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澈抱著手裏的文件夾，渾渾噩噩地走在電視臺的大樓裏。她一開始感到非常冷，就好像身著單衣赤腳走在冰天雪地的道路上，寒意從腳底一直上升到心臟，把她整個人凍得難以呼吸。接下來她又感到炎熱，感到怒火從心底深處燃起，一點點席卷她的全身，她沒有辦法思考，只想要尖叫，想要破壞。

她漫無目的地爬了幾層樓梯，終於在一個無人的角落停了下來。她擡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的分布，確認自己在幾個攝像頭的死角裏，然後顧不得儀態，就這樣席地而坐。

她抽出文件夾裏的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她把那些駭人的玻璃劃開，拿起信紙，用力地撕開。她撕得很認真，確保每一句話，每一個詛咒，都不再完整。可是這還是不夠，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紅字，她感到有一只野獸在她心中嘶吼，這不夠，這遠遠不夠，要是……要是能有火就好了，把這一切都燒得幹幹凈凈。

“你在幹什麽？”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金恩澈回過頭來，她楞了好一會兒，眼睛才終於聚焦，她好像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前輩，你有火嗎？”

權志龍看到金恩澈的時候，下意識地轉身就走。但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停下了步伐，她看上去很不對勁，雖然這和他並沒有什麽關系，但是要是出了什麽事情，自己畢竟已經被攝像頭拍到了。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來。

“你在幹什麽？”他皺著眉，開口問道。

“前輩……”金恩澈擡起頭來，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沒有，“你有火嗎？”

“你要火幹什麽？”權志龍打量她，懷疑她是不是服用了什麽違禁品，整個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他在看到她淩亂垂下的裙子時，受不了地移開目光，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往她腿上一罩，“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之前那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呢？你要是被別人看到就完了你懂嗎？”

“我要火……”金恩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他：“我想把這些都燒掉，如果被人看到的話……”她笑起來，“那我就把他們也都燒掉。”她的眼神裏含著瘋狂與恨意，這恨意為她全身籠罩了一股駭人的美麗。

權志龍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很快就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他再次嘆了口氣，蹲下來和她平視，“你還會在意這些東西嗎？我從出道起……到現在，一直都會收到，但那又怎麽樣呢？”

“到現在嗎？”金恩澈楞楞地看著他。

“很不可思議嗎？”權志龍拿出教小孩的耐心，“這很正常，你越有名，知道你的人越多，那其中不喜歡你的人就會變多，這是必須的代價。”

金恩澈擡頭望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像是終於冷靜下來認出了他是誰，“前輩真是個意外溫柔的人啊，”她笑了笑，把遮住半張臉的劉海撩到耳朵後面，“我以為自從上次見面後……前輩只會想著‘活該’然後走開呢？”

“我確實想走的，”權志龍冷酷地回答，“但是‘活該’這種話，不該是我來評價，而是當初的受害者來評價。”

“那她應該很高興吧？不過，她可能希望我過得更加糟糕一點……”金恩澈粗暴地把撕得粉碎的紙片歸攏到一起，中間一不小心碰到倒出來的碎玻璃，在食指上化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落在玻璃上，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你在幹什麽？”權志龍“嘖”了一聲，開始翻身上有什麽東西可以給她包紮。

“這個啊……”金恩澈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我們回歸宣傳期已經結束了，等到下一次在攝像頭前，它肯定已經長好了。”

“你不是還有綜藝要錄制嗎？”權志龍提醒她，“《我們結婚了》。”

“前輩這麽關註我的嗎？”金恩澈把紮頭發的絲帶扯下來，一圈圈地纏上受傷的手指。

看著她的動作，權志龍忍不住“嘶”了一聲，“你好歹先消毒下。”

“我回去會消毒的，”金恩澈把絲帶繼續往下綁，交叉著纏上手腕，最後在打結的時候頓時了，幹脆擡起手遞到權志龍面前，“前輩，可以幫我打個結嗎？打個漂亮的蝴蝶結。”

權志龍對她的這個要求感到荒唐，但更荒唐的是，他竟然真的乖乖地伸手去打了，他一邊打，一邊努力解釋，“我沒有特意要看，是我的化妝師在追，經常提到。”

“是這樣啊。”金恩澈垂著眼睛看他打結，不在意地答道。

莫名的，權志龍感到一陣氣悶，“你明明在節目上那麽羞澀，為什麽對我就這麽大膽？我好歹是你的大前輩吧？”

“原來前輩還是看了啊，”金恩澈笑著看向他，然後回答了他的問題，“因為我知道前輩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我的，所以反而沒有擔心與害怕的心情了。”

“化妝師有的時候會給我們看些片斷。”權志龍假裝沒有聽到後面半句，他對上了她的眼睛，和上次不同，她的眼睛這次很無神，就好像野心與希望全部都被遺失了一般。

“那麽換我問前輩問題了，”金恩澈調整了一下他系的蝴蝶結，“前輩為什麽沒有走開呢？”

“因為……”權志龍幹脆也席地而坐，“因為你的新歌寫得還不錯？”他換了一個答案，其實第一首也很不錯，這可能也是他會註意到她的原因吧？他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他不能看著一個難得有才華的少女走入歧途，他一向是很有善心的。

“前輩真的這樣覺得嗎？”金恩澈明顯高興起來，“可以評價一下我的新歌嗎？”

“你知道我輕易不幫別人看歌的吧？”權志龍問她，然後不等她回答又點評了起來，“開頭那段前奏和主歌不是一首？”

“果然是前輩啊！”金恩澈鼓起掌來，“主歌是出道前寫的，前奏是出道後寫的片段。”

“小心你的手！”權志龍警告她，然後繼續說：“不要這麽虛偽，稍微懂一點的人都聽得出來，明明放在一起這麽不和諧，為什麽還要強行湊在一起？”

“社長的要求，”金恩澈歪了歪頭，“社長喜歡出道後的前奏，但又覺得主歌更容易流行，幹脆就拼在一起了。”

“我可不是你的粉絲，不要給我賣萌。”權志龍伸出食指扶正她的腦袋，難以理解地繼續問道：“他讓你這麽做你就這麽做了？你這樣完全是毀了兩首歌！”

“但是它火了呢？”金恩澈聳了聳肩，“雖然每次聽都覺得很不和諧，但是看樣子大家都不在意呢？”

“你這是……”權志龍搜刮了一下合適的詞匯，然後不滿地繼續：“運氣好罷了！明明好好修改可以出兩首風格完全不同、但爆火的歌，現在卻只能到這步了。”

“兩首爆火的歌嗎？”金恩澈輕聲重覆了一遍，“前輩對我，還真是有信心啊。”

“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嗎？身為一個愛豆，卻沒有登上舞臺讓大家只能看得到你的自信嗎？”權志龍拷問完她，又掃了一眼地上的垃圾，“就因為這種東西？”

金恩澈順著他的目光，垂下眼睛，也盯著那一片紅色，“不只是因為這個……因為很多，很多很多……”

“不只是因為黑粉罵你討厭你？”權志龍繼續舉例，“因為私生飯？因為對自己寫的歌不肯定？因為覺得沒有自由？”

“……”金恩澈驚訝地擡頭看他。

“全部猜中了嗎？覺得我很不可思議嗎？”權志龍得意地笑起來，“你去問問每一個出道的團，我敢說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困擾，區別只在於多少罷了。”

“可是有的時候……”金恩澈又垂下眼，“它們疊加在一起……實在太多了。”

“那就記住這種痛苦與折磨，感受它，把自己淹沒其中，然後把它們寫下來……把它們變成曲子、變成歌詞……寫下來，把它們變成保護你的武器，用它們去索取粉絲的愛意。”權志龍盯著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說，“把它們變成你的利刃，變成你向上的階梯，直到沒有人能夠再傷害你為止。”

金恩澈擡起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和她在節目裏仙女般的笑容完全不同，笑得那麽放肆、那麽猙獰，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般。“這……果然是……前輩會說的話啊……”她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餵！這到底有什麽可笑的？”權志龍感覺自己一腔真誠的勸慰全被餵了狗，“我是在很認真地給你建議！”

金恩澈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平靜下來，“謝謝前輩的建議，但我……”她看著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如果沒有前輩，我今天大概真的要……完蛋了吧？”她說著從地上站起來。

“小心！”權志龍見她歪歪倒倒的樣子，忍不住想伸手扶她。

“腳有點麻了……”金恩澈先他一步扶住墻站好，然後把他的衣服順勢放在他伸出的手裏，“衣服我就不給前輩洗了，畢竟只是簡單地蓋了一下，不然到時候送來送去怕又給前輩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你可真是……”權志龍懷疑她只是自己覺得麻煩，“我會自己洗的。”

“那麽，麻煩前輩了。”金恩澈說著鞠了一躬，轉身朝樓梯走去。

“餵……”權志龍喊住她。

“前輩，怎麽了？”金恩澈回過頭來。

“我會認真聽你的下一首歌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麽我先謝謝前輩了。”金恩澈笑起來，又鞠了一躬，這一次她的笑容和節目上一樣的好看了。

權志龍看著她的背影，再一次皺起了眉，他總感覺，她的眼神像是在朝他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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