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聚會如林珍熙所願安排在了聖誕節的晚上。

她包下了整個店面。那是一家家庭式的小小西餐廳，打扮得很有美國鄉村風格，一直伸到天花板的聖誕樹上懸掛著的彩燈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更襯得她們的沈默尷尬而局促。

“我們喝一杯吧？”林珍熙舉起酒杯。

“當然。”尹晶花第一個響應，李真英沈默著端起自己的酒杯，然後看向金恩澈。

“啊對，你還不能喝酒。”林珍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連忙給她倒了一杯蘇打水，“秀雅姐下午還叮囑過我，不能讓你喝酒。”

“沒關系，我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吃藥，準備好了來喝酒的。”金恩澈拿起燒酒杯。

“就應該這樣，”李真英把酒杯向前伸，和她的碰了一下，“如果有一個人永遠清醒，這場酒該怎麽喝，真心話又該怎麽說？”

她們之間竟然也到了只有喝醉酒才能說出心裏話的地步，而李真英今天就是來喝醉的。

她和每個人碰杯，然後仰頭一口悶下杯中的酒。林珍熙一開始試圖勸她喝慢一點，但後來自己卻也越灌越多，臉上浮紅一片。

“我想要……和你們道歉。”尹晶花搖了搖杯中透明的燒酒，一口飲盡，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句話我很早就應該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那就不要說！”李真英醉醺醺地截斷了她的話，“你再怎麽說，我們的組合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那樣的舞臺……再也不會有了。”

“是啊……再也不會有了。”林珍熙揉了揉眼睛。

“你後悔嗎？”金恩澈替她們三個重新滿上酒，看向尹晶花。

“在這種時刻，我應該說後悔的，是嗎？”尹晶花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又幹了一杯，“但是我不後悔。恩澈，你知道我的……我的前半段人生永遠在路上，永遠在匆忙地相識匆忙地離別，永遠是個過客。所以……”

她的聲音有一點哽咽，“所以如果有一個人能夠讓我從這場旅行中解脫，能夠給我一個地方停下來，我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你有想過他擔得起這些嗎？”李真英插進了她們的對話，“你賦予他的所有這些意義，難道只有一個男人才能辦到嗎？我們不行嗎？”

“我們不可能一輩子當女團，”尹晶花搖搖頭，“很快我們的年紀就會對女團來說過大了，很快觀眾們就會對我們喪失新鮮感，然後我又要掙紮著重新出發，尋找新的角色……”

“為什麽不能一輩子當女團？”林珍熙紅著眼睛問她，“媒體們說我們在創造歷史，為什麽不能創造一個一輩子當女團，一輩子在一起的歷史？”

“珍熙，你這個疑問甚至不能說服自己。”尹晶花這一次喝得太急，嗆得咳嗽了好幾聲，才繼續道，“你的母親希望你退居幕後，好好地經營公司，也是因為同一個理由。”

“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麽，”李真英冷笑了一聲，“你覺得年紀大了還需要在綜藝上努力搞笑找話題很可悲，你吃夠了苦頭，你不想再吃了，可是我想！”

她用力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杯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就算在你眼裏這一切多麽可悲，我也希望繼續下去！我想要在鏡頭下唱歌，想要那些目光與愛，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

“所以我覺得解散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辦法。”對比之下，尹晶花只是平靜地喝著杯中的酒，“我們能夠各自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林珍熙喃喃地盯著桌子發呆。

“因為你擁有了太多，你有太多退路了。”李真英苦笑著靠在椅背上，“這真不公平，最想要的人要用盡全力都不一定得到到，而不是那麽想要的人卻能輕而易舉地放棄。”

她突然看向金恩澈，“恩澈，我不會對你道歉的。”

“什麽？”金恩澈從自己的世界中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她。

“你總是這樣，好像擁有一個只屬於你的世界，總是看上去那麽漫不經心……可是為什麽大眾如此著迷於你的這種漫不經心？”李真英吸了口氣，“人們總是只能看見你，只看得到你的外表、你的戀情、你的才華，我的那些努力，我那唯一能引人稱讚的歌聲只是你作品的工具！”

“我不知道你是這麽想的。”金恩澈喝了一口酒。

她上一次喝酒還是在土耳其的時候，燒酒有著和紅酒截然不同的口感，那股濃烈的酒精味包裹著她，伴隨著逝去的記憶試圖吞噬她，“那些只看著你的粉絲們聽到這話會傷心的。”

“可是那不夠！遠遠不夠！”

在李真英激動的說話聲下，林珍熙打了個酒嗝，突然輕輕地唱起了歌，“never enough, never, never……”歌詞十分應景。

“住嘴！”李真英瞪了她一眼，“還有，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你又走音了，你不能每次拖長音唱到後面就滑下去……”

“真英姐，”林珍熙捂住耳朵，“今天就不要訓我了，我又不是你們三個，有絕對音感。”

“那又有什麽用？”李真英把燒酒瓶裏最後一滴酒甩出來，然後又新開了一瓶，“我絕對不會出錯的音調有什麽用？”

“你唱得一直都比我好。”金恩澈承認道。

“可是那有什麽用？唱得好的人那麽多，金恩澈卻只有一個。”李真英幹脆對著瓶子喝了一大口，“恩澈，我也在吃藥，我也生病了，你經歷的痛苦我也經歷著。可是可笑的是，我的這些痛苦毫無意義，它們除了痛苦什麽都換不來，更換不來一首歌。”

“你沒有告訴過我。”金恩澈驚訝地看著她。

“誰能對著那時候的你說出這種話？可是現在我能說了……”李真英仰著頭，像是對著她的神靈祈禱。

“我希望他們能夠看見我！能夠聽見我！我希望他們能聽聽我的故事，我的歌曲……只屬於我的歌曲！你說我搶走了你的solo，可是人們聽著我的solo討論的依舊是你！是你會寫怎麽樣的歌，是你會怎樣演繹這些歌曲，總是你！”

在這一聲聲的質問之下，林珍熙和尹晶花則手拉著手投入地唱著歌，“Why do we put each other through hell, why can’t we just get over ourselves……”她們動情地唱著，還沖金恩澈熱情地揮了揮手，像是正在舉辦一場看不見的演唱會。

金恩澈輕輕嘆了口氣，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或許這場聚會不相見的更好，傷人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埋藏心底的情緒還未展露，她們也能假裝成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到後來她自己也把自己灌醉了，聖誕樹上閃爍的彩燈變成了巨大的亮片，圍繞著她歡快地舞動。

沒有觀眾的演唱會已經表演到了安可，李真英拿著杯子假裝話筒，聲嘶力竭地唱著她的solo收錄曲，林珍熙抱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聖誕樹上摘下來的星星嗚嗚地哭著，而尹晶花揉著太陽穴拿出了手機。

“太晚了，我叫宇順哥安排人來送你們回去。”她朝金恩澈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她從來沒見過她這麽溫柔的樣子。

“關於宇順哥……”金恩澈抓住了她的手，在那一剎那，在她腦海想起的卻是約瑟芬的名字，“你真的理解了全部嗎？”

尹晶花的手在她的手心顫抖了一下，然後她用力地重新抓住了她，“恩澈，我也沒有告訴他我過往的一切。”

“那不一樣……”

“塑造我的人，我愛過的人，拋棄我的人……”尹晶花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訴說一個不曾破碎的童話，“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應該向前看，應該握住現在站在我們身邊的人的手。”

“向前看……”金恩澈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窗外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雪，溫暖的室內給玻璃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霧，讓人分不清那場大雪究竟是不是一場幻覺。

在那個幻覺裏有一個影子，他微笑著望著她，他的臉也模糊在那場白霧裏，她不知道自己希望看見誰的臉。

“走吧，車來了，幫我把她們送上去。”尹晶花沖她揮了揮手機，拉開了大門。

閔宇順已經等在門外，他收起傘，抖落的雪花在地毯上化成深色的水跡，他朝金恩澈點點頭，幫她們把一邊唱歌一邊哭泣的李真英送上了車。

“看樣子我們得把她送到家才行，珍熙就拜托你和秀雅姐了。”尹晶花皺著眉看著依舊聲嘶力竭唱著歌的李真英，嘆了口氣，“我叫了車，五分鐘後就能到，我們等秀雅姐來了再走。”

“沒關系，你們先走吧。”金恩澈把試圖從車裏爬出來的李真英往裏塞，“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她們客氣了一會兒，尹晶花終於帶著李真英先走了。金恩澈看著小轎車消失在視線裏，伸出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迅速化成水流走了。

原來這場雪並不是幻覺。

金恩澈回到店裏，輕輕搖了搖對著窗外發呆的林珍熙，“珍熙，結束了，該回家了。”

“結束了……”林珍熙楞楞地站起來，“一切都結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金恩澈哄著她朝外走。

“沒有新的一天了，都結束了。”林珍熙卻突然“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怎麽了？”金恩澈被這響亮的哭聲嚇得酒醒了大半，抽了張紙巾替她擦眼淚。

“恩澈……我真羨慕你。”她抽抽嗒嗒地說著。

“看來今天是我的聲討大會了。”金恩澈又抽了幾張紙扔給她。

“真好……”她卻沒有接過去，目光越過她盯著門外，“就算在一切都落幕後，還有人站在那裏等你。只是單純地，站在那裏等你……”

金恩澈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去，就看見權志龍倚靠在門框旁，微笑著看著她們兩個。

雪下得很大，白色的雪花順著風在他身後飄舞，在他肩膀上搭出一條白色的圍巾。他把被風帶起的大衣裹緊了一些，朝裏走了兩步。

“你怎麽來了？”金恩澈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忙完聽秀雅說你還沒結束，幹脆就過來接你了。”權志龍拿起掛在門口衣架上的圍巾，低頭替她圍上。

在這短暫的安靜裏餐廳輕柔的背景音樂終於能夠聽清了，低沈的男聲深情地唱著：“Edelweiss, edelweiss, Bless my homeland forever…… ”

“你過來幹什麽？這樣送我回去就又要出去工作了吧？”金恩澈微微低下頭，他的手不小心劃過她的耳朵，像是雪花墜落其上，圍巾上還帶著他身上的寒意。

“我只是覺得，應該來接你。今天是聖誕節啊……再說，”權志龍朝她身後看去，“我不來，你要怎麽把她送回去？”

“我也想要有一個人，他只要站在那裏……”林珍熙還動情地哭著。

金恩澈輕輕地嘆了口氣，又轉過頭，“還好你來了。”

權志龍朝她聳聳肩，突然又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在這大雪的映襯下溫柔得不真實，金恩澈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這笑容下沈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她第一次這麽真實地感到，自己還活著，而這本身是多麽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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