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澈彎腰走進車門時，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的經紀人閔宇順那張鐵青的臉。

“你昨天晚上睡在哪裏？”他的聲音很低，“又是和誰一起？”

“就是那家酒吧，放心，我一個人睡的。”金恩澈漫不經心地回答了她的問題，然後把註意力放回權志龍發來的錄音上。

“最好是這樣。”閔宇順深深吸了一口氣，“剩下的我們回宿舍再說。”

“哦對，我們不去宿舍。”金恩澈連忙朝開車的司機打了個招呼，“民基哥，直接載我們去公司吧。”

“你要去公司做什麽？”

“我的自作曲，”金恩澈終於對上他的眼睛，“你一直等待的那首自作曲，我寫出來了。”

“你不要告訴我你昨天晚上徹夜未歸，就是在寫曲子？”閔宇順懷疑地看著她。

“你聽過就明白了，這會是我最好的曲子。”金恩澈篤定地說，“民基哥，麻煩開快點。”

“你知道現在已經太晚了嗎？回歸專輯的準備已經開始了大半，現在換曲子……”

“安靜！”金恩澈打斷他，“安靜，不要打斷我。”她閉上眼睛，仿佛是在傾聽著什麽，又重新睜開眼睛，“我現在、立刻要去工作室，寫完它。在我通知你之前，不要說話，不要敲門，一切等我寫完再說。”

“你……”閔宇順看上去很想把她暴揍一頓，但是他忍住了，像她要求的那樣再沒有說一句話，沈默著送她進了工作室，甚至對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也沒有指責什麽。

金恩澈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激動過，她的靈感就像是剛剛開了閘的洪水，帶著千萬種聲音席卷而來，把她徹底淹沒。她顫抖著打開電腦，手無法抑制地抽搐著，可她沒有時間關註這些。靈感是從她身邊流走的水花，稍縱即逝，她用盡全力也只能捕捉一二。

她就像是在暴風雨中前行的捕魚人，頂著狂風驟雨在海水中拼命地捕撈著，那些曲調、那些畫面、那些歌詞，和她過去長久以來的痛苦與快樂纏繞在一起，構建成一條巨大的鯨魚，把她吞進去，再吐出來。她被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弄得耳暈目眩，最終筋疲力竭地倒在海邊的沙灘上。

最後，她用僅存的力氣打下了歌曲的名字——《moon》。

……

金恩澈打開工作室的門的時候，被坐在門口的身影嚇了一跳。

“結束了？”閔宇順放下手中的pad，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扔給她一包東西。

“你怎麽在這裏？”金恩澈嫌棄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紅參，沒有動作。

“等你偉大的作品。”他朝她手的方向示意，“喝掉它，你從昨天起到現在除了酒什麽都沒吃吧？我可不想看你說到一半暈倒在工作室裏。”

“好歹給我帶點能吃的。”金恩澈嘆了口氣，認命地撕開包裝。

“你還有什麽能吃的？”閔宇順站起來，“鄭老師都快被你的不能吃清單弄瘋了。”

“勞煩你還真的考慮了。”金恩澈讓開身子，“進來吧。”

“我是個合格的經紀人。”閔宇順提醒她，然後走進來，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攤開手：“來吧，我洗耳恭聽。”

金恩澈深吸了一口氣，莫名的，有點緊張，“它可能……和你想象不同。”

“開始吧，”閔宇順敲了敲桌子，“我自己會辨認的。”

金恩澈看了他一眼，點下了播放，然後死死地盯著他的臉看。

閔宇順的表情有點微妙，他的眉頭似皺非皺，他的手拿起筆，像是要寫些什麽，又突兀地放下了，最後無目的地在空中揮舞了幾下。

一曲終了，他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遲遲都沒有開口說話。

“怎麽樣？”終於，金恩澈忍不住先開口問道。

“這首曲子……很不一樣。”閔宇順像是遇到了什麽難題，“請再放一遍。”

然後他聽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等到第五遍的時候，金恩澈終於忍無可忍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想說什麽？”

“唔……”閔宇順像是被她的舉動終於驚醒了，“這首歌……很古怪。”

金恩澈的心沈了下去。

“但很完美。”

“真的嗎？”金恩澈猛地擡起頭。

“它很奇怪……”閔宇順還在思索，“我不喜歡它前半段的鼓點，它讓我的心臟很不舒服……但是我沒辦法忘記它，它很古怪……也很美。”

“你是說……”

“現在把這首歌發給金老師，我要在明天晚上之前拿到你們修改好的版本，然後後天我們和社長一起開會，你準備好。”閔宇順突然站起來。

“你是想……”金恩澈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這首曲子應該作為你們這次回歸的主打曲，任何聽過的人都不能拒絕它。”閔宇順拿起pad，往門外走去，“而我會讓社長意識到這點。”

……

“不行！”社長並沒有如他所願地同意，他甚至反對地很堅決。

“為什麽？”林珍熙不理解地望著他，“您也聽到了，這首曲子比鄭仁表的好一萬倍，我們怎麽能……”

“我承認這首曲子很好，但是好一萬倍？”社長搖搖頭，“你太誇大了。”

“和這首曲子比起來，鄭仁表的曲子只不過是陳詞濫調罷了。”連尹晶花也忍不住開口，“您聽不出來嗎？這首曲子獨一無二。”

“是的，它是很新穎很不一樣，”社長雙手往下壓，示意她們安靜，“但新穎也意味著不確定性，不需要我再次提醒你們這次回歸有多重要嗎？你們是徹底登頂……還是從此只能混個二三線，就看這一次了。”

“正是因為它如此重要，”閔宇順接過他的話，“所以要用最好的曲子。”

“宇順啊……”社長笑起來，“你還是老性格，可是你問問這些女孩們，她們願意賭嗎？”他把目光投向四個坐著的姑娘，“這首曲子和你們以往的風格都不一樣，之前的青春風格反響很好，你們的粉絲們也是因為喜歡這種風格才追隨你們，你們要在還沒有把這種風格做到極致前就轉型嗎？”

一片沈默，閔宇順也沈默地望著她們。

“是的，這首曲子很好，可是我們還沒有糟糕到要不顧一切背水一戰的地步。唱好鄭仁表的歌，然後輕輕松松地走上一線，沒有任何風險，不是很好嗎？”社長侃侃而談，“我沒有說不用這首曲子，等到你們準備轉型的時候，再把這首曲子拿出來，不是能更大地發揮它的效用嗎？”

“沒有什麽曲子能讓人輕輕松松地走上一線，”閔宇順反駁他，“每一次回歸都是一場戰爭。”

“但是你要用這個曲子做彈藥嗎？你看看這歌詞……”社長拿起桌子上的紙，瞇著眼睛讀道：“she hears you swallowing your words, so voraciously that makes me sick……”他特意放慢了語速，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讀著，語氣中有種無言的嘲諷。

金恩澈垂下了眼睛，她看見桌子底下林珍熙握緊的拳頭。

“恩澈啊，為什麽要寫這種歌詞呢？明明中間一段還挺有節奏的，寫點歡快的詞不行嗎？就像你以前寫的那些，樹啊花啊的……”他說著揮了揮手裏的紙，又漫不經心地扔回桌子上，“你看，你明明還在綜藝上甜蜜地談戀愛，卻寫了詛咒前男友的歌，這怎麽說得通啊？”

“這首歌和歌詞是最合適的，”金恩澈終於開口，“金老師也這麽說。”

“金賢宇？”社長笑起來，“他是位大家，但他已經太老了，他已經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他的笑容裏有某種惡意，“他腦子裏都是古典，都是藝術，但是市場是不談藝術性本身的，市場要的是庸俗與重覆。”

“我明白社長您的顧慮了。”終於，閔宇順再次開口了，維持著他一向的彬彬有禮，“我準備了一些資料。”他遞來了一個文件夾，“我調查了一下現在市面上的女團，按照品牌價值的前20名為限，我大約分了一下她們的風格類型、打造重點與回報率。”他甚至也為四個女孩各準備了一份，金恩澈打開，裏面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數字、百分比和她看不懂的氣泡圖。

“……總之，姑且把可愛、力量這些名字當成下面的分支，我把這一類統一稱之為青春型。”閔宇順在拋出了一堆數字與名字後，總結道，“社長，青春型這條賽道已經太窄了。您也看到了，據我收集到的信息，甚至明年還有幾家公司準備打造這個類型的女團。”

社長皺著眉把手裏的文件夾翻來翻去。

“這是最容易打造的賽道，好的差的女團都在往這裏擠，也是最不持久的賽道，好不容易成功了，兩三年後，年紀到了，這個風格不合適了，又要開始頭疼轉型，”閔宇順一邊說一邊搖頭，“如果把時間拉長，考慮進早期的團，去掉那些突發事件導致解散的，從成團到解散——把每年的收益折現，這條賽道的回報率並沒有看上去高。”

“那你覺得她們該往哪條賽道走？”社長擡起頭，神情辨不出好壞。

“沒有賽道。”閔宇順回答道，“F-Girl本身就是概念。就像看到yg就會想到好歌，看到s.m.就會想到顏值一樣，我想要打造一個聽到就會明白是F-Girl的品牌。”

“宇順，你在偷換概念。”社長搖搖頭，“品牌是屬於公司的，如果它專屬於某一個組合，甚至蓋過了公司本身，那我……算什麽？”他說到最後，表情陰沈了下來。

“我只是做了一個不恰當的類比。”閔宇順並沒有慌張，“我的意思是，如果F-Girl核心的東西不變，那麽無論每次回歸是什麽風格，人們只要一聽就會明白，啊是她們回歸了。”

“那麽，這個核心的東西是什麽？”

“金恩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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