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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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祝英臺,馬文才心裏仍是存了一口氣的。

而前者,自那日我跟著馬文才一道走了之後,他便沒再跟我說過話。

我原想著,如果可以,在他們二人之間取個平衡,互不相犯,各自和諧也好。如今處了這麽一段,身心雖不至疲,但我也漸漸歇了心思。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若真要在祝英臺與馬文才之間做個取舍,那我還是傾向於選與我性子更合得來的馬文才。

演武這日,天氣晴朗,我卻沒有去後山觀戰。擂擂的戰鼓聲透過木林隱約傳至藥廬,我清理著姐姐們新挖的草藥,心頭倒是平靜異常。

“悠兒悠兒,”二姐姐再次湊到我身邊,好奇著橫在她心頭好幾日的問題,“這會子馬公子和祝公子都不在這兒,你快說說,你是支持哪一隊的?”

我搖搖頭,撐著腮幫子真不知道如何開口:“若這是真實的戰爭,我不管輸贏,只要我認識的人都平安無事便好。而這演武,祝公子那一隊有謝先生在,我很希望她能勝,但私心裏,我也不想文才兄輸。”

“那悠妹你其實還是更支持馬公子的隊伍。”二姐姐還在思考我的話,大姐姐卻是一下就下了定論。她的手撥弄著案上的老鸛草,見我面帶探求,便加以解釋道:“談起祝公子,你是說了謝先生才算有了理由,談及馬公子,你是自始至終都只有他一人。”

只有文才兄一人嗎?

我回憶起先前的思考,隱隱體會到了那句我一直掛在嘴邊的“當局者迷”。

大姐姐將曬藥的竹匾放到架子上,繼續開口:“而且我不知道你註意到沒有,你稱呼馬公子和祝公子,用語總是不同的。”

那日我同馬文才說,人的心總是偏的。我原以為我是在決定取舍之後才選擇了他,不曾想我和他一樣看不分明。

二姐姐已經聽明白了我們的對話,她心系祝英臺,確認我選擇了馬文才之後即刻哭喪了臉:“啊啊啊!人家不要嘛!馬文才和祝公子、梁公子都是死對頭,你支持他,那要是梁祝那一隊勝了,我們就不能一塊兒慶祝了!”

“這怎麽妨事?”我笑看二姐姐,“他們男人間的事,如何影響得了我們姐妹間的相處?”

“可,可是,”二姐姐還是犯愁,“馬文才以後要再欺負祝公子,我想著你,都不好狠狠說他了!”

我失笑:“若是他無故犯事,你就算要打他我也不攔著。而且近段時間我瞧著,他像是歇了搭理祝公子的心思,沒再聽蘇安說起他們一夥人欺負梁公子和祝公子的事。”

“啊!”大姐姐和二姐姐同時驚嘆,“原來你都知道!”

我猛然間真覺得自己有些助紂為虐的嫌疑。

“我事後才知道的,但是我確實沒有和文才兄就這件事情討論過。你們知道我向來不大願意幹涉朋友個人的選擇和做法,不過我在時,都是攔得住文才兄的。”

我越說越覺得歉疚,大姐姐聽到這裏,幽幽地嘆了口氣:“悠妹,我實在擔心你。馬文才對你確實不錯,只是他的為人……他的很多做法我還是不能認同。你現在與他處得好,他待你如珍如寶,但倘若有朝一日你們翻了臉,我真怕他會對你做出什麽來。你這不亞於是與虎謀皮。”

“文才兄不會的。”我脫口而出,見著大姐姐眼中憂色更重。這樣幾近盲目的信任也令我吃了一驚,我沒想到不過數十日,我對馬文才已經親近至此。

我們的閑聊在這一句話落下之後結束,遠處的戰鼓也不知何時偃了聲息,我沈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全然不知手上的動作如何。一棵藥草被我拔了又扔,扔了又撿,循環往覆,直至梁山伯急匆匆地抱著祝英臺沖進藥廬,我才徹底驚醒。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祝英臺暈倒在梁山伯懷中,我們擁著他倆進了屋。大姐姐慌忙為祝英臺把了脈,二姐姐和梁山伯則是在一旁急得不行。謝先生也跟著到了場,她與我站在稍遠靠門的位置,為診療留出足夠的空間。

“謝先生,這是出了什麽事?”

我第一次在學院裏看到這麽嚴重的事故,再一想到這出現在謝先生直接負責的演武比賽上,心中擔憂更甚。

謝先生眉頭緊蹙:“剛才我們兩軍對陣,混亂之中馬文才和祝英臺不知何時離了隊伍。等到勝負結果一出,清點人數時我和陳夫子才發現二人失去了蹤跡。我們正打算去尋,就看見他們從芒草叢裏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而行至半路,英臺就昏倒在了地上。”

這一段描述因為信息缺漏太多難免空泛,但矛頭卻是全部指向了馬文才。我跟著皺眉,只聽前頭的梁山伯握著拳頭又道:“文才兄明明答應我五球過後不再欺負英臺,他怎麽可以出爾反爾!”

他這話是有緣由,我想起先前聽聞的傳言,說是馬文才在球場與梁祝二人爭鬥,他答應梁山伯只要能夠接下五球便不再找祝英臺的茬子。馬文才的腿力院裏的人是都清楚的,他要鉚足了勁,梁山伯怎麽著都得受些傷。而為了他的義弟,那呆頭鵝竟也是答應了這個明顯對他不利的要求,且當真接下了馬文才五球。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不免又敬又嘆,敬的是梁山伯對祝英臺的一片赤誠之心,嘆的是他竟是像開學之日在山門前一樣再次接了馬文才的出招。當時一想他們的對立,只怕冥冥中是已有註定,難以化解,我心下便有郁悶。但今日再想起此事,註意到梁山伯的能力,我忽而覺著馬文才未免不曾留心到這一點。他慕強,若是碰到有實力的對手,即便輸了或打和,倒不至於就梗著脖子不肯認。他既是應承了梁山伯,理當不會再對祝英臺動手才是。

我絞著手指弱弱開口:“梁公子,文才兄可有承認此事是他所為?他若是做了,得人質問時必然不會辯解。且我與他相處多日,他應承我之事是從未失信過的。”

祝英臺還在病床上躺著未醒,我的話顯得不太合時宜。屋裏一時靜默,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被無言的壓力放大得清楚可怖,當二姐姐和謝先生的目光同時落到我身上,我心裏頭一下子被揪得難受。

“我去找他問個清楚。”

我匆匆丟下這句,急急就出了門。我是不怕被人誤解的,只是我很在意親近之人為我擔憂。

學子的學舍我一介女流不好隨意出入,因而在往那一處去之前,我先去書童曬書的地方尋了馬統。他自那一晚被罰跪了之後,對我便恭敬許多,又加之這一段時日的相處,若我有事要找他幫忙,他幾乎不會推辭。

馬統收攏了書冊,邊跟在我後頭邊詢問:“悠姑娘找少爺何事?可是少爺今日演武得勝,您要與他慶祝一番?”

我想他是還不清楚演武場上發生的事,便挑著緊要的簡要叮囑了他一番,以免他又惹得馬文才生氣。馬統委實是個人精,我一說完,他便快走幾步向我施禮:“悠姑娘慢行,小人先去學舍尋請少爺。”

我們原本走得就不慢,他這一提速,便是一路小跑去了。沿途又只剩我憂心忡忡,到學舍門口時,仍不見多餘人影。

反常的空蕩令我越發慌亂,焦躁裹挾著愁緒將心底存在已久的不安淩亂地拱上眼眶,逼得我止不住想哭。馬文才還是未曾出現,就連馬統也似乎失去了蹤跡。我怔怔地望向臺階之上的大門,心裏頭再次盤算起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正當我來回踱步之際,馬文才那不緊不慢的聲音終於出現在我身後。

“王悠,有事找我?”

他從我來的那條路來,原來並不在學舍之內。馬文才的出現使我心下的不安被喜悅替代了大半,我神色的變化或許被他看在眼中,他加快了腳步,靠近時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詢。

“我來是想問你,你有沒有傷害祝英臺?”

我眼角的淚痕尚不明顯,但眼睛裏的血絲卻是湊近便清晰可見。馬文才一下便留了心,偏生我又在這當口問了這麽一句話,惹得他誤會至極又起了氣:“你為著區區一個祝英臺質問我?他就值得你同情落淚?”

我的問法何嘗不是好聲好氣,偏到他耳裏就變了味。馬文才語氣一轉,我也隨之急躁起來:“祝英臺有蘭姐姐在斷然不會有事,我半點不憂心他!我來此處是因為梁公子他們都認為是你傷了他,謝先生所了解的情況也對你很不利。”

“與我何幹?”馬文才頓了一下,隨即不屑轉身,附帶一聲嗤笑,“他們怎麽想是他們的事,犯得著你來幫他們打聽?”

我不明白他這鬧的又是哪門子脾氣。放在往日,我耐心說服也就過了,可如今,大姐姐早前那句“你當如何”卻不自覺跳入我的腦海。馬文才的多疑與善變令我難過無措,近階段的順遂忽而成了一段泡影般的過去,無情嘲諷著我的自作聰明。

眼前的景物徹底沈入霧氣之中,我也慢慢轉身背對,任憑襦裙被連串的淚珠沾濕。“你若是要這般想,那便這般吧。我待你如何,你不清楚,那麽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我不再回頭,也行得緩慢,可馬文才始終沒有再像往日般出現在我左手側。馬統著急的聲音漸漸變小,忽而噤聲,我自嘲一笑,終究是放開了掐得滿是印子的手。或許祝英臺不錯,大姐姐不錯,叔母不錯,那些明裏暗裏勸過我的人都不錯,唯一錯了的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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