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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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端午,王府在節日對下人向來寬松,只要忙完了手上的活計,便可向管家或是主人告假玩上半天。木藍和橘白前一日已約好要往府外看賽龍舟去,王悠心知這兩人是要借機逛街,甫一起床便打發了她們走。木藍自是歡喜,橘白則是將早膳和前一晚就備好的包粽子的用料放在桌上,叮囑了一番才離開。

迷迷糊糊接過廣白遞過的濕巾帕,王悠洗了兩遍臉清醒好多,這才將手又伸與菘藍,由她給自己系上長命縷。她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邊問道:“那小的一對藍白已經出門,你們這大的一對又當如何?”

廣白照例在她脖子也系了一條五色縷,等到打完了結,撥著頭發出來的當口才答:“我與前院的紫菀約好了鬥草,菘藍說要陪著小姐包粽子。”

“一天到晚老陪著我做什麽?”王悠不讚成地看向菘藍,“你們看我是看不膩,我看你們倒是膩極了。今日難得有機會,廣白你帶著菘藍往前院去,簪花鬥草玩個盡興,別老憋在這繡樓裏。”

菘藍笑,又與王悠拿來外襦長裙,一件一件為她添上,“這屋裏的人都出去了,你一個人怎麽調停得來?不說他的,就單這些用料,可有十人份不止,咱們湊個齊整,每人一甜一鹹算上兩個,也得有二十個起頭,你一人如何做得來?怕是到中午也好不了。”

“不過包個粽子,”王悠不以為然,“你們只管放心去,外頭不還有粗使丫鬟,我做好幾個,就讓她們往廚房送去,一道一道,就算做不及你們回來也總是有得吃的。做完了我也不必煩,讓她們幫著收拾就是,大不了再多給些賞錢,那錢存在哪兒我知道,戥子、剪子我也會用,如此一來你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廣白見自家小姐說得頭頭是道,安排有序也合乎情理,當下便動了心思,拉著菘藍的手直晃悠:“菘藍,小姐都這麽為我們考慮了,你就應了吧。別再說什麽粗使丫頭不會幹精細活這些話,咱們就撂開這些事,學著木藍橘白那樣痛痛快快玩一天如何?”

“可……”菘藍還有猶豫,王悠便向廣白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直接就將人拉出了屋子。

重疊的謝意遙遙傳來,王悠隨意挽了頭發,約摸著時間差不離了,就跑到門外倚欄而望。菘藍和廣白的人影正出現在樓下,她們與外頭掃落葉的婆子正叮囑著事項,見王悠出來,趕忙招了手致意。王悠也回以一笑,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房內。

桌上是橘白擺得齊整的大小碗盆,碧綠的鮮粽葉打濕了放在黃銅盆中,王悠點數完配料,擡手碰上冰冰涼涼的竹葉,正想開工,靈機一動卻又換了顏料來。她鋪開一張不大的宣紙,在上頭三兩筆勾勒出桌上的模樣,點完紅棗之後又覺得不過癮,細細畫了兩個飽滿的綠粽,隨後俏皮題字:“是甜?是鹹?”

她這一幅畫算是給馬文才的回禮,那人不知道怎麽回事,和著王蘭的信,巴巴送了一套九連環來。王悠權當他是求和,當天便將這玩具解了,預備到時和回信一道送回去。菘藍幾人不知裏頭緣由,還以為這是王蘭王蕙姐妹倆送來給王悠解悶的玩意兒,故而很是用心,收拾了一大盒子的東西要給兩人回禮。

王悠歪著頭看她們折騰,也沒有解釋的想法,只管廣白要了個五寸見方的雕花木盒,將這環環套套一股腦放進了盒中。那盒子後來被木藍收到了架子上,王悠拿著它又尋了半天才從梳妝臺前才找到自己的印泥,回來蓋印時畫跡正好都幹了。她換了一塊橢圓私印,將落款印在那綁粽子的繩線上,這才折了幾折將畫作放到盒子底部。

這一頓折騰下來,時間是真的不早了。王悠看看那滴漏裏頭的水,忙坐到桌前,自又是一番忙亂。

個中細節此且按下不再贅述,只說書院內王氏姐妹收到她的回信和東西,樂不可支,當天中午便關了藥廬大門,盡情在房中翻看廣陵來的物件。雖說時近端午,外頭的商販都換上了時令物件,但廣陵與杭州畢竟相隔千裏,物品花樣到底有些不同,王悠特意撿了些杭州不常見的東西,籠籠統統又收了半盒,並著菘藍她們備的首飾、文具,一道送上了書院。

王蕙對那五彩線纏的粽子掛件愛不釋手,既想隨身攜帶,又想掛到床帳裏頭經常看著,因而在那一堆物件裏頭又翻了翻,妄求再找出一個富餘的來。她這一動,便將那雕花木盒子先翻了出來。王悠沒落鎖,放進去時只隨手拿了個小的百合花釵虛虛扣著,她未曾在信中指明木盒贈與,只當有王蘭在,見了裏頭的東西必定能處理得妥當。不想王蘭卻是細致得過了頭,連那百合花釵都一並給了馬文才。

回到房中時,日頭已經下落,王藍田近日被罰得厲害,不到歇息前不會回來,馬文才落得清靜,由著馬統點了燈,自顧自地看起手上的木盒來。

那盒子本是廣白從珠寶匣子裏頭挪出的,因著王悠強調大小,又及是贈送給自家姐妹,兩個大丫鬟也沒在意,取了給王悠過目就用了。油漆紅木上頭,四角用金絲對稱貼著枝葉,中間雕了一組並蒂海棠,王悠以往送人東西在包裝上一向隨意,隨意掃了一眼只覺得大小合適,這紅木金絲也還配得上馬文才的身份,就定下了。

然而馬文才那日被王蘭一點,不自覺卻是動了幾分心思。今日他看著這蓋上的並蒂海棠與上鎖的百合,更是心猿意馬,忍不住就摩挲起那嬌顫顫的花瓣來。

馬統見著自家少爺望著半空發怔,嘴角卻是帶著一絲可疑的笑意,知道主人家心情好,便大了膽子上前比劃:“悠姑娘這是不惱少爺了,還很記掛著您呢。我聽說她寄給蘭姑娘和小蕙姑娘的盒子就這麽大,您這得占了人家一半多。”

這裏頭有多少奉承話馬文才還是聽得出來,只是因著馬統說得實在討喜,他也沒再發火,還順嘴賞了幾粒金瓜子將人打發走。他小心翼翼地拆了那金釵,端詳許久,在手中握得暖了,這才下決心開了木盒。

映入眼簾是那一排被解了的連環,馬文才一個一個拿出,想著這裏頭原本應該擺得齊整,只怕是路途顛簸,讓這些東西又堆在了一處。取完獎賞的馬統再次回到桌邊侍立,他看著桌上的淩亂,原本想搭手整理,卻被馬文才用眼神逼了回去,最終只能訕訕地摸鼻拿眼睛瞧。

馬文才此刻已經看起了王悠的畫,他向來知道她畫得好,可卻是頭一回見她畫這種生活小趣,不由興致盎然,大到用色、構圖,小到筆畫、細節全都留心看了個遍。

他懂畫,自是看得出樂趣。難為身後的馬統,學著這般翻來覆去看了幾遭,聯想起前幾日大快朵頤的鮮肉粽,只覺得口舌生津、肚餓難忍,於是只好挪了目光去數桌上那九連環。這一看可不打緊,他來回算了兩遍卻發現這環環相扣的東西如今竟是差了一個。且不說他們家少爺向來不喜東西遺落他處,就是看他如今對王悠這份寶貝勁兒,這東西要是劃了一道口,自己也得在身上劃幾口子。

馬統打了個寒顫,趁著馬文才不註意,趕緊偷偷用眼神在盒中、桌下尋找。但這越找冷汗是沁得越多,少不得連大半個身子都彎了下去。馬文才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對他煞風景的舉動很是不滿,回頭又見小書童哭喪了臉,更為不悅,故而厲聲:“馬統,你最好是給我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否則今晚你別想躺平著歇息!”

“少爺,”馬統擡著手後退了兩步,“九連環,它,它少了一個。”

馬文才即刻也慌亂起來,上下看了一遭後一把揪過了馬統的衣襟:“哪去了?”

“我,我不知道,”馬統幾乎就要跪下,“少爺先頭就不準我動,我沒碰過!”

馬文才的喉結上下滾動,被放開的馬統小心地咳了兩聲,在引來更大的怒目之前試圖將功補過:“少爺,會不會是落在蘭姑娘那兒了?”

王蘭說過她們打開之後發現是九連環,便原封不動給他送過來了。馬文才搖搖頭,擡手止住馬統的猜測,自己細想東西從王府送出再到他手上的每一個環節,從投到放,他始終不覺得會有哪個奴仆有那麽大的膽子偷竊主人家的物件,況且這環柄上墜的也是不值錢的玉石若是要偷盜,也不至於只拿一個。

他來回念叨,驀地想起《詩經》裏那句“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瞬時心境開闊,腦子裏不由浮現出四個大字來。

投環報釵。

馬文才又重新撿起那支小小的百合金釵,精致的花瓣在跳動的燭火下映得燦燦,他笑得開懷,心中難免也溢出一股甜蜜來。他和王悠,這也算是情投意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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