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逢舟的名字，是惠卉起的。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二十多年以前，戚文濱還很忙，陪伴戚逢舟度過童年時期的，都是惠卉。

惠卉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紅遍大江南北的影後，嫁了商業大亨戚文濱後，就慢慢淡出公眾視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過去的事情太久遠，戚逢舟有些記不清了，從記事開始，各種課程塞滿了他的生活，戚文濱只會關心他學得怎麽樣，在少年戚逢舟的眼裏，戚逢舟只是個頂了“爸爸”名頭的陌生人而已。

惠卉的母愛成了戚逢舟少時唯一能感受到的親情，這份親情在他長大後依然溫暖著他。戚逢舟讀完了高中，去國外讀大學後，惠卉閑了下來，就計劃覆出了。

覆出的效果十分不錯，那時候正好流行覆古風，惠卉一出來就聲勢不少，在國外讀書的戚逢舟也真心為惠卉高興。

如果不是接到那一次的噩耗，戚逢舟也許會一直高興下去。

惠卉死得很突然，戚文濱的說法是自殺。她留下了絕筆信，說她是斷了羽翼的鳥，無法重新飛翔，不如一頭撞死，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刻。

戚逢舟離娛樂圈很遠，不理解惠卉在信中表述的痛苦，他執著地認為惠卉不是自殺，認為背後還有未調查清楚的真相，然而戚文濱看了信良久無言，默認了惠卉自殺的說法。

為了這件事，父子之間起了爭執，拉鋸戰般扯了幾年，兩個人都無法說服對方。戚文濱對於教育兒子從來沒什麽經驗，只想等戚逢舟讀完大學接手家業走上正軌後就會慢慢放下、理解。

可戚逢舟開了個大，畢業後一言不發，踏進了娛樂圈。

自此，父子關系降至冰點。

其實踏入娛樂圈的戚逢舟也毫無頭緒，當年惠卉的自殺完全沒有征兆。要說被害，也牽強得很，惠卉為人真誠善良，圈內也幾乎沒有與惠卉交惡的人，就算有一兩個因利益而有過節的，也懼怕於戚家權勢不敢以卵擊石。

查了許久，連戚逢舟都差點兒要放棄了。

有時候他就在想，既然找不出原因，就這樣待在娛樂圈吧，待在惠卉曾經待過的地方，久了，也許能窺見一斑，知道當年把惠卉逼上絕路的是什麽東西。

他就這樣一路走走看看，終於找到了線索。

西永地處西北高原地區，惠卉出事的地點人煙稀少，地勢險僻，開車得提心吊膽著過，只有去科拓的驢友才會走這條路，巧合的可能性，太小了。

大年初一，晉棠還是在療養院陪晉巖——反正也沒什麽親戚走。

晉巖這兒算是豪華套房，裏面還有個小房間，晉棠就在裏面休息。

早上，晉棠是被電話震醒的，她下意識看了眼來電顯示，但剛醒的時候大腦反應遲鈍，當眼睛把“戚老師”這三個字的信息傳遞到大腦分析時，她已經極其順手地接通了電話塞到耳邊。

然後，猛地彈起來，精神十足地：“戚老師，新年好！”

“你在哪兒？”

“雲……雲山療養院。”

“你爸那兒？”

“對。”

“我過來。”

電話結束，晉棠在床上呆楞了十來秒鐘。

什麽意思？戚逢舟要來給自己拜年？

還特地問了她爸爸？

晉棠趕緊下床飛速洗漱，掏出包裏的基礎化妝品，用心化了個淡妝，還把眼尾勾勒了一筆，一雙眼睛明亮又嫵媚。

晉巖已經起來了，依舊在床上休息，和出了小房間的晉棠打招呼。

晉棠兵荒馬亂地收拾，“爸，戚逢舟等會兒要過來，我去和保鏢說一聲，別讓他被攔了。”

“他？他來？”晉巖大概了解晉棠和這位年輕新貴影帝的粉絲交戰，問：“棠棠，你和他到底怎麽回事兒？大年初一的，人家來看我？”

晉棠也不知道怎麽的，聽到這句話，臉頰微紅。

她出門交代了門前的保鏢，又打算出去買個早餐，才到門口，就見著戚逢舟的車停下了。

從車裏出來的戚逢舟，五官依舊俊朗，只是晉棠覺得，他眼角抹了一層陰霾。

“你爸呢？”

“在……在裏面。”

晉棠親自帶戚逢舟進去，保鏢打量了幾眼，沒有攔，引起了戚逢舟的註意。

“這些人是保護你爸的？”

“對，是雷總安排的。”

“雷總為什麽安排人保護你爸？”

“這和戚老師要查的事情有關系嗎？”

戚逢舟在門外頓足，側頭看晉棠。

晉棠人畜無害地笑：“畢竟是我們家的事，我要衡量一下，再決定告不告訴戚老師。”

她的笑溫暖純良，眼角眉梢帶著雪化花開的笑意，奇跡般地把戚逢舟心裏那點兒戒備消弭了。

晉棠推開門，戚逢舟見著了床上的晉巖。

戚逢舟的心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拍電影的時候，曾經和一個享譽國內外的老戲骨合作過，他演富有餘力的戰士，老戲骨演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班長，要將死前把最後的任務交到他手上。

那是電影中的高。潮戲份之一，戚逢舟做足的準備，當開拍，進入情景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被那位老戲骨壓戲了。

該怎麽形容老戲骨當時的眼神呢？

眼中沒有死氣，卻處處透著死氣，僅僅一個側頭，就將生命垂危的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

晉巖此刻的模樣，就讓戚逢舟想到了當時的畫面。

他緩緩地踏進病房，叫了聲：“晉叔叔。”

晉巖笑著點頭，叫晉棠去泡茶。

“我來，是想向您打聽一件事。您在西永，是怎麽受傷的？”

晉巖的笑意一收，晉棠倒茶的動作一頓，回身看戚逢舟。

“你怎麽知道我是在西永受的傷？”晉巖看了眼晉棠，“我女兒都不知道。”

“我不僅知道您是在西永受的傷，還知道在您受傷的同一地點，有個人跳崖去世了。”

晉巖的眼皮狠狠一跳。

“晉棠，你先出去。”

戚逢舟看到晉棠眼裏的猶豫，道：“她可以留下，我不介意被她知道。”

晉棠心裏一突，她就發覺戚逢舟今天神色不大對。

她默默坐在墻角的椅子上，聽兩人的談話。

晉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惠卉，是你什麽人？”

“她是我母親。”

晉巖點頭，“這就對了。”

戚逢舟的心懸得高高的，越接近真相的時候，他反而越冷靜了，面上神色不動，只緊緊盯著晉巖的臉，捕捉他神色間細微的抖動，內心衡量他話裏的真實性。

“我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遭受伏擊，摔下山崖的。當年的事，沒有查清楚，一直到現在，我都在擔憂，那夥人會突然沖出來，威脅到我女兒的安全。關於案件的具體信息，我不能透露給你，不過，你可以問我，我挑能回答的回答你。”

“我母親是不是自殺？”

“我不知道。”

“雷揚和此事有什麽關系？”

晉巖眼中露出迷糊的目光：“雷總？你怎麽會問起他？”

“今年……不對，應該說，是去年，我去西永祭拜母親，去了崖下她去世的地方，在石縫裏找到一塊表。”

戚逢舟掏出來，表帶已經失去光澤，表盤有一道深深的劃痕，上面有個十字圖案。

“這是雷揚的表，私人訂制。”

晉巖了然，“那應該是他救我的時候落下的。”

“救？”戚逢舟目露疑惑。

晉棠上來為晉巖解釋，她看晉巖已經很累了。

“對。戚老師，你之前要接近雷總，是不是就因為這個？其實雷總當年是恰好路過，他有徒步的愛好，正巧遇見我爸摔下去的時候，叫人來救了他。唔……你的母親是……”晉棠拿出手機來查了一下，“八年前去世的，而我爸和雷總都是四年前經過你母親去世的地方，時間對不上。”

戚逢舟驚異：“四年前？”

“對。”

戚瑯拿來的資料沒有寫時間，他下意識地認為晉巖受傷和惠卉死亡是發生在同一時間段內，所以在大年初一就出門找到這裏來了。

可沒想到出現了這麽大的一個漏洞。

時間竟然隔了四年！

戚逢舟的目光緩緩轉向晉巖。

“晉叔叔，為什麽在我說‘您受傷的同一地點，有個人跳崖去世了’的時候，你要晉棠出去？是不是意味著，你早就知道我母親是在那個地方去世的，你受傷的事情，也和我母親有關？”

晉巖搖搖頭：“我是你母親的影迷，當年的新聞，我知道。”

“您剛才在暗示我，我母親的死，和您當年查的案子有關系。”

晉巖點頭：“當年我摔下山崖，有當地的責任，他們路沒修好。其實在你母親出事的時候，外界就有傳聞，那一段路要重修，但當地政。府一直充耳不聞，內部有矛盾。如果你母親出事之後，地方能及時補救，我也不會執行任務的時候遭人伏擊，那麽輕易地摔下山崖了。”

晉巖話裏的情感轉變非常快，自然到讓戚逢舟沒能抓住一點兒端倪。

戚逢舟意有所指地問：“您作為我母親的影迷，相信她是自殺的嗎？”

“我相信新聞。而且你懷疑的雷總，的確和你母親的死沒有關系。”

戚逢舟盯著晉巖，作為一個晚輩，這有些不禮貌，但晉巖十分寬和地接受了他的目光，像對待一個欣賞的後輩。

面對晉巖的坦然，戚逢舟不想相信，卻不得不相信。

懷疑已久的雷揚，在四年的時間差面前，幹幹凈凈。接受這樣的結果，戚逢舟說不清心裏的感覺。他一方面有些慶幸惠卉不是被卷入了什麽陰謀當中，一方面對惠卉的疑惑又加深了一些，記憶裏那個優雅慈愛的身影，好像越來越遠了。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晉棠把住沒關上的門，回頭對晉巖說：“爸，我去追他！”

晉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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