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砸了。”

金恩澈走下臺，絕望地輕聲說道。

“為什麽這麽說？”權秀雅拿著手機迎接她，“你做得很好，目前網上的評論也很好。”

“你沒有看到那些觀眾們的表情嗎？”金恩澈不安地握住她的手，“他們冷冷地坐在臺下盯著我，甚至在我唱歌的時候還在說話，我不知道我是怎麽撐過來的。”

“他們沒有冷冷地盯著你，他們聽得很認真，在你唱歌的時候更沒有說話，你聽不到他們的歡呼和合唱嗎？”權秀雅皺起眉，“你在說些什麽？”

“我不知道……”金恩澈茫然地看著她，“我搞不清了，這不合邏輯。”

“這和邏輯有什麽關系？”權秀雅緊張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我們先出去再說。”

“邏輯能告訴我哪些是合理的，而哪些不是。”金恩澈乖巧地跟著她往前走。

那是她用來分辨真實與虛幻的聲音的辦法，就像她知道演唱會上沒有人會和她惡語相對，也不會有人在空曠的車禍現場唱歌一樣，她一直依靠著這種邏輯去扮演好一個正常人的角色。

可是現在一切都太容易混淆了，她的歌真的取得了這樣的成就嗎？人們當真如新聞上寫的那樣愛著懦弱歌唱著、如此無趣的她嗎？

到底那些喝彩是幻覺，還是噓聲才是？

她沒辦法分清，而這一次再也沒有成員站在她的身前，為她回答她回答不好的問題，告訴她在這個時刻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提醒她下一個流程了。

她現在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了。

“你真的還好嗎？”回到車上，權秀雅擔憂地看著她，“你接下來的日程已經排滿了，而且都是推不掉的。”

“可能是壓力太大了。”金恩澈捏緊手裏的暖貼，“我又有點著涼。”

“又著涼了？”權秀雅翻找著自己的包，“我聯系醫生晚上再給你看下是不是要輸液，你再撐一撐，熬過這陣子就好了。”

“我明白，接下來還有哪些行程？”

“德默爾剛剛聯系我，他收到了維密時裝秀的邀請。”

“維密？”金恩澈驚訝地重覆了一遍。

“是的，他們希望你能現場表演《Hallelujah》，要知道，可從來沒有韓國藝人登上過維密的舞臺。”

“他們對舞臺有什麽要求？”金恩澈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擺出來，又迅速地消了下去，“我最近的狀態不是很好，最好能多排練幾遍。”

“恩澈，你剛剛做得很好。”權秀雅又重覆了一遍，“不行，我讓珍熙再拜托醫生從首爾飛來一次，你需要和他談談。”

“我沒有時間，而且那太冒險了，讓媒體知道我在見醫生不是什麽好事。”金恩澈很抗拒，“演唱會的時間定了嗎？”

“已經訂到了幾個場館，準備下周一正式公布。”權秀雅低頭在pad上又確認了一遍，“時間很緊，珍熙說會讓公司的男團和你一起登場，你們還需要設計幾個合作舞臺。”

“珍熙和我提過，他們叫什麽來著？”金恩澈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Idee，就是當初唱你的《Steppenwolf》那個團。”權秀雅提醒她，“他們的新專輯已經籌劃得差不多了，這次從好幾個知名的作曲家那裏約了歌，珍熙志在必得。”

“那我們合作舞臺就用《Steppenwolf》吧，我想一想，這首歌要怎麽改……”

“恩澈，”權秀雅放輕了聲音，像是害怕這對話被誰聽見，“如果你不想，可以和珍熙說讓那些家夥回去，以你現在的成就，她不敢勉強你的。況且她現在完全是在利用你的人氣給他們鋪路。”

金恩澈楞了一下，然後微笑著搖搖頭，“我自己一個人撐不了整場演唱會的，能有人幫幫我也挺好。珍熙她……現在壓力也很大，一個公司只有我這一個拿得出手的藝人是不行的，何況我海外活動的收益還要和德默爾分，她當然急著要培養新人。”

“那是她應該頭疼的問題，她不能把什麽事情都扔給你。”權秀雅不讚成地看著她，“你知道她希望我拿你的ins發些什麽嗎？她明明知道你現在有男朋友，還讓我發那些令人誤會的話……”

“他們的新專輯需要關註度，哪怕是罵名也行。我和她說過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志龍前輩不會在意的。她是珍熙啊……”金恩澈有點惆悵。

把她從年少時孤獨的訓練與被放棄的絕望中拯救出來的林珍熙，陪伴著她一路走來、她曾經如此依賴信任著的林珍熙，“從好的地方來說，她至少沒有像李社長一樣逼著我給男團寫歌。反正什麽公司都大差不差，她對我已經盡力了。”

“可是……”

“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你把剛剛ellen show的視頻給我，我看看哪裏做得不好。”

權秀雅剛把打開pad，還沒找到視頻，金恩澈的電話就響了，來電的正是她們剛剛討論的林珍熙。

“珍熙？”金恩澈接起電話。

“恩澈，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說。”林珍熙的聲音聽上去很嚴肅。

“發生什麽了？”

“這件事情本來應該我當面和你說的，但是現在飛過去太久了，我不希望你從新聞上看到它。”林珍熙深吸了口氣，“你還記得安成赫嗎？”

“你們找到他了？”金恩澈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

“沒有，但是……”林珍熙說得磕磕絆絆，“安仁哲聯系了我，他希望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金恩澈輕輕重覆了一遍，“這是什麽意思？”

“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和樸承元達成了共識，他承諾收手了。”

“聽起來他和你也達成了共識？”金恩澈尖銳地發問，“他許諾你什麽了？”

“你知道我剛剛接手公司，需要的實在太多了，我沒有辦法拒絕他。”林珍熙的聲音很疲倦，“至於你，他承諾了一部電影，大制作、名導、最好的劇本、名演員，而女主角是你。”

“多麽誘人的條件啊……”金恩澈笑起來，“你當初是怎麽向我介紹他的？從哪個鄉下的小城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人民的希望’，沒有財閥一貫傲慢的溫柔會長……”

“‘人民的希望’說的是他的父親，”林珍熙被她的話刺痛了，“我也沒有辦法，你以為我希望我喜歡的人變成這種模樣嗎？可是除此之外我能做什麽？”

“那安成赫呢？就這樣讓他毫發無損地離開嗎？”

“恩澈，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就算我們抓到他又能怎樣？從事實上來說，他救了你的命！到時候他的父母肯定會聯合輿論要求你的諒解，那意味著重新揭開你的傷疤，那時候什麽難聽的話都會出來！還不如這件事情幹脆就到此為止。”

“我不會出諒解書的，絕不會。”金恩澈發誓道，“就算是全世界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恩將仇報，我也要讓他得到該有的報應！”

“你們之間沒有那麽大的矛盾，甚至沒有你和邁克爾之間的多。”林珍熙輕輕嘆了口氣。

“你不明白。”當古斯塔夫消失在烈焰中的那刻，當她終於向神明低下頭顱，徹底投降，安成赫在那一刻就已經殺死了她。

有的時候她在想，讓古斯塔夫和她同歸於盡是不是更好的結局，反正那個時刻一切都被妥善安排好了，她的死亡至少能給她的父母帶來最後一筆錢，保險公司的賠償金應該能還上父母房產的大部分款項，然後他們會在悲痛中重新走出來。

“我本來不想說的，恩澈，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樸承元才對……”林珍熙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你覺得他會讓他好好地離開韓國嗎？”

“……”金恩澈沈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對這個結果她是應該高興還是憤怒，她喃喃地開口：“這不公平……這不公平，憑什麽樸承元這樣的家夥能永遠活得這麽稱心如意……”

“安仁哲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林珍熙嘲諷地笑了一聲，“可是這些又有什麽意義？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恩澈，沒有對錯，只有利益與成功。我以為我可以保護你、遮住你的眼睛捂住你的耳朵，把你從那個世界隔開……”

“我一開始就活在那樣的世界了。”金恩澈苦笑了一聲，“讓秀雅和他來談，她熟悉電影界，大制作、名導演……他最好一項都不要有遺漏。”

金恩澈掛上電話，突然感到一陣惡心從胸口泛上來，就像是一場風暴在她的胃裏游蕩，她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她的耳邊又開始想起聲音，男男女女陌生的聲音，他們指責她辜負了他們的期望，嘲笑她的懦弱，罵她是個可悲的騙子。

“恩澈，你還好嗎？”權秀雅慌張地看著她。

“停車……咳咳……”金恩澈斷斷續續地說著，“我……可能……暈車了。”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安靜地停在路邊，金恩澈一等車子徹底停下就伸手去開車門，她的手剛剛碰到開門按鈕，權秀雅的手就抓住了她。

“你不能下車。”她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神情很痛苦，仿佛她感同身受地經歷著她的痛苦，“你會被拍到的，你也不想自己懷孕的假新聞滿天飛吧？”

金恩澈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她想要吐，卻什麽也吐不出，只有那股惡心感淹沒了她。

權志龍說閔宇順操縱了她的人生，他把她想象得太好了。也許她從骨子裏是和閔宇順一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的人。

她經歷了這麽多，失去了這麽多，總歸要抓住點什麽。哪怕這些東西骯臟不公，哪怕她根本不配，她也不會放手。

現在那場演出到了最後一幕。

……

權志龍找到金恩澈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她一個人站在演唱會舞臺的正中央，周圍的燈都熄滅著，只有慘淡的月色籠罩著她，她閉著眼睛，像是在傾聽什麽。

“我們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走到她身邊，打斷這讓他不安的一幕，“自從你開始準備回歸後，我們就沒有再面對面地說過話了。”

“你怎麽來日本了？”金恩澈睜開眼睛，有些驚訝，“你離solo專輯發布沒多久了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來看看你。”

“抱歉，我最近太忙了。”金恩澈盤腿坐下，仰頭望著天空，“明天……哦不對，是今天晚上，這裏會蓋上，然後掛起一輪巨大的虛假夕陽，我會在那片橘色的光輝中唱歌。”她伸手比劃著，“我設計了很久，這個場景應該很美。”

權志龍沈默著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金恩澈也沒有在意他的反應，依舊自顧自說著：“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拿著話筒……在演唱會中間，從高空中掉了下來，橘色的燈光籠罩著我，讓我覺得很溫暖，甚至覺得就這樣一直落下去也不錯。”

“這不是個好預兆。”

“是啊，我也是這麽覺得。”金恩澈笑了笑，“所以我今天再來熟悉一遍場地，免得到時候真的掉下來。”

“你不覺得你演唱會開得太頻繁了嗎？”權志龍突然問道，“這樣的頻率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相反，它在消耗你人氣的同時消耗著你的精力。”

“我這次只發了兩首歌，賣不了專輯，韓國的活動也參加得很少，如果連演唱會也不開公司該靠什麽賺錢？”金恩澈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你知道我欠了珍熙多少錢嗎？”

“那不是你欠的錢，你父母也不會希望你把他們的錯誤扛下。”

“那有什麽區別呢？”金恩澈轉頭看向他，“他們雖然嘴上說著會自己負責，但看看他們欠下的數目！那是他們辛辛苦苦打上一輩子的工都還不清的錢！他們當初敢借這麽多不就是因為有我嗎？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填上這個窟窿……”

“他們一開始也是想讓你輕松一點，房產是個很好的投資項目，我也買了不少樓，前期資金緊張是一定會有，你不需要這麽有負擔。”權志龍試圖冷靜地和她分析利弊，“等到還掉大部分貸款，資金流穩定下來，它的回報會很豐厚的。”

“如果我失敗了，那就是真正的負擔了。”金恩澈輕笑了一聲，“你不明白金錢有多麽重要，它能塞上狗仔的嘴，能讓世界都對你友善起來，也能縫合任何裂痕，很小的時候我就懂得了這個道理……金錢能讓一個家庭變得幸福。”

“我當然明白，我也在努力地掙錢，可是這個世界上不只有金錢。”權志龍嘆了口氣，“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你是這麽想的，他們會傷心的。”

“傷心什麽？”

“你怨恨著他們嗎？”權志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夜裏拂過的風。

“你在說什麽？我現在還記得他們捉襟見肘卻依舊要擠出錢送我學鋼琴的樣子，”金恩澈曲起腿，抱住自己的膝蓋，“孩子怎麽能怨恨自己的父母呢？”

“但你什麽都不和他們說，有些話你應該告訴他們的。”

“告訴他們什麽？”

“秀雅今天才告訴我，她說你最近的狀態很糟糕。”權志龍嚴肅地看著她，“你怎麽能不和我們說一聲就換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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