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棠出門，戚逢舟安排的跟車當然不止一輛，奈何對方似乎是很熟悉這裏的地形，又對他們提前做了觀察，敵暗我明，跟丟了。

宗正安接到電話的手都是抖的。

他立馬給戚逢舟打電話。

幸好這回電話通了，宗正安簡單地報備情況，不敢再多啰嗦一個字——認錯請罪也沒用了，他願意用他十年的工資加獎金換晉棠平安無事。

戚逢舟那邊只說一句“知道了”就匆匆掛了電話。

五個小時後，宗正安在機場接到了戚逢舟。

從科拓首都到這裏的飛機四個小時，包括登機的時間，戚逢舟是在接到電話的第一秒就飛速奔向了機場。

此刻墨鏡裏面的眼角還是紅的。

宗正安心裏打了個突兒，他還是第一次在戚逢舟身上感受到類似地獄殺神的氣息。

“現在什麽情況？”戚逢舟的聲音低沈沙啞，似乎和平常沒睡醒的時候一般模樣，但熟悉的人能聽出來，他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已經報警，仲浩然警官親自督查。還有，瑯少那邊也通知了。”

戚逢舟鉆進車內，吩咐：“先會會我的小叔叔。”

宗正安感覺這句話包含了無數寒意，他不敢細問，司機開車，在高架上一路行駛，戚逢舟電腦擱在腿上，一直不停地打字聯系。

許久之後——宗正安感覺自己的心都不在胸腔裏跳動了，戚逢舟終於出聲了。

“晉棠那邊，怎麽樣？”

“仲浩然警官評估，對方綁了晉小姐就沒有再出現，也沒有提出訴求，晉小姐……目前應當是安全的。”

戚逢舟靠在車座後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不敢問這樣的問題。

在他身上，從小到大，命運是自主的，就算是在追晉棠的過程中有一段不能自主的時間，好在最後都掰回來了。

他已經決定要和晉棠共度一生了。

戚逢舟心頭湧上深深的悔意，自己為什麽要在這節骨眼上去科拓——縱然這件事完全不能怪戚逢舟，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

問晉棠是否安全，得到了意想中的答案，心卻懸得更高了。

晉棠被綁是大事，仲浩然在分局占了一整個指揮中心，戚瑯這個公安大學的也來震場子，整個指揮中心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有一兩個不識相的上來攀戚瑯的關系，戚瑯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隨心所欲的小子，給對方面子隨便應付兩句，極有休養地讓對方回到自己崗位。

戚逢舟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戚瑯站在指揮中心，掌控全局的畫面。

這會兒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當年那個不著四六的小叔叔已經長成了能掌控一方的男人。

戚瑯回頭，看到戚逢舟眼下的黑青，拍拍他肩膀。

“別擔心，既然是綁架，條件可談，咱也不缺錢。”

戚逢舟神色冷峻，肅立於此，隱隱透出的氣勢甚至壓了戚瑯一頭。

“小叔叔怎麽知道對方要的就是錢呢？”

戚瑯擰眉。

戚逢舟環視一眼指揮中心，仲浩然一直在，他朝戚瑯招招手，意有所指。

“晉棠遲早和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單獨聊聊。”

宗正安清出了一間空房，在門口候著。

這裏是審訊室改建的，正中間還有一雙桌椅，相對而擺。

戚逢舟伸手示意戚瑯坐下。

戚瑯的眼神涼颼颼的。

戚逢舟挑眉笑：“坐啊，小叔叔，還怕我害你麽？”

戚逢舟莫名的態度讓戚瑯狐疑，他把侄子的這種行為理解為女友失蹤後的異常並大方原諒，攤了攤手，坐在椅子上。

戚逢舟拿了瓶水放在桌上。

“辛苦你了，先喝口水。”

戚瑯伸手去夠，突然，冰冷的鐵銬從桌面伸出，拷在戚瑯的手上。

戚瑯面色一變。

“逢舟，你這是幹什麽？”

戚逢舟站著，筆挺的西裝找不出一絲皺痕，即使在晉棠失蹤這樣危急的關頭，他依舊保持氣勢上的壓制。

“戚瑯，我叫你一聲小叔叔，可惜，你從沒把我當家人。”

戚瑯挑眉向上看，戚逢舟眉眼下壓，給他的目光滿含警告。

戚逢舟幾乎只是動了動嘴唇，說出的話卻不容置疑。

“放了晉棠。”

粘膩，潮濕。

這是晉棠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她被束縛住的手腳，眼睛被蒙住，倒在地上，四肢還沒有完全恢覆力氣。

周邊的呼吸聲很沈穩，保守估計，有五個人。

她醒來發出動靜，腳步聲逼近，把她從背後提著坐起來。

然後，綁在了一根柱子上。

這下晉棠徹底動彈不得。

她出聲，嘗試和對方交流，但對方明顯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一聲不吭，不管她威逼利誘，都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過來餵食，晉棠的手腳恢覆了些許力氣。

也許是知道她個弱質女流沒什麽反抗能力，在她身邊踱步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

從關門的回響聲來看，這裏似乎是個廢棄的大倉。

眼睛上的布勒得有些緊，晉棠把後腦往柱子上蹭蹭，蹭松了些，然後慢慢地、小心地睜開眼。

布條不是很厚，可以透過光影，隱隱約約地看到外面的情景。

的確是個大倉庫，裏面只有兩個，還沒有用正面對著她。

距離晉棠一米遠的地方，有塊鐵皮。

晉棠一邊看著那兩個人，一邊小心翼翼地伸腿——好在她的腿夠長，加上上身能伸出去的部分，正好能夠到。

她不著痕跡地拿在手裏，慢慢割開後面的繩子。

夜晚降臨，看守的人去吃飯，晉棠掙開了繩子，往大倉後面摸。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被晉棠靈敏地捕捉到，她背後寒毛豎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大倉背後放風的人，正好逮到晉棠溜出來的時機，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神經緊張，也不管晉棠是不是有能力反抗，抄起身邊的扳手就砸過來。

晉棠躲閃不及，只感覺腦後一陣劇痛，然後緩緩倒下。

再次失去意識之前，紛亂的腳步聲近來，夾雜著男人低沈的責備。

“不是說了不許動她？看你怎麽跟戚少交代！”

幾個小時前的分局，空曠的房間裏，戚家叔侄正在緊張對峙。

“……我去科拓，找到一些人，說，我姓戚，他們對我的態度很奇怪呢，戚瑯，你知不知道原因？”

戚瑯這會兒眼神微瞇，不解釋，也不掩飾，直直地盯著戚逢舟。

“我從來不知道，你竟然在做石油生意。你的新婚妻子，就是科拓石油大亨的女兒，也不知道，你多年來一直在進行以人換物的交易。你是匠心的金主，對吧？搜羅好看又家世簡單的女人，販賣到科拓，以打通你的石油資源，這一手游戲，你已經玩了多少年了？”

戚瑯勾唇笑笑，但眼神裏完全沒有笑意。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晉棠在湯山晚宴摔倒那一次。”

戚瑯的眉頭狠狠一跳。

“不是當時發覺的。知道晉巖的事後，結合發給崔馥的那一封郵件，我懷疑有人在背後蓄意謀害她。郵件是從丹楓臨華發出去的，丹楓臨華是戚家產業，晉棠當初還懷疑我……後來我仔細捋了捋，在丹楓臨華無聲無息發郵件，不留下信息的人，為數不多。我拉了個單子，上面有你。

再後來，是你給我調取了晉巖的資料的時候。我對晉巖產生懷疑，去質問，抱著我媽是被謀害的想法，卻得出了個時間差的結論，再加上從我爸那兒得到她曾經患上抑郁癥的消息，這樣一來，你故意不說晉巖出事時間是四年前而不是八年前的目的就達到了——你讓我的疑慮消除，相信了我媽是自殺，放棄追查。”

戚瑯輕輕一笑，戚逢舟能從這麽微量的信息裏找到交叉點，鎖定背後操縱者是他，著實讓他意外。

“我問你，我媽，到底是怎麽死的？”

戚逢舟上身壓下來，占領高地俯視戚瑯，雙目微紅，瞪著戚瑯。

他放緩呼吸，等待著這一刻。

戚瑯閉了閉眼，長嘆出一口氣來。

“嫂子的事，我很抱歉。

當時，那邊看上的是阮西靜——之前也有過那邊有權有勢的人看上小明星，我牽線搭橋的。我找人和阮西靜去談了，她家境不好，嫁過人，也羨慕嫂子能嫁個富商隱退，所以答應了。但是她這人，又慫又蠢，一邊貪戀錢財，一邊放不下明星的風光。

我們派人去接她的時候，她還扭扭捏捏提條件，我當時火了，交代幾個人，直接把她綁了。

當時想的是用科拓那邊的人，要是被兜出來，也好脫身。可壞就壞在，那邊的人沒認清楚人，進了阮西靜的房間，綁的卻是嫂子……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科拓人以為嫂子是阮西靜，以為激烈反抗的她不願意，把一切都說了，到了西永，我一看人，嫂子認出了我。

沒辦法，她必須死。”

-沒辦法，她必須死。

他的母親，永遠溫柔善良的母親，沒有做過傷天害理事情的母親，就因為這樣莫須有的理由，被人推下了山崖，粉身碎骨！

惠卉的音容笑貌出現在戚逢舟眼前，她永遠是那麽美，以致於當初他匆忙回國，看到惠卉屍體的時候，他幾乎不相信這是他的母親。

那個在記憶裏總是溫柔笑著的惠卉，出門總會畫上淡妝，在人前人後都優雅得體的美人，就是因為眼前這個人的陰謀詭計，葬身在了西永。

強烈的怒意沖上戚逢舟的胸膛，把他這些年來的修養都呼啦啦沖散，他想也不想地，舉起拳頭朝戚瑯揮過去。

“噗——”

戚瑯吐出一口血，卻沒有躲。

他側頭，把嘴邊的血擦在肩頭，低聲說。

“這是我欠你們的，你打我兩拳，踹我兩腳，都行。”

猜到是一回事，聽到戚瑯親口說又是一回事，戚逢舟用了接近兩分鐘，才勉強找回理智，問他：“為什麽要和科拓做生意？”

“為什麽？”戚瑯滿是血的嘴一勾，露出猙獰的表情來，“呵，你是戚家的太子爺，有我那好哥哥給你留著產業，當然不能理解了。我們兩兄弟，同父同母，憑什麽他就是戚家的掌門人，我就要去公安大學吃苦？他手握大權，肯分給我一點點嗎？我憑什麽就不能自立門戶？”

“晉棠不知道怎麽咬上了魯敬的車，我不確定她手裏還有多少對我不利的東西——晉巖拖了這麽久才死，中間我還沒法下手，本以為他的女兒沒什麽威脅，我只是借崔馥那小丫頭的手試探試探，結果居然還是個大殺招，早知道我就早弄死她了。你也別問了，晉棠我是不會放的。多少，以那姑娘的模樣，到科拓能談個好價錢。”

戚逢舟揪住戚瑯的衣領，露出森森白牙，生平第一次有了殺人的沖動。

“你以為自己還能逃出去嗎？說出晉棠的下落，我可以饒你一命！”

“為什麽不能？”戚瑯在這個時候，還有餘力嘲笑戚逢舟：“你居然敢為了那個女人饒我一命？你這麽多年追求真相，不就是想給你媽報仇嗎？這會兒要饒了我，不怕你媽在天之靈不得安息嗎？”

戚逢舟不和戚瑯打嘴仗，只是下了最後通牒。

“晉棠如果有事，我會把你千刀萬剮，說到做到。你還有機會反悔。”

“戚家的人，有血性，你恐怕忽略了，我也是姓戚。”

話音剛落，鐵銬鏗鏘的聲音在兩人下方響動，戚瑯手裏的鑰匙一閃而過，手銬應聲而開。

“和你小子單獨見面，我怎麽會沒有點準備？”戚瑯指了指頭頂上的徽章，“別忘了，我才是這裏的人。”

戚逢舟是真的沒有料到戚瑯能逃——似乎在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中，三十六計縱橫捭闔才是男人的戰場，博弈到了一定階段，敗者從來都是體面認輸，像這種用武力反抗的，從沒見著。

就這麽一楞神的功夫，戚瑯已經脫手，往窗邊奔去。

這裏是三樓。

戚逢舟幾乎是如風一般動身，戚瑯不同於一般的對手，他常年訓練，肌肉的爆發能力不同尋常，翻身就到了窗戶外面。

戚逢舟之前告知過宗正安，這會兒裏面傳來動靜，外面已經警笛長鳴。

但戚瑯有信心逃出去。

外面有接應的人，只要上了路，只要到了西永，到了科拓，他就能東山再起。

站在外面的窗臺上，戚瑯往旁邊一躍——

有股橫空生出的力量從背後把他拽住了，回頭，是戚逢舟。

戚瑯心裏哂笑，這小侄兒到現在還想著捉拿他歸案呢？

臂力能有多大？

這邊窗戶臨街，樓下就停了一輛黑色GMC，戚瑯縱身一躍——

後面的手竟然還沒放開！

戚瑯半身懸空，忽覺有黏黏膩膩的東西滴在自己身上，回頭一看，竟然是戚逢舟還沒放手。

他的手抓著戚瑯的腰帶，在窗戶旁邊的碎玻璃片上劃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

戚逢舟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一邊用力抓住戚瑯，一邊把字從牙縫中逼出來。

“晉棠……在哪裏……？”

戚瑯回頭，去掰戚逢舟的手，可這小侄兒的手楞是掰不開，耽誤了這麽一會兒，後面的人已經來了，仲浩然緊急布置警力，圍堵樓下，把車裏的人抓了，斷掉他的後路。

就這麽被戚逢舟拖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戚瑯一敗塗地。

動蕩之後，宗正安叫來了醫生，戚逢舟簡單清洗傷口後，推開要給他縫合的醫生，像是傷口無知無覺一樣，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廳上。

仲浩然在緊張地交代情況：“戚瑯不招，我們在用全市天眼系統排查他們關押晉棠的地方，但對方反偵查意識很強，躲避了天網監控，我們還在排查戚瑯的關系網，希望從中找到線索。”

“沒用，戚瑯既然敢大庭廣眾地綁人，就有手段讓你們找不到。”戚逢舟眉眼一挑，想到了什麽，回頭對宗正安說：“打電話給我爸，還有寧慕多，範家，以及一切和戚瑯有關系的人，還有科拓那邊的聯系方式，我也給你，務必馬上問出晉棠的下落。”

從警界到商界，一張無形的網密密麻麻地連起來，黃昏時分，一直站立在指揮中心的戚逢舟終於收到了消息。

“是城西的一處廢棄工廠。”

仲浩然帶隊，十幾輛警車已經蓄勢待發，戚逢舟起身，看向宗正安，後者意會，立馬吩咐車隊做好準備。

仲浩然看著戚逢舟手上觸目驚喜的傷口——醫生好不容易找到空當，給心不在焉的他簡單縫合了，這會兒麻藥勁應該過了，可他竟然半點兒都沒哼出聲來。

勸他在這兒等著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夜幕降臨，車在大道上飛馳，戚逢舟望著窗外，喉嚨發緊。

仿佛是有綿密的海水，擠滿了胸腔，把一顆心擠得動彈不得，一呼一吸都感到莫大壓力。

如果晉棠，有不測，怎麽辦？

他滿身寒意地想到這個可能，之後如被燙著了似的，收住思緒，不敢再想。

可是腦中不斷浮現出晉棠的面容。

第一次見面，是相親。

他當時很奇怪，面前這個姑娘，怎麽見著自己像見著猛虎似的。

後來是別有用心的接近。

什麽時候真正喜歡上她的，戚逢舟也記不清了，只是慢慢地感覺，離不開她，習慣了有她的空氣，習慣了有意無意地撩撥她。

後來，在電影的殺青宴上，她目光灼灼看著自己。

——你裝成喜歡我，是不是想接近雷總啊？

小姑娘眼神坦然，但轉身就去哭了，那會兒他才知道心疼的滋味。

警笛長鳴，劃破夜空。

城西的廢棄工廠，武警先行。

裏面有隱隱的聲響，仲浩然率先沖上去，戚逢舟穿著防彈衣緊隨其後。

西南部的大倉庫旁邊，看守的人被率先制服，戚逢舟沖了進去，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晉棠。

這一刻，滔天的酸意湧上鼻尖，他箭步沖上，抱起身子已經軟成一片花瓣的晉棠。

她額頭在滲血。

戚逢舟的手顫抖起來，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拂開她額前的發絲。

“棠棠，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比預計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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