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等一下。我有一首歌想給你聽。”

“歌？”權志龍轉過身來，“你剛剛就在做這個嗎？”

“我實在睡不著，那些旋律一直在我耳邊響，我沒辦法忽視它們……”金恩澈這個時候仿佛突然又從創作的興奮中清醒過來，她退縮了，“這首歌我還沒寫完，歌詞也……”

“讓我聽聽看。”權志龍幹脆地在她身邊坐下，伸出了手。

“我覺得寫得很糟糕，還是算了吧。”金恩澈卻把手機往回收。

“你總要讓我先聽聽看，再評價吧？”權志龍把手又往前遞了遞。

金恩澈和他無聲地對峙了一小會兒，終於在他堅定的目光下投降了。

“你不許笑我。”她不情願地把手機遞給了他。

權志龍接過來，手機界面停留在GarageBand上，“用這個做的？很不方便吧？我不是帶了電腦嗎？”

“你已經睡了，我不好把你叫起來。”金恩澈的聲音小小的。

“真難得你能有這樣的覺悟。”權志龍把歌曲調到開頭，又伸手，“你剛剛寫的歌詞給我。”

“我後悔了。”金恩澈幹脆捂住臉，“這首歌真的……”

“噓。”權志龍自己拿起她放在茶幾上的酒店留言紙，食指在嘴巴前比劃了一下，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按下了播放。

前奏是惆悵的鋼琴聲，還伴隨著金恩澈輕輕的哼唱。她的嗓音在這略帶悲傷的伴奏裏顯得清冷而脆弱。

她在歌唱一朵早已枯萎的玫瑰。

歌唱它泛黃的花瓣，歌唱它那變得毫無攻擊力的刺，歌唱它彎下的花桿，被蟲子咬掉大半的枯葉，早就散去的香味，還有那無論如何澆灌都無法再次展示的花心。

他沈默著聽完了整首歌，然後側過頭來看她，“這首歌叫什麽？”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再響一點就會驚醒睡夢中的靈魂。

“《How Can You Love A Withered Rose》”金恩澈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望著地毯，好像重新再聽這首歌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How Can You Love A Withered Rose》……”權志龍重覆了一遍，輕輕拂過被寫得亂七八糟的留言本。

單詞how的下面是被劃掉的why，can的下面是用力劃了好幾道的would，那些塗掉重寫又塗掉的歌詞好像是她無聲的詢問，她把那些所有尖銳的質問統統劃掉，改成了溫柔的歌頌。

但是唯獨在歌名這裏留下了一絲痕跡，她沒有辦法徹底擦去的疑問。

怎麽會有人愛著一朵早已枯萎的玫瑰，忍受它那腐朽殘缺的內核，用愛意澆灌一朵永遠不會再盛開的花？

她的歌聲依舊回蕩在他的腦海裏，他側過頭來，金恩澈抱著膝蓋乖巧地縮在角落裏，像是被拋棄的玩偶乖乖等待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主人。

“你不想聽聽我的評價嗎？”他問道。

“它是不會太過了？”金恩澈終於擡起頭，她不安地看著他，“太過簡單，歌詞也……”

太過抒情，太過真誠，就好像摘下所有的盔甲把赤.裸的自己擺在陽光下，只要一擊就能致命。

“不會。”權志龍搖了搖頭，“這是你寫的所有歌中，我最喜歡的一首。”

“這首嗎？”金恩澈茫然地看著他，好像莫名其妙得到獎賞的孩子，高興裏都帶著害怕。

“你在害怕什麽？”他看著她眼睛裏的不安，白日那場日出賜予她的力量在這個黑夜裏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一雙仿徨的眼睛，一個從來沒有長大的孩子。

他不明白，在聽過這首歌，在這個凝視她的時刻，怎麽會有人不想把這朵在黑夜裏盛開的玫瑰占為己有，怎麽能對這鉆石般閃亮的才華無動於衷？

他甚至覺得自己之前的動搖可笑並且毫無意義，如果這是擁有這朵玫瑰所必需要承擔的重擔，他可以一直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為了讓那一朵玫瑰再次盛開，為了昔日的美景能重新展現，這一切重負都是他心甘情願的獻禮。

“害怕嗎？”金恩澈重覆了他的問句，她好像又陷入了一個看不見的夢境裏，“我當然不害怕，我怎麽會害怕呢？”她的聲音聽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泣。

“不要害怕。”他牽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像是冬天裏的雪人，她的嘴唇也同樣冰冷。

但在這雪一樣的冰冷中，他感到烈火在他的心頭燃燒，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燒為灰燼，落在那白雪上。

……

他們在土耳其整整待上了一周，夢一般的一周。金恩澈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沒有拖著看不見的枷鎖的日子。她喜歡伊斯坦布爾絢麗的顏色，喜歡卡帕多奇亞奇形怪狀的巖石，也喜歡大家看到她時陌生的眼神。

權志龍給她拍了很多照片，他們在鏡頭前大笑玩鬧，裝模作樣地擺出耍帥的姿勢，又或者就像每個游客一樣在標志景點前比“耶”。

她突然又有了寫歌的勇氣，不是那天晚上那首自憐自愛的情歌，是關於歌唱她眼前瑰麗景色、她很久不再曾寫過的那種歌。權志龍偶爾也會在她的帶動下哼唱一些突然浮現的曲調，他們甚至約定了要嘗試著一起寫一首歌。

但這夢一樣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結束的時候，他們兩個在土耳其旅游的消息在被撞見過幾次後飛快地在網上傳播，而由於兩人都還不算小的名氣，這消息很快就變成了一場尋找的比賽，一場追星的活動。

那些如影隨形的鏡頭又跟了上來，與此同時金恩澈的笑容也逐漸變少了。在他們在咖啡館再一次被逮到，不得不扔下才喝了一口的咖啡匆匆離去後，權志龍果斷地決定這場旅行該到此為止了。

回首爾的飛機在一個晴朗的午後降落，機場外依舊是許多人、許多記者，他們對G-Dragon的下一任緋聞女友和恩澈的下一任緋聞男友這種新聞如饑似渴，如果這兩者合二為一，那簡直就是一場爆炸與狂歡。

本來的私人行程逐漸演變成了記者發布會的規模，兩個人被堵在了機場，等待公司的車和保鏢趕過來。

金恩澈在貴賓休息室來回轉了三圈，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幹脆就直接開車出去好了，就像上次一樣，我可以來開車，越等只會人越多。”她自從抵達韓國就肉眼可見得焦躁起來。

“這次和上次不一樣，”權志龍試圖安撫她，“上次全是不入流的小報記者，但這次有很多我們的粉絲。”

“粉絲？”金恩澈冷笑了一聲，“我們下飛機的時候那些質問你聽到了嗎？她們問我為什麽不為解散而哭泣，為什麽還有心情出去玩，為什麽和你在一起？她們不是我的粉絲，只是愛豆恩澈的粉絲。”

“你太激動了，那裏面也有真心只是想要見見你、鼓勵你的粉絲。從來都是最極端的聲音最響。”權志龍遞給她一杯水，“再說，愛豆的人生就是這樣的，有多少人愛你就有多少人對你指手畫腳。”

“我不想當愛豆了。”金恩澈沒有接，“秀雅姐說的對，現在我該摘下愛豆的標簽了。”

“那你想當什麽？”權志龍也沒有勉強她，自己喝了一口。

“藝術家，”金恩澈深吸了口氣，“或者純粹的歌手，或者任何可以不再為我設那些虛偽的條條框框的職業。”

“藝術家？”權志龍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金恩澈敏感地問道。

“沒什麽，”他聳聳肩，“只是你說這話的時候不太自信。”

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每走一步都害怕被絆倒。

“你看上去完全不相信我能辦到。”金恩澈懷疑地看著他，“我知道我說這話有點像賭氣，但是我希望相較於我本人，他們能把註意力更多的放在我的歌、我的舞臺上。”

“我拭目以待。”權志龍笑起來。

“你在諷刺我嗎？”金恩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未免笑得太開心了吧？”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很期待。”權志龍想要努力忍住笑容，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彎起嘴角。

他很久沒有看見她這樣有精神的樣子了，上一次好像還是他們初見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的眼睛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那種讓整個世界匍匐於她腳下的野心。

“我給你一分鐘，把你那該死的笑容給我收起來。”金恩澈受不了地轉頭向一旁的沙發走去。

權志龍看著她氣急敗話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他把水放到一旁，掏出手機又催了一下自己的助理，給她拿了一杯氣泡水，正了正表情，才朝她走去。

金恩澈正站在那裏發呆，她面前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個小小的屏幕，他記得一般會放些機場或者城市宣傳片，偶爾也會有些奢侈品廣告。

但現在，這個屏幕上出現了並不合時宜的運動品牌宣傳海報——九個少年全身上下穿著puma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而金恩澈的目光則停留在中間的位置，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你在看什麽？”權志龍清了清嗓子。

“我……”金恩澈回頭看了他一眼，接過了杯子，喝了一口，“沒什麽。”

“你看上去不像是沒什麽的樣子。”

正在喝水的金恩澈被他的話嗆了一下，她咳嗽著拍了拍胸口，“前輩，這個時候你就不能當什麽都沒看見嗎？”

權志龍往前一步，站在她身旁，雙手抱胸仔細端詳這張宣傳廣告，“眼神太僵硬了，動作也有點拘謹，還有這個修圖……”他說著搖搖頭，“太糟糕了，s.m.還不如自己修。”

“他才剛出道沒多久，再說這是團體廣告，和諧更重要一些。”金恩澈在一旁辯解。

“說實話，你覺得他拍得怎麽樣？”他側過頭，對著她挑眉。

此時，屏幕像是卡住了一般始終停留在這個界面。

“我覺得還不賴，”金恩澈嘴硬地堅持道，“至少拍出了他的帥氣。”

“我說，”他嘆了口氣，幹脆轉過身面對她，靠在屏幕旁邊的墻壁上，“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在喜歡他什麽？”

金恩澈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權志龍的身上。和海報上面無表情的人相比，他要鮮活真實得多。

她都要快想不起來不經過鏡頭的修飾，真實的李泰容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她沈默著沒有說話。

“你為他付出的所有這一切，包括那些你為自己強加上的責任……”權志龍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些話他不應該說，至少不應該在現在說。但它們長久地縈繞在他的心口，在她每一次的失神與沈默中浮現，他沒有辦法再視而不見。

“你有沒有想過，你愛的只是一個影子，一個你想象中的李泰容？”

“你在說些什麽？”

“我說，你只是為了愛情本身而在堅持，這種堅持對你和他來說都是種負擔。”他望著她的眼睛，他看上去很真誠，“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

“那麽你呢？”金恩澈毫不示弱地反問道，“你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那個絕望地愛著別人的‘金恩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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