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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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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葉洵在點燃引線之前,有一段時間的沈寂。

窗外大雨滂沱,劈裏啪啦地拍在窗子和屋檐上,但他卻感覺相當安靜。

葉洵喜歡安靜,沒有那些吵鬧的,紛雜的事情,只有他自己,那是死前的寧靜。

這樣的寂靜很利於他思考。

他知道蕭矜,季朔廷等人就站在門外等他出去,而葉芹也在地道裏往前跑。

那條地道自挖成之後,葉洵就蒙著眼睛走了不下百遍,要求每一處地方都要平平整整,在奔跑的時候不會絆住腳,以免葉芹在裏面摔跤。

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但還是留了些許空隙讓他喘一口氣,他的神情看起來無比平靜,眉眼之間平和,讓人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但只有葉洵自己知道,他的思緒遠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平靜。

許是知道要死了,這二十來年的記憶紛至遝來,雜亂地揉成一團。

最先想起的,還是他四歲那年。

葉洵雖然行二,但他前頭那個外室所出的庶長子在年幼時便夭折,是以葉洵也算得上是孩子之間的老大。

他的母親並非善良溫婉之人,且善妒,對父親後院的幾個通房都極為苛待,以至於葉洵出生之後的四年裏,後院無一人生下孩子,直到葉芹的出生。

葉芹是半夜降生的,他記得很清楚。

那日他睡得正熟,忽而聽見外面一陣吵鬧,葉洵赤著腳站在窗邊,那時候他還沒有窗框高,扒在上面往外看,就見院中燈火通明,下人們手忙腳亂。

不多時,就有人大喊:“生了生了!是個千金!”

葉洵懵懵懂懂。

幾日之後,他被領到母親的臥房,從一眾女眷之中走過去,被躺在床榻上的母親溫聲喚到床前,就看到一個小人被裹在被褥之中,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

那小人看著他,然後從被褥之中探出了小小的手,朝他抓了兩下。

葉洵鬼使神差地伸手,讓小人抓住了他的手指,軟乎乎的,又帶著熾熱的溫度。

“洵兒,這是你妹妹,名喚葉芹,是草字頭,斤打底的芹。”母親說道。

葉洵的腦子裏立即浮現出這兩個字,低頭看著葉芹,慢慢笑了。

從那日起,這世上多了一個與葉洵有著不可斬斷的羈絆之人。

葉芹成長得很快,一開始她只是被人抱著,葉洵下學之後偶爾會去母親那裏看她。

後來她學會了走路,開口說話。她比一般的孩子都聰慧,也活潑好動,學會走路之後就總想著走出庭院。

當時葉鼎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但他在京城任職,久不歸家,偶爾寄回的家書也只關心葉洵的功課,極少提及這個女兒,就連過年回來,見到小小的葉芹也不過一兩句問候帶過。

母親對葉芹極其疼愛,她都長至四歲了,還不曾讓她識字看書,整日就會守在葉洵的庭院門口,等著他下學歸來,然後跟在葉洵身後一口一個哥哥地叫

個不停。

葉洵聽說別人家的閨女五歲就開始識字學女紅,便思索著向父親提一提此事,不能總讓葉芹齜牙傻樂。

然而就在葉芹還沒到五歲的時候,她頑皮爬上假山石時,下人疏於照顧,導致她從上面摔下來,腦袋正好磕在地上的石頭上,當場就去了半條命。

葉芹這一摔,差點摔死。

母親將照顧她的下人下令打死,找來了城中所有有名望的醫師來救她。

葉鼎去看了一次,見葉芹躺在床上已是氣若游絲,便說救不活了,想撤走醫師讓葉府好好過個年。

母親因此大發雷霆,瘋了似的在房中鬧起來,被葉鼎一怒之下禁足屋中。

葉洵在葉鼎房門外跪了半宿,求父親別放棄救妹妹,最終才改變了葉鼎放棄醫師的決定。

葉芹的命是撿回來了,但從那以後,她就成了個傻子。

她不再活潑,而是變成了驚弓之鳥,整日躲在房中,拒絕與任何人交流,也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除了葉洵。

她有時候把自己蜷縮起來藏在櫃中,有時候躲在床下,有時候縮在床榻的最裏面。葉洵須得慢慢走過去,輕聲喚她的名字,她才會緩緩擡起頭,朝葉洵靠過來,抱住他窩在懷中。

葉芹的情況十分糟糕,很多次讓葉洵都束手無策。

更糟糕的是,母親死了。

葉洵親眼所見,是父親殺了她,一碗毒藥灌進嘴裏,沒多久母親就不動彈了。

沒有人能明白年幼的葉洵心裏藏著多大的恨意,他將所有痛苦心事藏在心裏,化作每一個不眠的深夜時靜靜流下的淚水,待朝陽升起時,哪怕他再難過,再恐懼,再恨,都要裝出一個乖順兒子,溫柔兄長的模樣。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他長成了葉鼎鋒利的爪牙,成了葉府之中喜怒不顯於色的嫡長子,更是後院女眷忌憚的存在。

起初他只想保護葉芹,不讓她在葉府再受其他人的欺負,後來他想毀掉整個葉府,毀掉葉鼎忙碌一生所追求的榮華富貴。

十二歲那年,是他與蕭矜的初見。

蕭家的嫡少爺,雲城之中響當當的人物,不過才八歲,闖禍的能力就已經頂天了。

那日葉洵隨父前往蕭矜的生日宴,他穿著一身赤色的錦衣,戴著小小金冠,頸子環著白玉金絲瓔珞,華麗的裝扮讓他站在陽光下時看起來閃閃發光,從頭到腳一股子囂張的氣質,往人群裏一站,誰都不樂意搭理的冷酷模樣。

他不爽的時候,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給,蕭雲業溺愛,任由他如此沒有禮節,冷臉招待每一個前來祝賀的客人。

葉洵走過去,與他搭話,“你在不高興什麼?”

蕭矜微微偏頭,斜著眼睛睨他,沒有回答,那是很無禮的模樣,但葉洵絲毫不介意,說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蕭矜微揚下巴,這才開口:“太吵鬧了,我不喜歡。”

“既然覺得吵鬧,何不回到後院去?”葉洵問。

“那很失禮。”蕭矜說。

葉洵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完全沒想到面前這小少爺還會說出這種話,他似乎不知道他擺張臭臉站在這裏面對著前來道賀的客人是更失禮的行為。

“你別管他,他就這副德行。”旁邊插來一句話。

葉洵轉頭看去,就見一個與蕭矜年歲相仿的少年,身著一身紫黑長袍,手裏攥著一根紅艷艷的糖葫蘆邊吃邊走來,笑瞇瞇地說:“先前沒見過你,你是誰?”

葉洵說道:“我叫葉洵,是葉家嫡子。”

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是季家嫡子,名喚季朔廷。

其實不用特地打聽,蕭季兩家在雲城極是出名。

蕭雲業乃是當朝有名望的大將軍,他的刀下不知道斬了多少敵軍,救了多少性命,是眾人敬仰的守護者。

季家乃是百年家族,季朔廷的祖父也是工部尚書,修建官道,大壩,處理了大大小小不下百樁災事,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功臣。

葉鼎在帶葉洵來蕭府之前,特地叮囑過要與蕭矜,季朔廷二人結交,思及二人的出身,葉洵在來之前做了很多準備。

但與二人結交卻比想象中的更加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毫不費力。

因為蕭矜的話多,季朔廷愛笑,二人不樂意搭理旁的人,卻與葉洵閑聊個不停。

很久以後葉洵提出了這個問題,他問蕭矜為何那日生辰宴上那麼多孩子排著隊要與他結交,他卻一概愛答不理,反倒是拉自己逛遍了蕭府。

蕭矜也記得那一日,很快就給出了回答。

他說那日很多人見他拉個臉,都以為他脾氣驕縱,待人向來如此,卻只有葉洵站在他面前,一眼道出他其實是不高興才會如此臭著臉。

孩子之間的結交哪有那麼多勾心鬥角,蕭矜喜歡,季朔廷善結交,葉洵另有目的,於是三人便成了朋友。

後來的十多年,三人都保持著這樣奇妙的關系。

隨著葉洵的長大,葉鼎手下的臟事也越來越多,多是讓他去辦。

為了博取葉鼎的絕對信任,他從不會有半句忤逆,乖順得堪比提線傀儡。

若論騙人的能力,葉洵覺得自己要勝過蕭矜一頭的。

他整日裝得像個紈絝,騙過雲城百姓,也騙了四面八方的暗線和探子,卻沒能騙得了葉洵,葉洵早就看透他的偽裝。

而葉洵卻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都騙過了他自己。

他放任自己沈溺其中,認認真真扮演一個壞透了心腸的大惡人,奸官的左膀右臂,將全身都泡在骯臟的泥濘之中。

但他心裏清楚,他心底永遠有一處凈土,那裏開著一朵名喚葉芹的花,向著燦陽奮力生長,於是不管何時,不論多久,他都能從泥濘之中爬出去,始終明白自己要做什麼,目的是什麼,要面臨如何結局。

葉洵自覺自己與蕭矜季朔廷二人相比差不到哪去,但他卻無比羨慕他們。

少年意氣風發,打馬過街,鮮衣翻飛留下肆意的笑聲



是紈絝也好,是棟梁也罷,誰人不讚一句少年世無雙?

他也想自己生在忠良之家,父兄是為國為民的頂天立地之人,不管走到何處都被人讚譽,為世人所敬仰。

若真如此,那麼他也一定會做得很好,為民盡心,為君盡命。

若是生在尋常百姓之家,寒窗苦讀,從商走鏢,做什麼都行,他不怕勞累辛苦,只求每一步都踏踏實實,挺直脊梁骨,堂堂正正走在烈陽之下。

可他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

一道驚雷落下,打斷了葉洵紛雜的思緒,他恍然回神。

引線還在手中握著,另一只手吹起了火折子,燃著小火苗。

葉洵想,他至少將葉芹的身份洗了個幹幹凈凈,與滿負罵名的葉家再無瓜葛,將來去江南,抑或是去季家,都是很好的歸宿。

季朔廷多稀罕葉芹吶,葉洵從頭到尾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是撬不開他的嘴,扭不動他心裏的那根筋。

只要他一死,季朔廷不可能不管葉芹。

且經過奪位一事,新帝忌憚季朔廷的父爺,季家實力也必定會經歷一段時間的打壓,屆時季朔廷接管季家大權,想護住一個葉芹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無需擔憂了。

引線被點燃,葉洵頭靠著墻,深吸一口氣。

葉家百來口無辜性命,葉鼎手下那麼多冤魂,葉洵以命來償未必能抵,卻已是竭盡全力,再無他法。

只是他憾事實在太多太多,即便是閉上雙眼,也掩不住其中滿滿的不甘心。

須臾,眼角滑落兩行清淚。

是夜,大雨滂沱,雷鳴不息,葉洵的寢房連響四聲爆炸,火光沖天。

葉家嫡兄妹葬身於此地,今日之後再無葉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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