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如同一只手, 將肉眼可見之處統統抹上了陰冷的色調，迷霧繚繞, 雪淵裹在霧氣的外衣下巧笑倩兮, 她的那只猩紅的獨眼裏，閃爍著某種偏執而激烈的情緒。

失望？憤恨？報覆？

不，都不是, 她甚至不願稱竹桃為主人，在漫長的時光之中，雪淵早就對竹桃磨滅了所有的情緒, 如今殘存在她體內的——是一份執念。

這份執念在魔種的汙染下, 呈幾百倍放大，於是黑霧成為了她陰暗面的化身, 無數雙沒有實質的大手張牙舞爪地向竹桃湧來。

竹桃的反應極快, 她在第一時間就疊好了所有的甲，召喚出自己僅存的所有人偶。

她沒有留手，在喚出人偶的一瞬間就啟動它們的自爆程序, 面對雪淵這種等級的對手, 唯有自爆式攻擊才能起到一點作用。

雪淵的能力之強和雪芷不相上下, 光是想到這一點，竹桃就頭皮發麻。

她如今已無法估量雪芷的強度了，可即便是綜合強度排行第一的雪芷, 也不小心著了雪淵的道, 至今未能出現。

雪淵是留在魔塔時間最長的人偶，這裏幾乎可以算是她的半個主場……

銀發女子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隨著氣流一陣陣擴散,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掩蓋了她的聲音, 但空中流動的黑霧, 僅是被劇烈爆炸驅散了些許，眨眼間又再次變得濃郁。

黑霧無形無質，雪淵的身上只披了淺淺的一層，就是這一層，讓一連串的爆炸連她的衣角都沒能吹起來。

霧氣變成利爪，強硬地扯住了竹桃的兩只手，竹桃一只腳後撤，最大限度輸出寒冰，霜雪攀爬上霧氣將之凍結，粒子垂落在地而後崩散，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黑霧再度蜂擁而至，這一回禁錮住了她的雙手雙腳，她再也動彈不得。

竹桃深吸了一口氣。

“竹雪！”

她的身側，某個被黑霧掩埋的地方，倏然冒出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三個名字裏都有“雪”的人偶，長相也一脈相承的好看，但氣質卻是天上地下。尤其在此刻，竹雪面如寒霜刺骨，與唇角含笑、帶著些許魅感的雪淵對比十分鮮明。

氣質上無法相容，兩只人偶的戰鬥更是絲毫不留情面。

從黑霧死角鉆出來的竹雪，起手就是一擊暗刺，將無比鋒利的冰刃推進雪淵的心口處，雪淵只微微向後一瞥，避都懶得避，任由冰刃撞進黑霧護盾裏，然後滯住。

“真是忠心耿耿……可惜也太不自量力。”雪淵輕笑著嘲弄，一只手擡起，旋風裹挾著竹雪的身影，她看到少年擡起頭來，眼眸極其平靜。

雪淵忽然一楞。

只見一個個渺小如米粒的黑洞憑空出現在霧氣周圍，因為它的顯形沒有半點氣息和能量波動，一開始甚至沒被雪淵註意到，這些黑洞制造出一個個缺口，強行把冰刃送了進去。

竹桃五指一握，下一秒就又切換了一個技能。

【系統：您已裝備技能·太陽神光（扶光屬）。】

冰刃突破了黑霧的第一層防護，太陽烈焰附著在了雪淵的衣角上，無法撲滅的火焰愈燃愈兇，燎燎火光映出了雪淵古井無波的眼眸。

就在火焰即將攀附到她的皮膚之時，雪淵的周身冒出了綿密的白色的霧，溫度再次降低，水霧將火焰裹滅，她揚起手，輕飄飄地接住了冰刃。

雪淵隨意地擺了擺手，把竹雪禁錮在原地，她一步步向竹桃走去。

“魔塔之主。”雪淵的眼神甚至帶上了憐憫，“你現在實在是太弱了……太弱了，你的人偶弱小，你自己也弱小。”

竹桃一言不發。

或許是風水輪流轉吧 ，曾經的她嫌棄雪淵太弱，棄之不用，而如今竟然輪到雪淵說她弱小，連麾下的人偶都沒有一擊之力。

“我討厭你。”

雪淵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彎哞微笑，聲音溫柔：“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但是真奇怪啊，我都這麽恨你了，居然還舍不得對你下手。”

還是曾經的人偶之心在影響著她。

無妨，雪淵從來都不是會虧待自己的人，既然她的“心”不舍得殺了她，那就把她囚禁在自己身邊吧，也是一樣的。

最起碼，要讓她償還了千百年來已成魔怔的執念。

竹桃擡眸，沒有阻止她的動作，她只是溫和地對雪淵說道：“你是想把我關在你的身邊，也就是說……這座塔裏嗎？”

雪淵揚了楊眉毛，她在魔塔裏留滯了這麽多年，對她來說，魔塔裏當然是最熟悉的地方，最合適的據點。

然後她就看到竹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教師耐心地提點學生一樣：“你說你，都叫了我這麽久的魔塔之主，難道你還沒有意識到嗎？”

在她的視野裏，系統商店剛剛關閉。

【系統：您已消費金幣x500000，恭喜您獲得契約書x800。】

“什麽？”雪淵陡然後退了一步。

腳下的地面開始強烈震動，遠遠的，她的耳膜捕捉到什麽東西“哢嚓哢嚓”開裂的聲音。

是冰棺……

那一排排星羅棋布的冰棺，從表面開始裂出了蜘蛛紋路，裂縫由小擴大，眨眼間就覆蓋了整個冰棺，然後轟然破碎。

冰霧繚繞之中，人影綽綽，冰碴子碎了滿地，那些人影沈默而充滿壓迫感地向他們緩緩走來。

上千個人偶，幾乎蓋住了雪淵的全部視野，在這恐怖的壓迫力下，縱然她的實力比他們整體要高出一大截，都禁不住又後退了一步。

雪淵的實力是強的，光看等級的話，她可以吊打在座的所有人。

但她比不上雪芷的一點就是……她沒有得到半分歷練。

不論是當年作為魔塔的人偶出戰，還是在竹桃“失蹤”以後，在星際時代闖蕩，她沒有任何相關的經歷，以至於作戰的經驗並不豐富，宛如一張白紙。

這才能被這股氣勢暫時赫住。

竹桃嘆息了一口氣，腦海裏不斷響起的“成功簽訂人偶xxx……”的系統音太過嘈雜，她索性屏蔽了它。

她早說了，這裏是她的魔塔，這裏才是她真正的主場。

在魔塔裏，她不會受到等級限制，在這裏存放的一千多個人偶，她想用就能用，隨時都能簽訂契約。

契約書能在系統商店購買，屬於藍品道具，和橙品道具無限制空白契約書的稀有度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她把積蓄掏空三分之二，再加上庫存裏本來就有的一部分，也算是能短暫地重回巔峰了。

唯一奇怪的是，當她把契約書挪到雪淵的圖鑒上時，系統彈出了“錯誤”的紅色框框，顯示不可簽訂契約。

大概率是因為雪淵早已被汙染。

……

雪淵直勾勾地註視著眼前這一切。

真是好笑極了。

這就是人偶啊……即使在魔塔封閉千年的時光裏，雪淵因他們同樣被留在魔塔終年不見天日，而對他們生出了共情心，給他們制造冰棺保存身體的是她，護著他們不被魔種侵擾的是她，可當竹桃一回來，下達命令之後，果斷反手向她攻擊的也是他們。

這就是人偶，不論時光如何變遷，都絕對忠誠於主人。

只要主人下令，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自毀，更別說自相殘殺。

看吧，他們都是她優秀的人偶，而她不是。

他們都是成功的作品，除了她。

一股被“背叛”的無力感油然而生，雪淵忽然厭倦極了，她再也懶得與竹桃糾纏，擡手就喚出了紫黑色的颶風暴，地上的冰碴子被卷動，暴風的轉速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墻壁被輕輕剮蹭到一下，瞬間劃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上千個人偶們向她沖來，她像是落入狼群中的羔羊，可當她的能力完全顯露之時，刀俎和魚肉的地位瞬間反轉。

竹桃的大腦一陣陣刺痛，這是她第一次和放生狀態的人偶重新簽契，還一口氣簽了上千個……她也首次品味到了後遺癥。

零碎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這些記憶雖然都十分單調，但它們太多太雜，漲得竹桃的大腦發痛。

她看到了古遠的記憶。

在魔塔仍舊封閉之時，時空夾縫湧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面對揚言要踏平魔塔的怪物，唯一蘇醒的人偶站了出來，擋在了上千個兄弟姐妹之前……

即便讓自己被魔種寄生、汙染，也決不讓它們靠近冰棺一步。

雪淵死死地瞪著這些人偶們，風暴絞碎了附近的一切，她看著最外圍的幾個人偶躲閃不及被卷入了風暴中，幾乎感覺到一陣覆仇般的快意……

就在此時，人偶們的動作停住了。

竹桃挪開捂著額頭的手，擡起頭來，楞楞地看著最前方的雪淵——女人的臉上有淚痕，而她自己卻沒有發現。

竹桃的本意，是想迫使雪淵停下來，她不可能坐以待斃等著被雪淵囚禁……可她用的方式，好像刺激得雪淵更加瘋狂了。

竹桃的嘴唇囁嚅著，下意識命令所有人偶停下一切進攻模式。

不行，她不能再傷害她了。

雪淵以前分明是個好孩子，她會變得這樣瘋狂，有極大的概率是被魔種汙染的，她得想辦法把魔氣剝離出去……而不是一味地對她反擊。

她得彌補這個姑娘，至少要把她根深蒂固的，“失敗品”的印象抹去。

……

與此同時，仍被禁錮在黑霧中，竹雪再三發現自己無法突破霧氣之後，閉了閉眼。

他的實力增長得不慢，但是和頂尖的人偶比起來，差距如此明顯……他每次陪同主人深入險境，屢屢取得戰果之後的滿足，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誕生於魔塔裏的人偶，都這麽強大的嗎？

那就用同樣誕生於此的人偶打敗她好了。

竹雪雙目緊閉，第一次開啟了當初與雪芷建立的精神通道。

【雪芷先生，現在主人有危險。】

【請您……使用我的身體，幫助主人吧。】

幾息之後，他聽到了雪芷的回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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