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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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再一次快馬加鞭趕回了杭州,他問了差役,既未獲得王悠歸來的消息,也未曾聽說有相仿年齡的少年下船的記錄,急得他踹翻了兩個人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山上來。

這一回,倒是馬統立了功。

他按時去給王世玉夫婦匯報進展,回程時卻是眼尖瞧見了一個枕霞樓的小廝,他奇怪,多嘴問了一句,不想卻是巧合得到了王悠的下落。

馬文才來不及多問為何是一個青樓下人來報信,只得了個地址便急急趕往醫館。他一路打馬,倒是又掀翻了好幾個攤子,情急之下便也隨手扔了那華敏先前不要的錢袋,當作了賠償。

王悠此時還是一副少年的模樣,但幫她上藥的人已是館中唯一的醫女。她的脖頸處,有一條三指粗的紅痕,一直延伸到肩部,還略微有些發腫。

老郎中給她把完脈後就出門看診了,徒弟也跟著去了學習,屋裏零零落落的只有一個靠著櫃臺打瞌睡的抓藥夥計和屏風後的醫女,是以馬文才風風火火地進來時,他們壓根來不及攔。

醫女聽見夥計的喊聲,手快地就將王悠的衣服攏上了,但馬文才緊緊張張的一通查看,反倒是令她的肩膀又暴露在了空氣中。

“怎麽傷的?”他瞥見那傷痕,情緒頓時有些失控。

醫女戰戰兢兢,腿腳一軟竟是坐到了地上,“師父說可能是長棍打的,具體如何並不清楚,送來時便是如此,只怕得等姑娘醒了才能知道緣由。”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馬文才理了王悠的衣服,將她抱在懷裏。她的臉貼靠著他的胸口,從上往下看卻是瘦削了不少,唇色也微微發白。

醫女瑟瑟:“姑娘是被重擊至昏厥,加之氣血不足,疲累過度,可能得過兩個時辰才醒。”

馬文才略略松了一口氣,簡短地吩咐:“開方抓藥,送到太守府去。”

門外,馬統已經識相地就近雇了一輛馬車。馬文才小心地將王悠抱上車子,一路護著她的頭,生怕再出什麽意外。

太守府內,婢女們因這位突然來客一陣忙慌,但在管家馬泰的調停下也很快分清了工作。馬文才徑直將王悠抱到了自己的房間,自此後就一直守在床邊不肯離去。下人們看在眼裏,雖不敢多言,卻也默默地對這位貴客多敬重了三分,伺候時不由也更為謹慎。

明明是大熱的天氣,王悠的手心卻反常的發涼,馬文才想起醫館裏那醫女的表現,深覺不安,當即又喚了人來請馬家相熟的大夫過府診治。

他今晨聽見王悠做的那些事情時,心裏還是很高興的,至少那時候他認為王悠這些日子過得不算差。可真正見了面,馬文才才發現她當真是吃了不少苦。

馬統只覺得他們家少爺再看下去就要覺得悠姑娘氣若游絲,無力回天了。於是趕忙轉移話題,出聲匯報他的調查結果:“姑娘是枕霞樓的花魁玉無瑕送到醫館的,具體情況不知,只聽說是玉無瑕外出回程時,遇見姑娘從巷口出來,暈倒在她轎前,她出於好心,把咱姑娘給送到醫館了。”

那修長而帶有薄繭的手指在床沿輕輕敲了兩下,馬文才將身子側向馬統,低聲吩咐:“查。姑娘暈倒在何處,此前發生過什麽,全都查清楚。敢傷了她的人,我定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他最後一句說得並不如以往咬牙,可馬統卻還是打了個寒顫。他向馬文才打了個千,隨後靜默地退出了門外,就連關門的動作也變得格外小心,生怕這熊熊烈火又燃到了自己身上。

日光映射下,王悠長長的睫毛似有微微顫動,馬文才湊近,卻又發現仿佛只是錯覺。他的手覆在她已然淩亂的發上空,不斷向下,經過她的額頭、眉毛、眼睛、鼻梁,最終落在白皙的臉頰上。

當真是瘦了。

馬文才用指腹掃過王悠原本應該透紅的皮膚,可仍是沒有得到半點回應。他再次嘆氣,重新牽回她的手時,又怕外間的涼意過給了她,於是又將那一截露在外頭的手臂輕輕送回了薄被底下。

請來的三位大夫又一一診了脈,得出的結論倒與先前的無二,馬文才讓他們看過藥方,確認可用之後才讓廚房按指示熬起了藥。他還記著王悠最不耐煩苦味,因而又特意打發了人準備蜜餞甜果侯著。

三位大夫已經準備告辭,馬文才想起華敏交至他手裏的那張方子,便又留了人到外間說話。她說是成親禮物,可與祝英齊分手,他便拆了開查看。

那泛黃的紙頁表面粗糙,灰白的筆墨在上頭微微洇開,略顯潦草的筆跡下半個祝福的字都不曾有,反倒是一絲不茍地記錄著草藥名和對應的劑量。

這何嘗能算禮?馬文才當下哂笑,如今卻些微摸了點眉目出來。老大夫們一個接著一個看過方子,不時搖頭輕聲探討,似乎也對這藥方的用處尚有存疑。

“老朽才疏學淺——”

他們最終推選了那位最年長的大夫出來作答,他見馬文才仍是面帶笑容,這才放寬了心說話。

“不知公子是從何處得此方?鄙人愚鈍,卻是未曾見藥書上有所記載。只世間奇書多藏,有能者眾,公子得其緣法……”

偏頭壓下笑意,馬文才擡手止住老大夫的話,只怕他們再往下說就要往佛法上扯。他未嘗聽不出來那方子看著並不差,只是因著未曾見過,面前的三人不敢輕易下論斷罷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這方子確實是我偶然所得,只是並不知其有何用處,只請先生指點一二,對錯都無妨。”

那三人於是又對視了一眼,隨後還是由那老大夫開口:“如此,請上紙筆。”

他要了筆墨,一氣呵成寫下相似的一道藥方,擱筆後同時也將兩張紙放於一處並排相看。馬文才瞧去,只見那上頭前兩排藥名盡數相同,只用量有些許偏差,而華敏那張,最後一行半卻是增刪改了好幾味藥。

老大夫伸出兩根手指一指,示意馬文才觀看:“這前面八味藥材,雖用量較舊方弱,但匹配了後方這六味新藥,倒也相宜。這醫書上原本的方子,乃作為活血化瘀之用,如今重新制配,倒可用於破血。再有後三味調補,也不至於損傷身子。”

“故而這方子的作用是……”

“避子。”

馬文才眼皮一跳,頗有無可奈何之意,他到底還是低估了華敏的不通人情。人家成婚都是祝福多子,唯有她,大剌剌地送了避子方不說,還一味奉勸晚育。

他神色變化,看在他人眼裏又是一種解讀。了解大戶人家對子嗣的重視,深知此話會引起對方不悅,老大夫早已想好另一番說辭:“姑娘年紀尚輕,倒不急著用此藥。唯其體質偏寒,可提前進行調養,如此將來要做準備時也容易許多。”

王悠卻是不知在她昏迷期間外頭還有這麽一番關於她的對話,等她於華燈初上時醒來,只覺得頭重如山,肩脖也是酸疼不已。她用力地睜了兩下眼,片刻之後眼前才不再有重影。她左右一瞧,只見這地方雖是陳設精致,卻也陌生得很。

隔著層疊的床幔,再過一架折疊屏風,隱隱有低語聲傳來。王悠想撐起身子尋看外面何人,不想起到一半卻是失了力,當即又跌回了床上。肩頭的傷處經此一碰,雖底下有軟墊擋著,卻也是火辣辣的疼。馬文才循聲而進時,正見她捂了肩頭,眼眶已有淚水打轉。

“你傷得不輕,當心些。”

他的語氣難得輕柔,王悠怔了神,腦袋還有些發懵,竟是任由著馬文才將自己抱起,直至肩上傳來絲絲涼意,她才反應過來驚得想逃。

“別動。”

馬文才早有準備地扣住懷中人的腰,他的力氣就是她與他比試時都掙不開,更妄論當下。王悠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將雙手抵在兩人之間,勉強隔開一點距離。馬文才默許了這種做法,可手上的動作卻未曾停止。他將王悠的衫褪得更低,擡手要了醫館配制的藥膏來,蘸著塗到了她的肩上。

“和瘀傷一樣,得揉開,所以會有點疼。”

他的手並沒有即刻動作,冰涼的膏體在肌膚之間形成小小的屏障,最後也不知道是被誰的體溫融化得燙人。王悠瑟縮著挪動身體,可依舊是退無可退。她此時才記起了言語,沙啞著聲音,語氣中幾乎充滿了懇求:“換一個丫鬟來好不好?”

極力克制的顫抖還是通過單薄的衣物傳遞到了馬文才的臂間與胸前,他擡起王悠的臉,卻見她已是淚流滿面。那梨花帶雨的模樣不能不引起他的心疼,他想起她剛經歷的磨難,萬分懊惱起自己的不夠體貼。

“青女,你來給姑娘上藥。”

被喚的侍女答應了一聲,從床邊上前。她噤聲等待馬文才將王悠放下,見他走到屏風外後才蹲下來重新解王悠的衣物。

“姑娘,會有些疼,需要輕些就同我說。”

王悠閉了閉眼,思緒一片混亂,“你只管用力。”

她原以為應該再沒有什麽會比她這些天經歷的事情更糟了,可原來一切僅僅只是開始。她懼怕疼痛,但不得不用疼痛來使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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