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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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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漪瀾自宮中出來回到長公主府後, 就將自己關在佛堂裏,誰也不見。紫蘇想進去送些茶水也未得允,望著佛堂那緊閉了好幾個時辰的門, 她轉身去潯光院尋霍弋。

聖旨出後沒多久,季汝青就給霍弋傳來了宮中的消息。

今日太子將程鶴年的折子遞進宮,皇上看完後大發雷霆, 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昭隆慧眼,千裏之外, 竟看得比都察院還清楚”,而後才開始怒斥徐斷藐視國法、貪贓資敵。

長公主入宮後,宣成帝細細詢問了她在此案中的角色, 蕭漪瀾手中雖有太子與徐斷分贓的賬本, 然而挑動程鶴年檢舉此事,卻與她無關。她回答不出宣成帝的質問, 不過替自己分辯了一句“置身事外, 未有瞞人耳目之舉”, 宣成帝便大發雷霆,將折子摔在她面前, 與她道:

“你自己看看, 程愛卿說救下他的人自稱是長公主麾下, 無緣無故, 誰會賣這麽大人情給你,太子嗎?”宣成帝冷笑,“幹草積成山也不會無火自燃,這火引子是誰拋出的, 你心裏清楚。真要說無辜, 朕倒覺得太子最無辜, 徐斷是他舉薦的人,如今出了事,他也是第一個上折子參奏,未避己罪,也未攀扯你什麽。漪瀾,你是朕的親妹妹,是太子的親姑姑,既然早知曉如此大事,一不上奏舉發,二不警誡晚輩,反而在其中搞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萬一這案子將你也牽涉進去,你讓朕情何以堪?”

蕭漪瀾尚未回話,蕭道全先在一旁替她分解道:“姑姑一向磊落,斷不會與徐斷勾結,縱知情不發,想必也是有所顧慮。”

“顧慮?身為長公主,食君之俸,居萬人之上,有何顧慮朕不能做主?怕只怕是……”宣成帝嘆了一聲,語氣和緩了些,“漪瀾啊,以後你想要什麽,要先與朕說,朕難道還能委屈了你?”

蕭道全在一旁替兩人打圓場:“父皇待姑姑自然是極好的,修平常同兒臣說我對她遠不如父皇待姑姑那樣上心。”

聞言,宣成帝的語氣也松了松,“修平若有漪瀾一半的聰慧,你也能省心不少。她年紀也不小了,該懂事些,你平日不可太縱容她,要讓她常去拜望漪瀾,好好修習女子之德。”

宣成帝與太子一唱一和、一下棒槌一下棗地敲打蕭漪瀾。蕭漪瀾眉低眼順地立在殿中聽訓,此刻再分辯什麽也沒有意義。她靜靜聽著太子與宣成帝商議如何處理徐斷的案子,心中雖尚有疑慮,但已揣摩出了宣成帝的態度。

宣成帝其實樂意見她摻和此案,一來可以借機敲打她,二來徐斷是太子舉薦的人,朝野皆知長公主與太子關系不睦,本來這件案子,理所應當該是她接手,但因她牽涉其中,宣成帝便有了不讓她插手此案的借口,又當著她的面下旨將此案移交三公偕程氏父子徹查,顯得更加公允。

她是個幌子。蕭漪瀾在心中靜靜地想,但她一時未想明白是誰將她扯進來。會是蕭道全嗎,他會舍得拿半個錢袋做陪,只為了不痛不癢地咬她一口嗎?

霍弋來佛堂見她時,蕭漪瀾正在抄《楞嚴經》,她仍未將這個問題想明白,直到霍弋喚她才回過神來。

“殿下歇一會兒吧,廚房燉了蓮子湯,蒸了荷花酥,我陪您用一些。”霍弋的輪椅緩緩行至她面前,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蕭漪瀾說了別來打擾,只有霍弋敢不守她的規矩。在蕭漪瀾的默認下,他早已成了公主府裏半個主子,人人恭稱“少君”,只要蕭漪瀾未動怒,他的話有時比蕭漪瀾的話還有分量。

蕭漪瀾一停筆,霍弋便將她抄了一半的佛經收走,請她到小桌旁落座,將食盒裏的湯點端出來,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擺在蕭漪瀾面前。

“是府中池塘裏長的蓮花,今早才摘的蓮子,我嘗過了,很新鮮,殿下也該嘗一嘗。”

蕭漪瀾攪動著乳白色的蓮子湯,“這些事讓紫蘇來做,宮裏傳了聖旨,你自忙你的。”

“裏外都是為殿下而忙,”霍弋看著她,“殿下是生我的氣了嗎?”

蕭漪瀾不解,“為何生你的氣?”

“此事是我思慮不周,才讓您被人算計。聽說今天陛下當著太子的面敲打您了。”

蕭漪瀾輕輕搖了搖頭,“我沒生氣,再大的怨憤,磨了十年也該冷靜下來了。我閉門不出只是做做樣子,我若真一點脾性沒有,皇上又該疑我了。”

“這倒也是。”

“望之,此事你如何看?我總覺得欽州救程鶴年不是太子的手筆,這個案子裏似乎有人不想露面,所以扯我做幌子。”蕭漪瀾蹙眉說道。

霍弋的目光落在蕭漪瀾抄寫的《楞嚴經》上,說道:“此事八成是陸明時的手筆。”

“新任北十四郡安撫使,陸明時?”

霍弋點點頭,將自己曾在寶津樓約見陸明時的經過告訴蕭漪瀾,“我原以為此人氣性太盛,眼裏不容砂石,結果是怯於出頭,所以才在其中隱身周旋。不過他的確有幾分本事,在京中無權無勢,竟能搞出這麽大動靜來。”

“怎麽,你與他談崩了?”蕭漪瀾笑了,“倒是個妙人。”

霍弋頗有些無奈,“殿下……”

“怎麽,你辦事不力,連累我挨數落,還不許我取笑你嗎?”

蕭漪瀾笑得明艷,染著蔻丹的手捏起一塊荷花酥,咬了一口,留下粉白色的一粒碎屑粘在嘴邊,她的面色,竟比荷花酥還要好看。

霍弋望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佛經上,輕聲道:“殿下隨意,別自己悶著生氣,怎樣都好。”

蕭漪瀾問道:“陸明時此人,你準備怎麽辦?”

霍弋道:“他費了這麽大力氣揭開此案,後面也不會撒手不管。之後我會盯緊些,不會讓他再拿您做擋箭牌。”

“無妨,”蕭漪瀾笑了笑,“陛下已經認定我插手過此事,只要別往我身上潑臟水,我的名頭也可以借給他用用。他想逼朝廷查辦此案,畢竟利國利民,本宮沒那麽小氣。”

霍弋面色微冷,“殿下始終是殿下,他想借勢,總要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蕭漪瀾向來只與霍弋說自己的態度,具體的事情如何做,她過問得越來越少,只看最後的結果,但霍弋都安排的很妥帖,有這位幕僚在,她餘出了很多的閑心。

“這荷花酥不錯,剩下的賞你,明日再送一盤來。”蕭漪瀾取了帕子擦擦手。

霍弋問:“明日是七月十五,天子築壇祭天,您不隨同嗎?”

“我本就不想去,正好今天趁著陛下生氣,自請免了此事。明日我依舊在此抄經。”蕭漪瀾淡淡道。

築壇祭天儀典始自先皇仁帝年間,是周仁帝與明德皇後為了慶祝北破戎羌而設立。想起築壇祭天,蕭漪瀾就會想起她的母親明德太後。

她不願與宣成帝蕭譫同行,給她母親的在天有靈添堵。

霍弋也知道一些內情,不再追問,只說道:“那明日我來此處陪著殿下吧。”

“我有經可抄,你來做什麽,不無聊嗎?”

見她未一口允下,霍弋自覺有些碰壁,不再堅持,“若殿下想清凈一些,我就不打擾了。”

“無妨,你若無事,也可以來抄抄經,適才見你一直盯著它看,”蕭漪瀾指指自己抄了一半的《楞嚴經》,“後半段你幫我抄完,這本就送你了。”

霍弋接過《楞嚴經》,心中微動,“謝殿下賞賜。”

築壇祭天大典過後,朝廷正式啟動了對徐斷貪汙案的審理。短短三五天時間,自兩淮轉運司到兵部、戶部,陸陸續續有二三十位官員被下獄候審,有些是石合鐵案裏板上釘釘的參與者,有些則是借著嫌疑的罪名被趁機報覆。

沈元思拿著被下獄官員的名單來找陸明時,陸明時看完後冷笑了幾聲,說:“兵部給事中王槲平日裏沒少給太子添堵,這回被人整了,也不知是太子的授意,還是程鶴年主動表忠。”

“有什麽區別?這群混賬東西,陛下讓他們自查,他們趁機黨同伐異,這樣查下去有什麽意義,縱使最後處死徐斷劉濯,也會有新的太子黨上臺,等風平浪靜後繼續做貪汙分贓的勾當。”沈元思忿忿不平地問陸明時,“你說,怎麽辦吧?”

“有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什麽?”

“廢了太子。”

沈元思翻了個白眼,“你去,你現在就去,你要是有能耐把太子廢了,我跪地給你磕三個響頭喊爺爺行不行?我說陸子夙,這都什麽時候了,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陸明時雙手一攤,“聖旨上又沒寫我的名字,你說說看,我能有什麽辦法?”

“我要是知道就不問你了。”沈元思更愁了。

他倆一個唉聲嘆氣不高興,一個無精打采沒頭腦,正此時,季婆婆一臉高興地快步趨進來,對陸明時道:“少爺少爺,矜矜姑娘來啦!”

沈元思還未反應過來,陸明時已起身迎出門,一邊走還一邊人模人樣地整理了下衣冠。

看見陸明時,孟如韞挑開鬥笠前的薄紗,露出一張粉面瑩潤的面容,微微含笑著沖他行了個禮,“陸兄見安。”

她出門前刻意薄施粉黛,描眉點珠,讓青鴿過了好幾次眼才出門。如今整個人看起來比素面時更加明艷,如雨洗梨花,露垂芍藥,在清晨的陽光裏舒展開,是極致的清麗,也能透出濃妍鮮艷之美。

陸明時看見她時腳下微微一頓,忽然有些緊張,正當他琢磨著該怎麽打招呼時,沈元思敞亮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呦!孟姑娘來啦!蓬蓽生輝啊!”

孟如韞見沈元思也在,又同他打招呼,“沈公子早。”

“早早早,孟姑娘用早飯了嗎?”

“用過了。”

“那快進來喝茶吧,來來來,陸子夙家裏藏了不少好茶。”

陸明時:“……”

沈元思過來招呼孟如韞進屋,陸明時在後面悄悄拽住了他的後領,三分忍氣吞聲七分咬牙切齒道:“沈元思,你犯什麽病?”

“怎麽?”沈元思甩開扇子一臉樂,“我看子夙兄你緊張得如同赴死,來幫你解圍,你還不領情?”

“別在她面前瞎說。”陸明時警告了他一句。

赴死哪有見孟如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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