我現在很冷靜。”金恩澈往前走了一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就是那樣的人，從小就是，對別人的悲慘無動於衷，只關心自己要怎麽才能很好地活下去。我就是這樣的人，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嗎？”

“金恩澈！”權志龍壓抑著怒火。

“來，說出你的指控。”金恩澈再往前走了一步，“指控我這個自私自利、冷血無情的人，分手是嗎？反正不是第一次……”

“金恩澈！”權志龍終於受不了地打斷了她，“你什麽時候才能從和李泰民的分手裏走出來？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你……”

“你在說什麽？”金恩澈皺著眉。

“你看著我，我不是李泰民。”這次換權志龍前進了一步，“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冷酷無情，從來沒有覺得你自私，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因為這個和你分手。”

“剛剛你不是還覺得我很可怕嗎？”金恩澈望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都不肯往電視看上一眼，”權志龍離她很近，近得可以看見她閃爍的睫毛，“我太著急了。”

“著急什麽？”

“這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麽說。”權志龍突然抱住了她，“恩澈，你還沒有好，是嗎？你不能總是這樣抗拒所有會引起你情緒波動的東西。”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

“是我太著急了，這樣也很好。”權志龍聽著她的聲音，突然就心軟了，他輕輕地拍了拍她，“不要去聽，不要去看，我會為你構造一個安全的世界。”

……

“所以你們就因為世越號紀念的新聞，吵了一架？”林珍熙難以理解地問道。

“是的。”金恩澈垂著眼睛。

“就為這個新聞，僅僅是這個新聞？”林珍熙嘆了口氣，“你們藝術家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3.約瑟芬

她很美。

當然尹晶花也很美，但她的美獨一無二。她稱不上苗條，甚至有點過於豐滿，就像是中國古畫裏的仕女，有著圓潤的臉盤和狹長但溫柔的眼睛，整個人白得像是上好的玉石，全身上下散發著金錢堆砌出來的、常年養尊處優的人才有的那種光芒。

但她的氣質卻淩駕於這些金錢之上，就好像是神話裏的維納斯，眼睛永遠只向著美，思考的永遠是那些形而上的哲理。

“我聽說過你。”這是她見到金恩澈說的第一句話。

“那是我的榮幸。”金恩澈禮貌地恭維道。

“宇順曾經來找過我一次，”她談起閔宇順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談及早上買下的一個背包，“說他輸了一個賭約，需要我的幫助。”

“他的賭註和您有關？”金恩澈有些驚訝。

“聽上去有點奇怪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們分手得很和平，我也和他許諾過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找我。”約瑟芬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紅茶，她連做這個動作也像是電影裏上個世紀的憂郁藝術家，“聽到緣由的時候，我很好奇。他一般不會參與成功率這樣渺茫的賭約。”

“我們那個時候太急迫了。”金恩澈也喝了一口茶。他們急迫地想要向上爬，想要讓世界記住他們的名字，不管不顧究竟代價會是什麽。

“我問他為什麽對你這麽有信心，”約瑟芬放在茶杯，終於看向她，她的眼睛裏有種無法掩飾的、銳利的審視，就像是神女終於將目光從天邊收回，落到了地面，“他說，你讓他想到了我。”

金恩澈在這樣的目光裏忍不住繃緊了背脊，“他和我提起過您。”

“是嗎？他怎麽說我的？”約瑟芬把右手靠在沙發背上，撐住額頭，饒有興趣地問道。

“他說我和您很像，也許這才是他願意為我下賭註的原因。”

“我們不像，”約瑟芬輕輕嘆了口氣，“你要比我勇敢得多，也天真得多。”她的聲音裏帶著點惆悵。

“我也曾經聽說過您，艾莉達非常喜歡您。”

“艾莉達，我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約瑟芬陷入了沈思，好長一段時間後她才重新開口，“我沒有想到你會選擇我，要知道，你有許多更好的選擇，而這會是我的第一部 電影。”

“您就是我最好的選擇了。”金恩澈並沒有動搖，“我知道其他那些導演會怎麽對我，他們會當面說得漂漂亮亮的，背地裏罵我一個歌手、甚至一個愛豆為什麽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敢要這樣配置的電影女主角，他們會把我打造得好像光鮮亮麗，然後讓編劇把我描繪成一個花瓶，扔給我一個誰都能演的’女主角’。”

“你倒是很清楚他們的把戲，”約瑟芬挑了挑眉，“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這樣對你？”

“因為這是您的第一部 電影，您等待這麽多年的作品。”金恩澈望著她，她有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篤定，“而且您是一位女導演，您和我一樣明白我們要爬到頂峰是多麽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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