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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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悠便牽了他的手往自個兒腰後放,調整好位置,雙手勾上他的脖頸,對著面頰再親了一下。一吻一個夫君,幾下把人給哄了回來。

馬文才確實喜歡她的主動,在所有的親密行為中他都要占據主導,但在一般情況下,由王悠先開始,他會更高興。

王悠又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不知道是所有的男人都這麽容易沖動,還是馬文才的忍耐已經接近了極限。那麽最近的最近,會有一個合適的時機嗎?

車上還有包袱,燒上水,處理了部分食材,王悠就繞到房間裏去整理衣被。左右各有一間房,她向來住的右面這間,如今也是。小女孩的房間是簡單的,且因著她小時睡覺不老實,王世襄做床時特地量大了尺寸,結果房間一下就被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間只能再放一張小小的桌子。大床小桌,極不協調。母親為了這事不知埋怨過父親多少回,尤為擔心長住此屋會影響王悠的審美。那時爹爹是怎麽說的?“床是家,桌是榮華。榮華有足矣,無謂多少,家卻是一定要護得住的。”

舊日青竹已黃,人卻不見遲暮。床桌還在,榮華亦有,可是家呢?原唯有山雪可見父母白頭。

來的日子晴光大好,麗日朗景,無一絲雪跡。從窗臺望去,遠處竹影斑駁,疏疏密密有如撒金。王悠理好內務,對鏡梳妝,拆了一頭金飾,換了根木簪挽發,左瞧右瞧不甚滿意,便往外一喚:“夫君,折朵花給我。”

花小而嬌,襯得清麗,塗朱點唇,兼添艷色。馬文才就倚在門邊抱臂而觀,他少有正經看王悠梳妝的時刻,原以為會有不耐,不想半點煩躁之意都無,反覺出些許閨房之樂。

“好不好看?”額心一點花黃,秀氣雅致,又不失少女嬌俏,見得馬文才點頭,王悠喜悅更甚,頻頻回首:“這花兒我也覺得很好,一會兒我也去采幾朵,就擺在我們房間好不好?”

“我晚上也住這兒?”馬文才特意沒有進門,顯然也是明知故問。

王悠挪過身來,惱中有幾分羞意:“你馬大少爺也會問我的意思麽?我敬個茶的工夫,不知誰就把東西全搬我房裏去了。”

“那裏本來就是新房,”房間一小,馬文才更能堂而皇之坐到床沿,“且我思來想去,前一晚留住後一晚就走,容易讓人誤解你不受寵。反正罵名我也擔了,索性搬過去與你同住才是,正好你也可以驗證一下華敏的猜想。”

“這種事,又沒有一定要有個答案!”當天早上馬太守還憂心著玉夫人的事,無暇他顧,而當晚,王悠就帶著橘白溜回了自己家。所以隔日獨守空房的馬少爺有沒有受到責罵她並不清楚,但看他過年時的心情,恐怕有懲也不過小懲,毫無痛癢。

王悠本意不願有太多人知曉此事,從前她少女心性,只在關節處遮掩,近來游歷理事成長許多,便不願馬文才有何落人口實之處。官場是另類戰場,暗流洶湧,即使有父輩庇護,也不得不慎。

馬文才考慮的方向與她不同,不過結果差不了多少。王悠掩人耳目之想,他多以為是羞澀而致,是以見她沈默,便適時寬慰:“其實我搬進融懿樓一事,只有我們院裏的幾個人知曉,有媽媽管著,不會有問題的。至於父親那邊,他也只是有所猜測,叮囑了我幾句而已。”

“叮囑什麽?”

“你想知道?”

“我去做飯。”

跟馬文才鬥智鬥勇久了,王悠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適時而退。但同時,馬文才以退為進的滲透計劃也進展得無比成功,時日越長,她越發發現自己在分別時的眷戀越深,有時推想,也更無法接受他從生命中離開。王悠已完全接受馬文才強勢的入侵與存在,並漸漸包容他的所有養成一種新的習慣。習慣,最是難改。馬文才這場,真是贏得漂亮。

王悠彎起嘴角,手下生姜成絲,均勻撒上了魚身。還沒將蒸菜一道上蒸籠,竹林小築就迎來了客人——僅是兩日,他們也沒料到會有人拜訪。

來人也不是上門做客的模樣,下了馬就氣喘籲籲,連籬門都沒進:“王,王悠,你快說,敏敏去哪兒了?還有祝家那小子,到底跟她什麽事兒?”

王悠和馬文才遙遙一視,交換過眼神,由她上了前:“那個,此事說來話長,聞之,你先進來吧。”

番外十四

華敏對褚聞之的態度,王悠並不十分明了。不過經一段時間相處,她也看得出來,褚聞之在華敏心裏多少有些不同。是以當日處理完祝英齊和玉夫人的事,她就再給褚聞之去了信,把華祝二人的糾葛簡略說了,同時也將告知祝八公子的信息一並透露給褚二少爺,以使這場二八之戰維持在較為相近的一個節點。

不妨年節多事,信到了府上,卻是今日才被褚聞之拆開。他急奔王府,又繞了一圈趕至竹樓,一路風馳,致使衣冠不整,兼神急色亂,看來全然不覆往日翩翩。王悠請他進門,他也搖頭,似是準備立時去尋華敏,故而對一系列覆雜難言只要求長話短說。

王悠料不到他對華敏有如此情意,詫異片刻理好了思緒,依他所言相告:“華姐姐與祝公子之間有難分的牽扯,祝公子為此求婚,但在他心裏,曾有過另一個刻骨銘心之人,華姐姐因此拒絕。不過現在,那個人同祝公子斷了,也鼓勵祝公子去追求華姐姐。”

“這什麽破事?”褚聞之破口大罵,翻身又上了馬,“我們家敏敏又不是什麽替代品,憑什麽要在他被人棄之敝履了之後才能被選擇?愛敏敏的人多得是,本少爺絕不讓那祝什麽的得逞。行,王悠,敏敏從杭州往北邊去了是吧?我找她去,往後空了再請你喝酒!”

說完揚鞭,當真來去匆匆。

竈膛裏火還旺著,王悠繼續忙活,馬文才自尋了過來。頭先的對話他全聽在耳中,對於王悠處理此事的方法他很是不解:“我以為你是看好華敏跟英齊兄的。”

王悠狡黠一笑:“你知道我向來是個公平之人,他們兩個又都是我的朋友,偏幫一方難免會對不起另一個,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兩個都不選,讓他們自己爭去。又或者你可以認為,我站在華姐姐這邊。”

“你確定華敏對他們兩人真是男女之情?她成日裏跟你說什麽不成親也無礙,你當真確定她有了嫁人的想法?還是說,你已經清楚她偏愛的是他們兩個中的某一個。”

馬文才的套話著實明顯,王悠不停手上活計,卻也沒就此就繞開回答:“我愛管閑事,到底沒哪一次是亂管,這次不過順水推舟。要是華姐姐真的一點心思沒有,管他什麽二少爺八公子,我早就通通掃地出門了。”

聞言皺眉,馬文才再問:“那她到底愛的是哪一個?”

王悠似早就想好了答案,妙語接上:“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同時喜歡兩個男人嗎?”

博愛一點的人總是有的。華敏對祝英齊的情不假,對褚聞之的意也真。非要做出一個選擇,就只能看她和這二人之間的緣分,在這一點上,王悠很相信天命。如果真的有緣,後發也可以先至。

馬文才又抓住了一個點:“華敏或許會難以取舍,但是悠兒你,心裏總該有一個偏向。”

很可惜,王悠和馬文才這回不在同一陣線:“非要比的話,我更喜歡聞之。女子嫁人,要考慮的事務眾多。論相貌,二人平分秋色;論家世,褚祝兩家都是巨賈,聞之雖然是庶出,但他們家只有兄弟二人,而祝家卻有兄妹九個,所以在這一處,我認為也是平局。由此說到家宅內院,聞之母親幾年前已過世,華敏嫁進去不用面對最艱難的婆媳問題,且他們家已由大哥接管,也沒有所謂的爭權矛盾,聞之更是可以隨時搬出廣陵到其他地方的別院居住。單是這一點,我就認為他比八公子強過不少,以八公子的品性,要他離開祝家莊帶著華敏獨自生活,恐怕不是易事。這就到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上面,華姐姐是天上的鳥,絕不能做籠中的金絲雀,聞之能夠陪她四處游歷,可是八公子呢?就算他願意,他的家庭能夠允許嗎?如果華姐姐和祝家人始終存在這樣的分歧,那麽她和八公子的結局必然不會圓滿。”

“那你為何還鼓勵英齊兄去追求華敏?”馬文才深感不解。

王悠拍拍他的肩:“我本來也沒打算這麽做的,但是華姐姐的出走讓我意識到,她可能比意料中更喜歡八公子。”

論述完成一大段觀點,王悠長長出了口氣,馬文才也同樣如此。他認為王悠能捕捉到這些信息,完全是天賦使然。有她在,他已不必深究。但正要出門,冷不防王悠又叫住了他:“這回回尼山,你記得離秦京生遠一點。你們學業將成,他這普通書生不一定能獲取官職,所以最後這段時間必然會巴結得更緊。他這種人,為了向上爬也是可以不擇手段的。若真來求你,你不要生硬回絕,把球踢給別人就是,裝裝樣子做個順水人情未嘗不可。我看這世道越亂,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防微杜漸,萬一他哪天撞大運巴結上了哪個得勢之人一朝得志,那時可就麻煩得多。”

馬文才神色間盡是不屑,王悠見此語氣更是認真:“文才,我知你向來不把這些人、這些事放在心上,但之後你要進入官場,暗潮洶湧,波譎雲詭,這種小人小事就必須得上心。須知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古往今來多少例子,都證明小事也可釀成大禍,你切記不可剛愎自用,一切謹慎而行。”

馬文才不解為何王悠眉宇間會有憂傷之色,他伸手去碰,王悠就倒入了他懷中,緊緊抱著:“你常說我顧慮太多,也許真是如此。我絕不希望你做事束手束腳,只是你不知道,當年我爹正是因為少年意氣得罪了小人,後才被奸人構陷。雖有一眾前輩好友出力,令他最終得以無事,但因此事直接間接被牽連者甚,其中一部分人慘死,師兄的祖父便是之一。他們家因此家道中落,父親也才郁郁辭官歸隱。”

王悠的臉埋在他的胸膛,馬文才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在哭。舊日零散的記憶在他人口中一點一點拼接而成,即便事過時遷,王悠也還能感受到當年之兇險。他們是幸運的,她慶幸父親能多陪伴她幾年。但如今到了馬文才,她絕不希望他重蹈覆轍。家要好好守護,她好不容易快要再有一個家,絕不希望這個家存在的時間還是那般短暫。

“我答應你。”這一刻,馬文才終於意識到他需要更快地成長,成家立業,並不是擁有了就算完成。他需要的是維持與奮進,男兒頂梁,撐的是小家,更是國家。空有鴻鵠志,若不能成,終究無用。

“嗯。”王悠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平覆心情。榮伯此回才將這段往事告知與她,雖得溫卓岑寬慰,可她仍未能將覆雜的情緒完全消化,便有了這難免的失態。掩袖擦了淚,帶著濃濃鼻音,王悠才又繼續先前囑托:“總之就兩點:一,莫與秦京生再結仇;二,莫要讓他到我們家裏來做事,最好杭州境內,都不要有他出現。”

對這兩條,馬文才在心中已有了打算。不過王悠的抗拒還是使他感到不解,他並不記得二人有過過於密切的交集:“為什麽?”

王悠問他:“你可還記得秦京生有夢游之癥?夢游時他心心念念要送花的那個人是誰?”

他記得每次都是同一個名字,是叫什麽?小……小玉……小玉?玉無瑕!這世間事真有這麽巧?!

世事巧合者眾,但玉無瑕的舊情人是秦京生,其實也在情理之中。倘不是這個男人要上尼山書院讀書,黃良玉又何必到杭州來?要不是秦京生不甘於貧,枕霞樓裏又怎會出個玉無瑕?

“那日我叫□□整理從書院搬回的幾箱子物什,她不識字,就先把裏頭散放的書卷字條堆在了一處,正巧最上頭是先前我跟蹤秦京生夢游時做的記錄。一見那‘玉’字我心裏頭就犯嘀咕,再想夢游離魂或因心中有事郁結不散久而積之所致,便讓吳現派人去查了查秦京生的底,結果就對上了。”

“哼!這混賬東西!”馬文才怒斥,盤算著回書院如何修理秦京生,被王悠一扯中斷。王悠就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雖說她也想狠揍那個臭男人一頓,但洩露這件事總歸不好。為了家宅安寧,調查完這件事,她連馬太守那邊都沒去匯報。

馬文才不以為意:“爹那頭你不用說,他或許早就查完了,就像玉無瑕和英齊兄的婚事,他早就一清二楚。至於我這邊,我馬文才打人還需要理由嗎?”

真是狂得不得了。王悠一捶他胸口,惱他把自己剛才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雖心知此番叮囑不可能一說就了,但還是板起臉來:“最後一年了,你安分些。別忘了我叔父現在也是你叔父,要是犯事,他肯定罰你更嚴,被我知道了,我也絕不饒你。”

馬文才卻忽然開心:“你要是不放心我,盡管留下來看著,我保證,只要你在,絕對事事聽你。”

這提議著實令人心動,王悠面上頓時糾結,只可惜呀——“唉,你晚了父親一步。游歷的報告父親也有一份,他看完後就給了我一塊令牌,說必要時可以抽調馬家部曲。所以現在我是他的特使了,大人有令,我是不得不從的。”

馬文才整個人楞住:“爹他怎麽這麽偏心你?”罰跪時不究姿勢,三餐不予卻有點心,完完全全就是放水。到如今連他這個親兒子還沒擁有過的調令,都先讓王悠得了,馬文才心裏實在是不平衡。

“你怎麽連我的醋都吃起來了?”王悠笑笑,“我的不就是你的,你有需要隨時可以從我這兒拿去。爹他先給我,不過是因為我要去幫他暗查地方,怕我力有不足招來禍事,給我防身用的罷了。令牌能調動的人數有限,且回家後是要還回去的。你就不同了,馬家的一切未來都是你的,他還沒給你兵士,不過是因為你現在還在念書暫且用不上,等過幾個月謀得了官職,該有的你自然都會有。”

馬文才還是悶悶:“那你總該告訴我,短短時間內你是怎麽俘獲我爹的吧?明明先前你還擔心他不喜歡你。”

“用這裏。”王悠笑著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馬太守喜歡聰明人,也喜歡有魄力的人。符合他標準的兒媳婦,應該是能為馬文才,為他們馬家助力的姑娘。王悠的家世在他看來並不是最優,所以她只好在其他處補足,主動出擊讓太守見到她的能力。處置家產,結交人脈,暗寫情報,協理三府。從內到外,她都展現出最好的結果給他看,馬太守怎還會有不滿意的理由?

馬文才聽完長嘆,不再糾結父親的態度,對王悠的愛意也越發深沈。該怎麽做他已經清楚,他也知道有王悠在,他們父子的關系終究會緩和。他只是憐惜起他的夫人,在他的設想裏,她本該無憂無慮生活在他們的家,不想還未進門她就承受了這麽大的壓力。

“其實沒你想得那麽艱難,”王悠很享受馬文才的擁抱,更欣喜於他的理解,於她而言,這樣的改變能讓她感覺所有的付出都很值得,“別忘了我也是個喜歡挑戰的人。”

因為擁有最好的王悠,所以馬文才也會變成更好的馬文才。在最平凡的竹樓裏,在最普通的竈房間,馬文才有了對於幸福最深刻的感悟。他忽然也明白了王悠帶他來此的目的。

“我突然想到,要你留下的機會還有一個。也許並不能一次成功,但是在這個最好的地點,最適合的時間,我們應該去嘗試一回。”

竹床上,繡枕下,原本收口的荷包被打了開來,一條全新的錦帕露出一角。

番外十五

盛夏時,王悠曾跟著馬文才去游湖。荷香襲人,荷葉挨挨擠擠,他們就坐在小船裏,慢悠悠地在荷塘中穿行。

晴芳正好,麗景得見。碧水柔得似女人肌膚,滑膩如玉,帶點微涼,木槳一撥,就顫起陣陣漣漪。馬文才掌著方向,其實並無定路,偶爾親向遠山,偶爾探向叢葉,更有時,就停在芳澤間,細賞一處蓓蕾。

王悠躺靠在船,日光照耀,她取了一方帕子遮臉,卻被拂風攝去,頰上溫涼,珠粉下隱隱可見紅光。風並未停,采了花香,擷了蓮果,來回在各處穿梭,連她的發絲、耳環都要撩撥,似要在每一處留下痕跡,讓每一地染上風中氣息。

今是何世?今是何時?耽於此地,有佳人美景,無論秦漢,何問魏晉?時有琴瑟之聲,似少女嬌吟,似戀人低喃,纏綿輾轉,難舍難離。偶一退遠,頃又拉近,交替反覆,繾綣延綿。

太熱,太熱。水是冷的,天卻是熱的,脫了鞋襪的玉足垂下船沿,順水而濯,逃得一絲清涼。可被天覆蓋著的,還是熾熱。王悠輕哼,側了身子閉眼,船身因為她的動作搖晃,船頭也微轉了方向,所見之景即有不同。

峰巒如聚,谷深幽寧,適引泉自九天下,推波行而聞水聲。間或以明珠一粒,嵌於狹口,或使晶珠萬千,相映其彰。引得游魚一躍,扶搖直上,尋得仙家洞府,共樂合歡。

歡情使人醉,醉更不知時。一下只覺日頭要將人曬化,沈在水中的足腕也被波及,分不清在水在船,只有火焰燃遍全身。

“文才,文才。”她悠悠喚。小舟一時停下,木槳貼著她的腿肉,燙得人激靈。他許是沒有發現,所以貼近幾分,安慰她的顫栗:“不怕,我帶你往花叢中去。”

遠觀近賞,聞香吻荷,他們流連荷塘幾多,唯至這一次,是真入藕花深處。

尋一道路徑備行,撥葉而走,逆行而上,有潺潺流水自其間出。船沈入水,田田荷葉挨擠,勉入其口,卻難再行。輕試相撞,只惹得葉縮珠落。

王悠半擡眼皮,額上沁出點汗,她撥開散亂的發絲,意欲起身,被馬文才按了肩頭。肩角圓潤,有水珠滴落,順著肌膚滑至背後,帶來陣陣癢意。馬文才折了一片荷葉與她,葉大如傘,遮蔽了天日。又有花瓣及身,瓣瓣散落,從肩胛至鎖骨,從耳後到心尖。

一時清涼,道路也漸漸通了。船只在花葉中前行,木槳緩慢撥動,推擠開一排排莖葉,瞬間又被它們所圍。綠荷擠人,葉面時常擦過,晃起一點紅暈。粉花露臉,嬌羞可人,不久又隱於翠後。周遭是風聲,是花香,是玉音,是凰鳴,悠揚婉轉,百般趣味,美不勝收。

就這樣且停且走,慢慢到了深處。狹窄依舊,不適卻弱了幾分。王悠微覺恍惚,天地仿佛僅剩他二人。此端是人間?是仙境?忽而船身一震,嬌軀隨之顫動,王悠的手搭上馬文才的臂,緊緊握著,全身都覺僵硬。“不怕。”他攬她入懷,面上頸間都是濕意,看起來也不比她好多少。馬文才探身下望,淺淺水面漂一抹紅。“是只錦鯉。”他道。

怎麽會有這麽大的錦鯉?撞得船都搖動。一路行來,似乎花葉也都長高長大,將他們重重包裹其間,那麽更深處是否有更可怕的事物?王悠萌生退意。

馬文才仍在安慰她,他細碎的吻落在她額角,她眼眸,她鼻尖,她唇瓣,他竭盡所能在使她放松,每一吻都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夫君……”王悠的輕喚帶著鼻音,雙眸中泛起點點淚光,她的指尖搜尋到他的手,被馬文才插入指縫中緊扣。力量的傳遞使她終於有些真實感,清明地理解到現下處境。

他們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接近,呼吸交纏,目光相接。王悠微微動作,似投石入水,打破了平靜,馬文才一吻而下,熟悉的熱烈席卷而來。她不得不放空一切去跟隨他,緊張的心也漸漸松弛,王悠重新能聽到那一切美妙音律。這裏是仙境,絕非人間。

在她不察之時,船已漸漸駛入花心,似觸到了終點,它向後一頓,又使得兩人身軀一顫。王悠抱緊了馬文才,全身各處都緊貼著他,有種要將自己融入他身體中的錯覺。她什麽時候聽說過,女人是男人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不是就是因為如此?是不是就是這般感覺?

天慢慢飄下小雨,點點雨滴落在她的面,她的發。她張開手,掌心裏就有一顆雨珠,沈它入水,手邊便仿佛有魚兒親吻,是淡淡的連綿不絕的癢意。

如果整個人都在浸水裏會如何?她看向馬文才,念頭才起,木船就突然消失不見。那一下的陡然墜落使她目眩頭暈,王悠不禁夾住了馬文才的腰間,驚呼也隨之出口。馬文才卻是在笑,他要她睜開雙眼,要她感受這獨特的一切。

窒息的感覺還存在王悠腦海,她想說她還需要時間準備,馬文才已經帶著她往更深的水底沈。他的體力向來很好,因此毫不在意迎面而來的一次又一次阻力,若在水面,乘風破浪不過如是。

水底有靜影,水面有時灑金。哪一處好,馬文才就帶著王悠往哪一處去。花葉為壁,他們在擁擠的甬道中穿行,自在和樂,仿佛真化作了兩尾魚。

有日有雨,漸漸就有彩虹。他們的船,原就停在虹橋之下,隨著水波淺淺沈浮。王悠也慢慢向它靠近。

暢快的游樂自然很好,可是這樣的仙景,總該有緩下來耐心欣賞的時刻。馬文才知曉了她的心思,在一聲呢喃般的呼喚後,便帶著她回了船。

這一回與從前都不同,順著風,荷葉仿佛識得為他們開路,一路暢通無阻。馬文才不再急躁,放船慢行,隔一段時間才稍稍加快速度。他開始看起周遭美景,此處見不到山巒,一望是無邊無際的點綴著粉珠的翠璧。視線便轉到了近前的葉上花中。葉圓如盤,垂扣飽滿,弧形甚美。花開是出水芙蓉,亭亭顯三分嬌妍,蓮心一點,清香隨遠,勝世間繁花萬千。花間有果,采得一捧,撚粒剝殼,漸顯紅色。

誰擁得鮮花入懷?誰送上朱果?誰奏起鸞鳳之音?誰低吟淺唱情歌?

日隱了蓮叢,月上了半空,怎的又有琴弦挑動?

若長夜沒有盡頭,會是誰來主宰夢境的內容?

番外十六

這是極度混亂的一年。

北方胡虜未滅,南境又起□□。天災之下,久積民怨愈深,一時之間,多地平民揭竿,更有草寇搶匪混於其間,朝野嘩然。

馬文才臨危受命,在學業未竟之時領了五品尚書曹郎一職,率馬家部曲前往各地平亂。而同時與他離開尼山書院的,還有被謝安推舉前往鄮縣擔任縣令的梁山伯。

臨行前,王世玉特地叫二人至跟前,進行了最後一番叮囑。山伯心意已決,文才出發在即,所以這第一番話,是向著馬文才:“你為將帥之才,我本無太多憂心,只你初回征戰,叔父少不了要嘮叨幾句。一來是戒驕躁,戰場兇險,謹慎之心不可失,切莫沖動赴險,更忌貪功。”

馬文才向來吃軟,王世玉以叔父居,關愛之心以顯,是而此後言語就算再不中聽,馬文才也會聽上幾分,何況相似話語,王悠也時常叮囑。

見他點頭,王世玉倍感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勵,接著道:“慈不掌兵,你殺伐果決,這點我也無憂。只想著過猶不及,你當謹記聖人教誨,多行仁義,提防枉造殺業。”

馬文才面色微微一沈,但還是恭敬回禮:“文才謹記叔父教誨。”

王世玉看著他,眼中情緒覆雜,終究沒再多說,再贈了一把短劍與他。一旁的孟顰同時上前,從懷中取出一道平安符,一並交過,握著馬文才的手頗有不舍:“文才,這是叔母去廟裏求的平安符,希望能護佑你平安。沙場兇險,此去千萬小心,叔父叔母都等你凱旋。我們知道你有慣用兵器,不過你叔父給你的,是你岳父從前打造的一把利刃,你貼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如母之慈,最暖人心。孟顰的一番話徹底打消了馬文才先前生出的不悅。他與王悠能成眷屬,多虧這位叔母出力幫襯。且在最初眾人還有猶疑與反對之時,亦是她當先接納了馬文才,並且毫無保留地像疼愛親子一樣愛護他。是以對於孟顰,馬文才恭敬非常:“文才多謝叔父叔母掛心,此去必將二位囑托牢記於心。叔父叔母也請放心,去接悠兒和二位姐姐回來的人已經出發,屆時一路有人護送,相信三人很快就能歸來。悠兒個性倔強,到時還請叔父叔母多加費心,勸她安留於杭,文才先行拜謝。”

“哎呀你這孩子,”孟顰急急扶起,“傻孩子,我們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行此大禮?悠兒這邊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去,無須有後顧之憂。”

王世玉亦是點頭。幾人相視,馬文才頓首,隨即不再耽擱,辭別而去。

目光從遠去背影收回,梁山伯寬慰起師長二人:“文才兄武藝不俗,又長謀略,此去必能平得民亂,山長、師娘,且請寬心些。”

“嗯。”王世玉轉而面對梁山伯:“山伯,你此去同樣小心。鄮縣之患已久,幾任縣官難治,你要面對的問題可能比以往要更覆雜。我還是那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有安民志,還得有堅實心。”

鄮縣水患頻發致使糧食歉收,饑荒之下,民不聊生。梁山伯首考慮救民,自是不錯,但王世玉唯恐他僅關註於此,而忽略了生死抉擇下可能滋生的罪惡。鄮縣情況一日壞過一日,沒人能預料梁山伯到任時那裏是個什麽境況,因而王世玉只能這般提醒,無法再給出更詳盡的建議。這也是梁山伯必須自己去面對的問題。

離鄮縣不遠,馬泰帶著一小支隊伍已經尋到了王悠幾人。居廟堂者高高在上,便是憂民也難以及時察覺民間動向,但王悠這一行處江湖之人卻不同。此番為積聚經驗而來,為避免無謂消耗,她們行走於村野,必須時時探得一手消息,以確定行醫路線,同時減少直面風險的可能。當從記錄冊發現匪禍發生頻率變高,王悠就敏銳覺察出這是大亂來臨的信號,因而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至太守府,請馬太守派人來護送一幹人等回杭。

信件抵達時,正趕上馬太守接到□□消息。先時王悠已經對他提過各地情況,直言不久可能就是馬文才嶄露頭角的時機,如今又有有此種先見,著實令人驚喜欣慰。就連一向不易服人的馬泰也因這般料事如神徹底拜服於這位看起來還相當稚嫩的少夫人腳下,自動請纓前來接送。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主要來接之人卻不準備跟他回去。

“此前信中不好明說,我們在此地耽擱甚久,是因為於此發現了疫病,如今判斷正是鼠疫。所以剛剛才要你們停在幾裏之外,又熏過藥草。”

馬泰大驚,失色之下更想迅速離開此地,於是忙勸王悠:“如此少夫人更應該跟我們先走,以免有何閃失。”

王悠輕輕搖頭:“馬泰,你不必驚慌,我們已經初步擬出藥方,目前已有成效,只不過還需完善。”

“這事盡可以交給其他大夫來處理,少夫人千金之軀……”馬泰未曾說完,王悠就打斷了他:“藥方自然可以交給他人,譬如華大夫醫術就比我高明得多,只是我要的不僅是這藥方,還有少爺的安全。馬泰,你可曾想過,大災之年各處景象相似,難道就只有一地會爆發瘟疫?鼠疫向來難解,不同時又有不同性,尋常大夫根本沒有把握能除。倘若軍中也有人染上了此疾,你覺得匆忙之下,軍醫能壓制疫情蔓延嗎?”

馬泰一時沈默。王悠將一封厚厚的信件放到了他手中:“這封信你幫我交給父親,裏面是用於鼠疫的藥方及簡單的預防措施,你務必第一時間送到。另外回稟父親,待此處事情了結之後,我會跟著文才的行軍方向走,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請他老人家不要擔心。”

“那麽我將半數人留下來保護少夫人。”思量再三,馬泰只能作此決斷。

可王悠還是拒絕:“你帶來的人本就不多,此種亂景下還是不要分散的好,我這邊有青松、長庚他們幾人在已經足夠,你只管將我二位姐姐好好護送到家。”

“可是老爺……”

時間緊迫,王悠不願再多耽擱,直接亮出了令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類似。馬泰既然到了她跟前,就只能先聽她這個掌令的人說的話,吩咐一眾兵士整裝待命。

村子外圍營地,王蘭和王蕙已經收拾好行囊,緊要處王悠事先同她們說過,如今馬府兵卒既來,她們也只能離開。

面對王悠,二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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