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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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

順著馬文才的視線,馬太守也發現了這位顯然不尋常的少年。

“不知道。”

馬文才的下頜線繃得很緊,直削中甚至帶起了殺意。王悠還沒覺察到此處發生了什麽,但他很清楚地明白,他們為她已經鳴金開戰,交鋒過一回。

劉將軍也好奇起對面的人物,他以為又是一位少年英豪,因而也起身走出隔間來看。可惜他到時,映入眼簾的只有撲飛的帳幔。

“對面是誰家公子?”馬太守發問,馬泰自覺就派人去查。但仆人剛走出一步,馬文才便擡手制止,“不必了,是褚家的人。”

他刻意隱瞞了桓家人的存在,因為劉將軍的興頭顯然還很足,倘若他知道桓轅來了杭州,保不齊就要後者引薦去了桓府。他不過再幾日便要回西邊去,馬文才想以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此事,並不想節外生枝。也因此,他不得不按下了過去對面的念頭。

馬太守剛剛也在橫欄處,他瞧見了帳幔中閃出來叫那個少年的另一個英俊男子的臉,但他不夠確定,因而落後一步問了他的兒子:“那是桓府的三公子?”

馬文才冷冷一笑:“那是桓轅,悠兒昨天應該就是被他接走了。桓府要是知道了你做的事,我想很快你就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他們昨晚已經為親事吵過一架,如今再被兒子嘲諷,馬太守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顧及隔間還有客人,他不得不壓低聲音,可蘊含的怒氣因此更為沖烈,“你這是什麽態度?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馬文才嗤笑一聲,他本已不想理睬,現在又回過頭,“為了誰你自己心裏清楚,別拿我當借口!你以為我不知道,當初你選擇悠兒,不過是看上了她家的錢財和背後的人脈。只不過桓家和她到底隔著一層,現在有了更好的巴結對象,你自然就準備把她當成棄子了,對不對?”

“你混賬!”馬太守揮手打了他一巴掌。

這一聲響還好掩在岸邊剛起的鑼鼓聲裏,馬泰默默地挪到隔間門口,擋住了裏頭的視線。他站定後,看到他家少爺已經重新面向了老爺,只不過父子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絲毫沒有減弱。

馬文才的眼中充滿了不服,神情一如既往的倔強:“我告訴你,這輩子我只會娶王悠一個人,如果你再招攬來別家的婚事,那後果你自己承擔!”

桓軺離開欄桿後不久,換成桓轅倚了過去,只不過他倚靠的位置更為隱蔽,能看到的角度也更為廣,所以王悠一直以為他在看岸上的熱鬧。

龍舟賽已經開始,褚聞之按捺不住,率先在桌上開了盤賭局。他先邀了王悠,可王悠壓根不理他;問了桓軺,桓軺也是擺手;最後叫了桓轅,這老兄卻是跟他押了同一支隊伍。鬧到最後,只能硬拉上王悠和桓軺當對家,這賭局才算成了。

龍船上的賽手以衣著分隊,褚聞之他們支持的那一隊著紅衣,王悠這一隊則是青衣。原本紅隊占了先勢,不曾想,賽程近三分之二時,青隊卻迎頭趕了上來,且越瞧越有要超過的氣勢。

岸邊群眾的吶喊聲已經大得驚人,桓軺不大適應這種環境,眉頭微微蹙起,已準備先行離去。這時偏讓他瞧見,王悠在木藍耳旁向她吩咐了些什麽,小丫頭眉開眼笑,蹦跳著下了樓,他於是又坐下來等了一會兒。

再回來時,木藍已經抱了支琵琶。樓下原有對賣唱的父女,如今也停了生意看起賽事來,王悠被這高漲的熱情所感染,由是叫木藍去賃了這空閑的琵琶來,準備彈上一曲為江上的龍船助威。

眼前的一幕頗有趣味,桓軺饒有興致地看著王悠調整好姿勢,只見她塗了蔻丹的手指一抹,即刻發出鏗鏘的起音,這讓他精神大為一振。褚聞之和桓轅也被這聲音吸引了過來,他們本在圍欄上振聲而呼,當下卻都聚到了王悠身旁。

“你們圍著我做什麽?”王悠嫣然一笑,“我不過是想彈首曲子助興。”

褚聞之樂得回話:“我也不過是想聽個盡興。”

他放松的時候從不肯好好坐,向來都是歪七扭八地靠著,因而店家特意搬上來了一張榻。此刻桓轅似乎也沾染上了他的惡習,與他一左一右斜靠著,隨口招呼人把臨街一面的帳幔掛了起來。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們豈可獨占這仙樂?木藍,把小姐的椅子搬過去一點,要讓對面能聽得見,最好能聽得清!”

“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麽小心眼的人!”王悠嗔她三哥,卻也沒制止木藍動作,只因她自己也有私心。馬文才還未曾聽過她彈琵琶,她真希望他此刻能就在她身旁。

龍船賽事正急,因而一上來,她的指法就異常之快,錚錚之聲定了調,當即就鎮住了場。桓軺閑來無事便喜歡研究曲譜,他記性甚好,也時常自娛,故而一聽起調便能判斷出王悠所奏之曲曲名。

那並不是首簡單的曲子。

王悠善樂一事他已從祖母處聽來,旁的兄弟姐妹也說她操得一手好琴,只是不知原來她琵琶也彈得很好。嫻熟的指法叫人看起來相當悅目,她一雙眸子又是明亮而柔潤,所以盡管她還半遮著面,桓軺已經覺得心頭像點亮了一盞燈。

她彈的並不是他聽過的曲。

一節過後,他突然發現這一點。此時岸上的喧囂已不再能侵擾到他,她的笑意為誰也不再影響他的思緒,桓軺取了隨身攜帶的短笛,在王悠緩緩變調之時加入了這支新曲。

龍舟賽並不如何,節日的氛圍亦是平常,馬文才對於這些並不感興趣,整場賽事,他眺望遠方,心裏只想著近在咫尺的王悠。

桓轅的到來在他認為並不尋常,他憂心這是一個信號,一個她又要被帶走的信號。五月好像當真是惡月,而端午就是他們的劫,去年他們在此時節吵架冷戰,今年又分隔兩處,相望而不相親。

琵琶聲傳來之時,他正與地方上的一名官員對話。太守設宴,來人自然不少。馬文才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交際,更能很好地在宴席上保持自己的風度。太守家的公子,文武雙全,彬彬有禮。他們之中,誰人不是如此稱讚?

但當他聽到身後傳來的撥弄之聲時,他的思緒有短暫的停頓。隨後,他就不顧及未講完的話,草草施了個禮,快步向面向褚家包房的那一面扶欄走去。

王悠的目光正與他相對,她一直在等著他出現。等他出現之後,隔著面紗微微一笑低下了頭,接著側身面對著他,彈起那首她隨性彈弄的助興之曲來。

隨著岸邊喊聲愈烈,她手指擺弄得也就越快,迸破之聲一陣高過一陣,好似滔滔巨浪,一墻翻過一墻。桓轅都有些擔心這琴弦是否會斷。

最讓他感到驚異的是桓軺的加入,他知道他的這位弟弟是個樂癡,可要說讓他同別人一道合奏,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從剛剛到現在,桓軺是寸音不離地和著王悠的曲,即便他一點都不了解他這個妹妹,即便目前比賽已經結束,他還是緊緊地跟著,好似花旁的綠葉,好似浪中的沙。桓轅真好奇他是不是還保持著來時的初心?

真是有意思,有意思極了!

桓轅幾乎要撫掌而笑,然而對面有人的臉色並不太好。他本以為馬文才會按捺不住跑過來,不管不顧把他的小妹妹給“擄走”,不曾想,在他盯著這位脾氣相當急的世家公子時,旁邊一位脾氣更急的小姐率先出了手。

一支短箭破空而來,雖無傷人之意,卻也打斷了這場合奏。

伴隨著弦斷琴折之音,桓轅急急起身,王悠已被桓軺護在身後。箭就釘在那斷了的琵琶之上,在場幾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修不了了。”短暫的沈寂過後,一聲嘆息低低逸出。是桓軺。他纖白修長的手拔掉那支短箭,如同抱著嬰兒一般捧起那斷成兩截的琵琶殘軀,仍舊讓它們的斷口合在一處。

“難聽!實在太難聽了!”

對面傳來那女孩子的叫嚷,然而桓軺置若未聞,只是擡眼看向面色不虞的王悠:“材質不算好,不過有些年頭了,而且是人家心愛之物,我看我們應該賠一把給人家,你說呢?”

“是應該。”王悠的目光投向聞聲而來後一直待在角落裏的那對父女,同意了桓軺的提議。她知道這是要她不用搭理的意思,有桓轅和褚聞之在,這件事情總能處理得清楚。可她心有不平,尤其是看到那琵琶女淚眼漣漣的模樣,她心裏的那股火就從腳底燒到了頭頂,“三哥,你介不介意我給你添點麻煩?”

看到她衣袖裏露出之物,桓轅驚訝地挑了挑眉毛,不過他仍是覺得這樣做有意思得很,因而只是把王悠片刻前說的那句話還給了她:“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麽小心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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