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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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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蕭矜的心緒雜亂得很,燒了已經寫好的,要寄給父親的信。

信中提到了他想讓父親收陸書瑾為義弟的想法,他在一團雜亂的情緒之中朦朧感覺到一絲奇異,讓他本能地覺得,不能再將陸書瑾認為義弟。

糾結之下,他重新寫了一封,信中自然還是提到了陸書瑾,卻再無半個字說想認他為義弟。

季朔廷跟蕭矜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彼此都極為熟悉,二人有著很多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個被銀蝶環繞的醉意朦朧的夜過後,季朔廷就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了。

這種表現並不明顯,具體表現在蕭矜總是動不動就剎那的出神,提及陸書瑾時他神色有一瞬的變化,總是朝陸書瑾那邊投去視線。

蕭矜已經察覺出季朔廷對他的懷疑,更多的時間他佯裝成無事的模樣,極力去掩飾自己的反常。

可陸書瑾那副姑娘模樣頻頻入夢,讓他防不勝防,但凡安靜下來,不多時蕭矜就又會想到她。

還從來沒有哪一個姑娘能夠讓他如此牽掛,仿佛在他的生活之中無孔不入,哪怕是他看書時,也能從縫隙裏擠進來,占據他的思緒。

這種情況的確不正常,起初蕭矜還被自己嚇到,但入夢的始終是陸書瑾穿著衣裙的模樣,那張屬於女子的臉孔,其中的眉眼鼻唇,一顰一笑,都讓蕭矜反反覆覆地琢磨,清晰得如拓印在腦中一樣。

有一段時間,蕭矜常常輾轉到深夜才會睡去,即便是季朔廷察覺出端倪,挑著玩味的笑容來探他的口風時,蕭矜也只得梗著脖子嘴硬,說違心的話。

他或許已經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何變成這樣,雖說蕭矜沒接觸過情愛,但從小到大為了裝紈絝,話本子是沒少看的,並非什麼都不懂。

他這情況分明是動了心,沾染了情愫,對象甚至連女子都算不上,也並非男子,而是陸書瑾喬裝打扮之後的姑娘模樣。

蕭矜覺得自己是個怪人,他的所有思緒產生了巨大的割裂,在看到陸書瑾時,他會覺得這個是被他當作弟弟去愛護和栽培的人,無任何旖旎的心思。

可暗地裏,他又對那日頂著陸書瑾那張臉的雪裙姑娘念念不忘,在夢中壓著她,吻了千萬遍,做盡了他想做的事,醒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他帶著陸書瑾爬上寧歡寺那座山頂,與他站在高處向下俯瞰,朝遠處眺望,山巒雲霧盡收眼底,蕭矜吹著山頂的風,那纏繞在心口多日的奇怪情緒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地散開。

山高而路遠,道路崎嶇,蕭矜想帶著陸書瑾慢慢往前走。

他轉頭看去,陸書瑾站在這簌簌山風之中,長發飛揚起來,那雙總是纏繞在他夢境裏的杏眼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現實,裏頭映著熠熠光輝,亮得驚人。

他帶著笑與蕭矜對視,應著蕭矜的話,剎那就讓蕭矜混淆了夢境與現實,心臟慌亂地跳動起來,生出一股想要將他抱住,揉進懷裏的念頭,像夢中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可眼前的陸書瑾又總是讓蕭矜清醒(),他穿著男子的衣袍()[()]『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眉眼間有股若隱若現的英氣,是個男子,不是闖入他夢中不願離去的姑娘。

蕭矜心想著,這還挺折磨的。

但只要夢境與現實分的清楚,應該沒什麼問題。蕭矜覺得自己這種情況都只是一時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總會想清楚夢中的姑娘是不存在的,現實的陸書瑾是個男子,而他又不可能對一個男子心動,慢慢就會淡化心中的那份心動。

是以蕭矜並不急,他耐心地藏起心事,自己消解。

又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蕭矜躺在床上聽見了陸書瑾那邊的動靜,起床去看,發現是他喝水時打翻了水碗,淋濕了床鋪。

陸書瑾正患者病,高熱還沒完全褪去,斷不能在這寒日裏睡濕的床鋪,於是蕭矜理所當然地將他扛來了自己的床鋪上。

雖說理由很正當,但若說是沒有一點私心是完全不可能的。

陸書瑾老老實實地躺在床榻裏面,身上蓋著被褥,露出一張乖巧恬靜的臉。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眉眼顯得柔和起來,竟是半點沒有男子的樣子了,驟然與蕭矜夢中的模樣重疊。

蕭矜再想移開視線已經完了,就好像是日思夜想的人突然躺在他邊上一樣,如此安靜地閉著眼睛,又因生著病,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病弱,於是他的心跳瞬間亂了,渾身都燥熱起來。

一道堅固的墻壁被打碎,美夢與現實輕易地就這麼混淆在一起,蕭矜徹底迷失其中,尋不到了方向。

他分不清楚令他心動的姑娘和陸書瑾,也無法將兩人區分開,於是他變得焦慮煩躁,扒在了懸崖邊上,隱隱有往下墜落的趨勢。

他開始敵視故意靠近陸書瑾的梁春堰,見到與他與葉芹親近也會心生醋意,對陸書瑾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占有欲,不想讓他靠近任何人。

可他也生出懼意,不敢朝陸書瑾走得太近,怕自己的所有情緒和行為失控,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蕭矜忍得很辛苦,這比先前肋骨受傷時強忍疼痛要難得多,那些情愫滲透了他心臟的每一處,看到陸書瑾的每一刻都在叫囂,在無形之中就控制了他的視線和想法。

蕭矜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掩飾,盡力偽裝。

只是這一切的努力,在看到陸書瑾與葉芹醉意朦朧地靠在一起時,都被妒火焚燒殆盡。

他看不得陸書瑾與葉芹如此親昵,心中燒起大火,頭一次對陸書瑾撒了火,兇相畢露。

甚至得知陸書瑾無意仕途,雙重打擊讓蕭矜理智喪失,分明心中不想,分明看到陸書瑾含水一般的眼眸和受傷的表情時心軟,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了傷人的話。

他知道這是他壓抑了自己太久,理智被反噬,所有情緒占據上風,讓他一味地只想發洩。

可蕭矜心裏清楚得很,他知道陸書瑾半點錯都沒有,他喜歡跟葉芹往來,不想走仕途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能幹涉他的行為,也不該受任何人的指摘。

()時至今日,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掩飾自己的內心。

從一開始看到陸書瑾扮作女子時的那一眼,他就心動了,那股隱秘的喜歡被他強行壓在心底,不要地用自己的聲音去否定。

他像是勸說自己一般,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喜歡男子,可每每想到那個耳邊有銀蝶翩翩飛舞的姑娘時,總是抑制不住地動心。於是他又將夢中的人與陸書瑾分開,企圖騙自己說兩個並非同一人。

可陸書瑾的擡眸低眼,笑容生氣,任何生動的表情,任何一次對視都讓蕭矜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姑娘的模樣,那就是同一人,蕭矜再給自己多少暗示和寬慰都沒用。

尤其是陸書瑾安安靜靜地,眼角掛著淚痕地睡在那裏時,所有情愫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於是蕭矜終於放棄,不再負隅頑抗,他低頭,吻上了陸書瑾,一個男子。

天知地知,只有蕭矜自己知道,再無第二個人知道他對一個男子心動。

雖說當朝民風開放,貴族之中養小倌的並不在少數,京城之中的權貴尤其多,雲城倒不見多少。

但這種事情是決不允許在蕭家出現的,且蕭矜又是個死心眼的,他從不曾對誰心動,若是碰到了喜歡的人,定然是抱著共度一生的念頭。

然而陸書瑾是個男子,又如何能與他共度一生?若是蕭雲業知道了,怕是連夜從京城趕回來,先把他腿打折了再說。

蕭矜原本以為只要他對這份情愫置之不理,總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但時間越長,情愫越濃,抽絲剝繭之後便是化不開的愛意,對陸書瑾的執念在悄然之間竟然已經到了無法開解的地步。

他心中翻騰著無比直白的欲望,想要將陸書瑾占為己有,像夢中那樣抱著吻上千遍萬遍,將他變為女子,困在自己身邊,哪裏都不準去。

如此陰暗偏執的想法被他藏在心裏,連同對陸書瑾的喜歡,整顆心都要膨脹得爆炸了,再也撐不住。

蕭矜吻上陸書瑾的唇,留下了懦弱的眼淚。



別無它法,蕭矜選擇了逃避。

從前在面對任何困難時,蕭矜的選項裏從來沒有逃避,他總是能找到別的辦法解決,能力優越於大部分人,這才造就了他驕矜的性子。

但眼下這個問題,棘手到蕭矜完全無法處理。

逃避一法雖然懦弱,但稍微有點用,至少在見不到陸書瑾的那些日子裏,他稍微能靜下心來思考自己該如何處理。

蕭矜去了蕭家祠堂,雙膝一彎長跪不起,面對著蕭家祖宗懺悔自己的罪過。

不吃不喝,直到雙膝失去知覺,最開始的疼痛過去,只剩下了無盡的麻木,每一刻都在強撐著,備受煎熬。

但身體上的所有疼痛都不及內心中的萬分之一,他痛恨自己對男子動心,卻又在想起陸書瑾時,心中湧起暖流。而相思之苦更是難以消解,緊緊裹纏了他的心,扼住了他的呼吸,與他的理智兇蠻地撕扯在一起。

蕭矜如此折磨自己,短短十來日,就瘦得明顯

,憔悴不少。

季朔廷看在眼裏,並未挑明,只送給他一件狐裘大氅,叮囑他註意保暖。

寒冬臘月裏,蕭矜如此折騰自己,不出意料地病倒了,迷迷糊糊之中,他又在夢中遇見了陸書瑾。

他瞧見遠處青衫少年走來,越走近,那張獨屬於陸書瑾的容貌就越明顯,於是心中細細密密的疼痛和歡喜一並湧出來,蕭矜呆楞地看著他走近。

到了跟前,他忽而一變,眨眼間又變成了穿著那身雪白銀裙的模樣。

這仿佛成了他的夢魘,緊緊纏繞著他沈入其中,往泥濘之中拽。

蕭矜掙脫不開,或者是不願掙脫,也唯有在夢中才能得到片刻的滿足和心安。

一場病過,蕭矜重回海舟學府,才得知陸書瑾已經搬回了甲字堂,那次的爭吵徹底拉開了他與陸書瑾之間的距離。

陸書瑾約莫是在生氣他那日的情緒失控,而蕭矜對於疏遠他的原因也只字不提,身邊人都默認兩人決裂,唯有蔣宿沒有眼色,總是在蕭矜面前提起陸書瑾。

他發過兩次怒之後,蔣宿才漸漸收斂,於是有一段時間,陸書瑾的名字被刻意避諱,在蕭矜的身邊消失了。

沒有陸書瑾的日子,仿佛是回到了從前,可總讓蕭矜的心空了一塊,無論用什麼都無法填補,越是在沒人的安靜地方,心中那片空地就越發明顯,冬日裏的風盡往心口躥,讓他難以忽視。

只有在看到陸書瑾的時候,那塊空地才會短暫地被填上,不至於寒冬的冷風把他的心給凍僵。

在葉府相遇的那日,蕭矜總刻意去回避陸書瑾的目光。他發現陸書瑾瘦了,眼眸還是清亮的,但不如先前那麼有朝氣,仿佛也在因為什麼事煩心。

陸書瑾向來不好好吃飯,他為了省錢,甚至一日三餐都能用一張大餅來對付,根本不在意好不好吃,敷衍地活著。

先前蕭矜總是讓家中的廚子多備上一份飯食,讓陸書瑾吃。他喜歡吃那些好吃的東西,像沒見過世面似的,就算吃得扶著肚子走路,也一定要將東西給吃光。

一段時間的餵養,他瘦弱的身軀慢慢長起來,也有幾分少年應有的模樣了。

沒想到這才半個月,他又將自己餓瘦了。蕭矜看在眼裏,疼在心中,總想抓著他質問他為何不好好吃飯。

他還是個讀書人呢,民以食為天不知道嗎?何至於這般虧待自己?

陸書瑾的情緒一直很平靜,他看著蕭矜的時候也沒有半點賭氣的模樣,在面對別人的詢問時,也坦坦蕩蕩地說他與蕭矜是同窗的關系,好像之前的那些親密,那些勾肩搭背一同歡笑,同臥床榻之事全都不覆存在。

蕭矜心裏酸溜溜的,倔強地抿著唇,把那些情緒埋在心底不願表露。

這段時間的疏遠,讓蕭矜以為自己能夠克制心中那些不該有的情感和念頭,但今日一見陸書瑾,才知那些東西從始至終都沒有消退過,只要一見到陸書瑾,又會洶湧地翻騰出來。

仿若飲鴆止渴,回到家中後,又感到

無邊落寞。()

眼看著年關將至,蕭矜在家中也忙碌起來,等閑下來的時候,已是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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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下了一場雪,這日清閑,蕭雲業也沒出門,一大早就喊了蕭矜起床,親自動手貼春聯,掛紅燈籠。

蕭矜總是心不在焉,他想著陸書瑾沒回家去,應該是自己過年,不知此時在做什麼,有沒有貼春聯,有沒有好好吃一頓豐富的年夜飯。

這念頭一直纏著蕭矜,讓他難以平靜,最終在匆匆吃完了年夜飯之後,獨自出門,騎馬跑去陸書瑾的住宅之處。

他想著,今日是舊年與新歲相接的特殊日子,陸書瑾在雲城舉目無親,就算是看在曾經的交情在,他也該去看一眼。

更何況陸書瑾被他含在心尖上那麼多日,這一趟是他必須要去的。

偌大的房子,連個守門的家丁都沒有,蕭矜一開始還以為陸書瑾遣散了所有下人,自個回楊鎮去了。

但他還是不死心,從墻頭翻進去,一落地就看到整個院子黑漆漆的,不見半點光亮,整座屋宅都靜悄悄的。

周圍爆竹煙花接連響起,只有這座宅子隔絕世外,半點沒有過年的喜慶氣息。

蕭矜懷著疑惑往後院走,倏爾看見檐下亮著兩盞燈,而陸書瑾就坐在檐下。

他似乎在看雪,但這會兒睡著了。

寒風吹過去,也沒將他喚醒,他縮著脖子揣著手,小小的身軀在藤椅上微微蜷縮起來,歪著頭。

蕭矜見狀,心口被刺了一下,緩步走過去,向他靠近。

新歲當前,整個雲城都沈浸在闔家團圓的節日中,家家戶戶熱鬧至極,街道上也盡是人,不管走到何處都是炮竹的聲響,在蕭矜的記憶之中,每年的今日,雲城都是一座不夜之城,只有過了子時,萬戶在歡聲笑語中迎來新的一年,才漸漸消了聲息。

可在陸書瑾這裏,那些東西仿佛與他無關。

他是寧靜的,沈默的,孤寂的。

他遣走了家中的下人,讓他們回去跟自己的家人過節,自己卻在這座清清冷冷的宅子中吃了年夜飯,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屋檐下看雪。

也不知是看了多久,竟這樣在寒風之中睡去。

或許他再睡一會兒就會被哪一戶的鞭炮炸響的聲音吵醒,或者是被寒風凍醒,合了衣裳自個回到屋中去;又或者他一覺睡到天明,被凍病。

蕭矜站在邊上看他,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久久未動。

他心底生出鋪天蓋地的自責,他早就知道陸書瑾是個為他人著想,不想麻煩別人的性格,獨自留在宅中自己過年,的確是他能夠做出來的事。

像是一只被遺棄的小狗,讓蕭矜泛起憐愛和心疼。

他將陸書瑾抱回了屋中,點了暖爐,捂熱了他的手,陸書瑾醒了。

他開始哭泣,埋怨蕭矜的食言,埋怨他這些日子的行徑,說盡心中的委屈。

這如何能讓蕭矜心安,一句句話,一顆顆落下的淚,都讓他痛苦到無以覆加,再痛的傷蕭矜都能咬著牙忍一忍,可陸書瑾這些眼淚,化作了柔軟的刀偏偏就這樣捅進了他的心口,讓他也跟著落下淚來。

一時之間,蕭矜不知道他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陸書瑾。

可陸書瑾如此無辜,他不是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不會諂媚地湊到蕭矜跟前以求和好,除了在這無人的角落中獨自舔舐傷口,他什麼都不會做。

而蕭矜也無法接受一個喜歡男子的自己,更無法面對族人與世人,這道橫亙在他與陸書瑾之間的高墻永遠都在。

但今日的他放縱起來,將陸書瑾抱在懷中,輕聲哄著。

出了這道門,他還會跟陸書瑾恢覆以前的關系,悉心照顧他,不會再讓他感到孤寂,但那所有的感情將埋藏心底,不會向任何人說出。

畢竟這是他自己的孽,須得由他自己來承擔。

或許這份情愫很快就會消失,了無蹤跡。

又或許情意一直存在,讓他束手無策,但他絕不會讓任何一人知道,包括陸書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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