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蘇沫消失不見時, 竹桃的第一反應是欣喜。

他會想著直接打碎她的最大的依仗，摧毀魔塔能量系統, 竹桃何嘗不是在等著他這麽做？

魔塔的能量系統天然具備結界防護功能, 竹桃早已提前修改好了。

如今魔塔的最終指令是【當魔塔能量系統受到威脅時，不計代價，引爆核心】。

魔塔爆炸之後, 根據她的安排，剩下的人偶們就會來接應她。

沐影睡在倉庫裏，也能得到善後。

那五只s級人偶早就可以脫離魔塔系統獨立存在了, 這一點, 從這千年來他們的獨立生活就能應證——魔塔系統於他們而言，可以有, 但絕非必要。

能量系統布置在最底層的密室, 當他被困在那裏，進退無路時，就是竹桃甕中捉鱉的時機了。

她收納自己帶出來的所有人偶, 垂頭向下看去, 由精晶魔鐵打造的塔壁脆如薄紙, 直直打通了一條通往密室的道路。

她閉上眼，聆聽著魔塔的聲音。

一步邁出，她的身影消散不見。

……

這裏並不黑暗, 幽幽藍光照亮了密室的每一個角落, 這藍光的色彩與蘇沫所用的神力光芒非常相似，同出本源。

巨大而覆雜的能量供應系統就在他的眼前, 猶如小型藍星般的球體在空中自轉, 球體表面光華流轉, 雲霧縹緲, 仿佛真的是一顆星球的大氣層。

無數管道插在球體表面，排列組合成一個覆雜精密的供輸系統，管道蜿蜒曲折，環繞著球體，另一端則接通在魔塔墻壁上的各個接口。

蘇沫想上前一步，但他的步伐被一層看不見卻摸得著的堅硬壁壘擋住了，他伸手按在這無色的結界表面，指尖有藍光溢出。

身後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你想做什麽？”

竹桃站定在了他的幾步之遙外，她看著蘇沫高挑的身影，好像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麽，哪怕她極力遏制，聲音裏仍有抹不去的緊張。

她作勢想沖過來阻止他，但蘇沫只是一回頭，溢滿藍光的無情瞳孔瞥了她一眼，便讓竹桃定在原地。

那藍色幽光如水波般化開，眨眼間就將那些人偶悉數凍結。

“想阻止我嗎？”

蘇沫笑了一下，“這裏，對你很重要，對不對？”

強橫的能量風暴以竹桃為中心蕩開，她在竭力抵擋著蘇沫的壓力。

“看起來你好像對這個結界很有信心……”

在竹桃微顫著的註視下，蘇沫五指一握，剎那間，只見一道道清脆無比的“哢嚓”聲響，充斥耳畔，結界表面被藍光覆蓋，描摹出了形狀，連同它表面龜裂的凹陷紋路都一清二楚！

竹桃流露出無比焦急的神色，看著蘇沫向能量系統走去，她被困在原地，一只手悄悄按上了手腕光腦，細數能夠出戰的高級人偶。

她悄無聲息地運轉著一切防禦型的能力流動，心臟緊張得砰砰直跳，她不確定蘇沫有沒有發現端倪，她雖然為了迷惑蘇沫以身犯險，還帶了不少人偶下來，但她不確定能否護得住己方有生力量。

蘇沫不知為何，在凍住竹桃之後，就沒有再對她下手，有可能是他想讓她親眼看看，自己的寶物被毀壞的滋味。

殊不知，竹桃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

一道長矛般刺眼赫人的亮光橫穿視野，刺得竹桃眼睛一閉。

轟隆——

地動山搖，塔頂都在微微震動，四周的光芒迅速熄滅，一層一層，盡數黯淡下去。

隨後，便是整個魔塔的氣壓飛速流失，饒是竹桃早就做好了準備，此刻也險些抵擋不住驟然變化的環境。

她視覺被刺激得泛白，流下生理性的淚水，空間裂縫隱約浮現在她的周身，與外界環境割裂開來，為她維持著生理機能所必備的氧氣。

但竹桃此刻內心是欣喜的，她看著蘇沫走入了她的圈套，親手摧毀魔塔系統，幾乎興奮不已地等待著指令執行的那一刻。

即便這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招數，自己的魔塔系統被摧毀，可能讓她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但竹桃是個狠起來自己都不要命的人，此刻她不僅不後悔，還翹首以盼最後時刻的到來。

退一萬步說，她以魔塔為祭，就算自己真的九死一生……她能和魔塔、神明一起葬在這裏，也算是沒白活一場了，不是嗎？

一息。

兩息。

時間緩慢地走過。

過了許久，仍舊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圍依然一片黑暗，與黑暗隨之而來的是恐怖的寂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竹桃逐漸心生疑竇，她早已布下了指令，按理來說，不應該遲鈍這麽久……

被強光刺傷的視野終於漸漸恢覆，竹桃睜開眼眸時，幾乎呼吸都要停滯。

代表著能量系統運轉的藍色光芒確實消失了。

但那不是因為系統被摧毀。

而是……藍光被球體盡數內斂，收納其中，而管道正在瘋狂輸送著她無法測量的可怖能量，魔塔的震動也是因此而來！

她不敢置信地擡起頭來，只見在那微弱的光芒中，高高在上的神明垂下頭來，憐憫地望著她。

“想要和我同歸於盡？很好的想法。”

“可惜了，你輸在太不了解我了。”

“你不該放任我擊破結界，觸碰到能量系統的……竹桃。”

只見蘇沫擡起手來，血紅色的光重新亮起，就像接通了電源一般，原本黑暗下去的魔塔重新一層層地通明亮光！

而竹桃並沒有收到任何訊息，這也不是她的指令。

她死死地盯著蘇沫，唇瓣幾乎被自己咬出了血。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這座塔，如今已經不再屬於她。

“規則之力。”蘇沫笑了一下，“本就淩駕於萬物之上。”

魔塔原本是屬於她的東西，經由她親手制定的規則運轉，而蘇沫從未在她面前展示過自己真實的力量，她怎麽可能料到對方已經預判了她的預判？

由於人身限制，規則之力唯一的發動方法就是接觸。

在接觸到能量系統後，魔塔就歸屬於他。

在最初，這座塔本就是他親手設計打造的東西，只不過送給了她而已，如今“物歸原主”，似乎也沒有什麽可意外的……

……但，真的是這樣嗎？

蘇沫剛才之所以沒有對她動手，就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了吧。

竹桃垂下頭來，手裏凝聚的能量也慢慢消散，似乎認了命，已經頹然。

蘇沫看著她這副模樣，反而有些於心不忍了——他把這歸結於人類心臟作祟。

他降落在地上，向她走去。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他用著誘哄一般的口吻，對竹桃說道，“我還是很舍不得你這個繼任者的。只要你願意繼承我的神位，我不僅不會再針對你，我還會把這座塔原封不動地還給你……怎麽樣？”

神祇無法理解為什麽祂的繼承者如此抗拒成神。

就好像，祂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是否願意拋棄親屬牽絆、放棄情感，只成為為了維護秩序而存在的機械。

當蘇沫一步步走到竹桃的面前來時，他忽然看到少女微微擡頭，她額前的劉海下，冰冷的雙瞳直射向蘇沫。

蘇沫的心猛然一跳。

他預感到了什麽，用最快的速度擒住竹桃的手腕，然而神力尚未湧出，就見竹桃哂笑一聲，擡起頭來，笑得傲慢、瘋狂！

她的手裏多出了一顆“星星”。

這顆星星一出現，便擋住了蘇沫的所有動作。

“你以為，就你有後手嗎？！”

這顆星星在黑暗中亮著光，散發出柔和的氣息，純白無暇，猶如一個人偶最初的形態。

很快蘇沫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星星，這是作為人偶心臟而存在的……人偶晶核！

“我最初的s級人偶，我寄予了無限厚望的孩子，她的心臟，本就是我耗費全部心血，舉魔塔之力打造出來的瑰寶！”

她最初的孩子，雪淵的能量晶核，本就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一顆晶核，抵得上一個魔塔的能量——雖說是曾經還比較弱小的魔塔，但那已經足夠了。

竹桃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就像在對誰絮絮低語：“雪淵，幫幫我吧。”

“如果我們這次能活下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再也不會拋下你，我們會一起走到宇宙時間的終焉。”

星子回應了她。

遍布裂紋、強弩之末的能量晶核，再度迸發出了奇跡般的光彩。

規則之力？

人偶對主人的強烈情感，要如何用規則來更改呢？

蘇沫倏然發覺，分明已經被他強行扭轉的魔塔，居然又一次脫離了他的控制。

地震，瘋狂的晃蕩，震耳欲聾的響聲，似乎從遙遠天際傳來。

那是這座魔塔的咆哮。

蘇沫擡起頭，看著那綻放出無比華光的球體。

曾經被他忽略不計，不以為意的人偶……居然能撼動規則的力量，能與神明為敵？

——為主人而戰的人偶，當然所向披靡。

當回到了主人手中，接收到主人的命令時，雪淵才解放出自己真正的力量。

此刻，神祇依然有辦法翻盤。

很簡單，只要殺了人偶師就行。

蘇沫輕嘆一聲，不再猶豫，幽幽藍光形成了利刃的形狀，他再度運用規則力量，強行扭轉了空間，使得竹桃空門大開，脆弱的心口正對著他的刃尖。

可就在竹桃擡眸看來的時候，神祇的動作停滯了。

就像在緊要關頭被什麽力量強行遏止了，再不得寸進。

他楞楞地凝視著竹桃，看著竹桃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個雀躍、柔軟的笑容，對他呼喚道。

“蘇沫。”

……

火光沖天。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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