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們蛟龍族裏千百年難出的一個奇才，族長是這樣對我說的，我也真的成了我們蛟龍一族年輕一輩裏修煉的翹楚，我修煉相當勤奮，很快就將其他族人遠遠甩在後面。

除了族長，其他人都覺得我是個怪人。因為我只醉心於修煉，就連族中最美麗的姑娘為我黯然神傷我也不會理會半分。

他們都覺得我是個無情的人。

可我只要修為高，能早日蛻去這身蛟龍皮，修得龍身就夠了，要情做什麽？

為了躲開他們，我單獨劈了一個洞府修煉。彼時我不知道我這種修煉方式雖然是最心無雜念的，卻也有一個最致命的弱點，這弱點將我此後人生都困頓住了。

那是我剛滿三千歲的時候，在我生辰的那一日我要歷最後一道劫了。

九重天闕的數道天雷從天而降，將我的神魂乃至皮肉都打成了重傷。我向來是個性子執拗的人，在經歷天雷的時候，天雷打得越是狠，我越是要迎頭而上。

我幻出蛟龍之身，迎著天雷而去，我不知道我承受了幾道天雷，我只知道我落到凡間。

我落在了佛前，變成了一條小小的，黑色的小蛟龍，連人形都維持不了。

“餵，佛祖我求你將我救出去，也沒叫你送一條醜八怪給我吧？”

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艷的臉，三千年的修為可以叫我看出來這張臉的主人是個富貴命格。

再往上點兒，是光溜溜的頭，竟然是一個尼姑！

“餵，你是什麽？”

她好奇的盯著我看了半晌下了結論道：“是蛟龍？”

我還沒說話，她又嫌棄的道：“這麽小的蛟龍，難怪是比不上真龍的……”

“你這丫頭……”

我剛開口就聽得外面傳來了吵雜的腳步聲。

“那小妮子是往這裏邊兒來了，我親眼瞧見的。”

“主持，這次您一定要給她一個教訓！”

“是啊，妃子們都安安分分的，獨她一人整天做著回去的美夢，這樣下去肯定會將其他妃子給教壞的！”

“本主持心中自有主意！”

是個老女人的聲音。

“壞了，她們來了！”

眼前的尼姑將我往懷中一塞。

我：“……”

我進去之後虛弱得睡了過去，在昏睡過去之前我想到的居然是這個尼姑穿的居然是一條石榴色的艷麗裙子，現在尼姑都穿著這般艷麗了嗎？

我睡得不大好，耳邊都還能聽到尼姑們的說話聲音。

“你不過是個尼姑罷了，長得再好看又如何？”

“到了我這裏，就要聽我的命令！”

“我不信命！”

是她的聲音，她似乎忍著痛，聲音都有些顫抖，卻格外的堅定道：“我為何要信命？你們信的是你們的命，我的命，我自己掌握！”

“你還嘴硬！來人啊！”

老尼指揮著人道：“快將這個小妮子給我撿起來，不許送飯送水，我倒是要看看，她的骨頭究竟有多硬！”

我再醒來的時候透過薄薄的裙子看到了外面透進來的天光，已經天亮了。

天雷我沒有渡過，歷劫失敗了。

我有些垂頭喪氣，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想要回族裏去了。

“餵！”

女聲又響起。

“你能先出來嗎？別半個頭出來，身子又在裏面的，被人瞧見了還以為是我養的怪物呢！”

我游了出去，懸浮在空中看她。

她長得很好看，一張臉看起來明艷又有朝氣，像是蛟龍族中盛開的大多大多的不知名的艷麗花朵。

“你是佛祖賜給我的，”她看著我認真的道：“你應該有些特別的能力吧？”

她眼神中的期待目光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我有些猶豫，卻還是爪子一碰她的鼻子，然後……點鼻成金……

泠泠：“……”

“你可以叫我泠泠，嗯，小蛟龍，給我變點兒吃的出來，還有將我的鼻子變回去，不然那老尼姑得將我的鼻子割下來了。”

片刻之後她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同我說話，不過她已經知道我的所有事情。

我來自蛟龍族，我化龍失敗了，我需要養傷。

“在佛祖面前行嗎？”

她托腮看我道：“你昨天晚上就是從佛祖面前掉下來的，也許是天意呢？又或許是佛祖救了你一命呢？”

她說得很有道理的樣子，晚上我帶著她穿墻而過，她將我藏在她的袖子裏將我帶去了佛前。

事實證明她說得也許是對的，在佛前療養的效果很不錯，我的法術已經恢覆了五六成了。寺廟裏的尼姑也再也不能欺負她，倒是她經常讓我用法術欺負人。

我也樂得幫她，不知道為什麽，我很喜歡看她笑，覺得她一笑啊，所有的陰霾就都消散了，只留下一地淺淺的碎金之光。

我偷偷的帶她爬過墻，帶她去長安最熱鬧的坊市去玩兒，吃喝玩樂完畢之後她爬了墻，還油膩膩的手指著燈火如晝的長安城對我道：“小蛟龍，你看看，這就是我的長安。多好啊，”她說著瞇起了眼，像是貓兒一般的滿足之態道：“一定會是我的。”

“你想要做皇帝？”

“有什麽不可以嗎？”

“不可以。”

我肯定的道：“你雖然面相富貴，卻並沒有龍氣，你不可能做皇帝的。”

她沈默了很久，如果她有一對耳朵的話，耳朵肯定都已經耷拉下去了。

我突然有些不忍心，雙手做出掬水的樣子，一滴一滴的金色液體從指縫中流出。

在墜落的時候金色的液體會變成可愛的小動物，在翠色的雲霧之中奔跑。族中的姑娘們都喜歡這個小法術，我以為她會喜歡的。

可她並沒有看一眼。

過了很久她才道：“為什麽男人可以當皇帝，我就不能？我偏要做皇帝。”

她忽的擡頭看我道：“小蛟龍，你一生順風順水，你可知道被人欺辱的痛苦？你可知道在家中，你的其他姐妹兄弟都是掌中寶，而你卻宛若奴仆一般的生活嗎？那種生活，”她握緊了拳頭道：“比豬狗還不如。”

“呵！”

她譏諷一笑，眼中滿是滄桑之色道：“你怎麽會懂呢……可若是我想要的東西，我就是拼命了也要去拿到，哪怕那是煉獄，是紅蓮業火之路，我也要去走……我寧願死在那路上，也不願意俯首稱臣……”

她說完起身欲走，卻忘了自己是坐在墻上，就此仰面往下跌落。我只好伸手去撈她，等我接住了她，她卻趴在我的懷中不動彈。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我心口的位置濕潤了，她一擡頭，眼中是碎裂的星子。

我突然覺得心口堵著很難受。

我正在思考為什麽會這樣的時候，她突然湊近了我，然後在我的唇上一啄，我腦中一懵，混混沌沌的，像是未被盤古大神劈開的天地一般。

她柔軟的舌頭舔了舔我的唇，眼神迷離又宛若一只迷路的小獸。

“小蛟龍，你會幫我嗎？”

我頓了頓，覺得她的唇與我的唇相碰時候的柔軟叫我很喜歡，於是我貼了上去，親了親她。

“泠泠……”

我喚了喚她道：“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有些難過。”

“可你若是不幫我，我會更難過，”頓了頓她加重了語氣道：“比死都要難過。”

那天晚上我知道，這世上有比死還要難過的事情，那就是求而不得。

可惜她的所求是皇位，而我的所求是什麽呢？

那天晚上我答應了她，卻並沒有告訴她，我夢到了太白星，他告訴我，我三日之後天界大門會為我打開，只要我走過了那條三生路，我就能登仙化龍，位列仙班了。

也許是長安城的滿城燈火太迷人，也許是空氣中漂浮的酒香太醉人，也許是泠泠的哭泣叫我心軟了，我將這件事埋藏在了心底。

我知道也許我這輩子的神話要結束在我三千歲這一年，可我已經收到了上天給予我的最珍貴的寶物。

哪怕在她漫漫人生之中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可我卻在她的身上學到了愛，也學會了如何愛一個人。

這就夠了。

愛也能是一個人的事情，心裏裝著一個人，原本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不是嗎？

我開始進李治的夢中，我尋來了曼珠沙華的汁液。人人都說黃泉之路上有河忘川，岸邊就盛開著無數的曼珠沙華，花葉永不相見，可無人知曉，曼珠沙華的汁液是情水。

喝下去之後的人，醒來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會永遠的愛上她。永遠的追隨著她的腳步，直到死亡。

三天之後的夜晚，我給李治喝下了情水，給泠泠尋來了美麗的裙子，她吩咐過我的假髻、寶釵、胭脂……

她裝扮一新之後像一只蝴蝶一般輕盈的到了我面前，對我道：“送我去。”

李治愛上了她，那天晚上之後他就來感恩寺找她，跟她說了很多情話，說要將她接近宮去。

而他也做到了，將她帶回去，給她名分，叫她生下孩子。

李治是天子，身上有真龍之氣，我進宮之後就變得精神不振，泠泠卻宛若披甲持劍的將軍一般，阻攔在她面前的所有人都被她清掃一空。

我躲在她的發上金簪裏面，看我喜歡的人，對李治百般討好。

那個時候我發現，族人說錯了，我不是一個無情的人，我只是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情感的笨拙的人，像是人間的總角孩童一般。

我喜歡她，可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更不知道該如何做，如何對她好。可我清楚，泠泠以為的對她好，就是聽從她的命令，答應她的一切要求。

這是我唯一能給她的喜歡。

她身上染了太多的血，回到皇宮更是逆天而為，而幫她逆天的我自然是受到了懲罰，在她每一個陪著李治的夜裏，我都忍受著天罰之刑。我的血肉一點點離開我的身體，直到我的肉體完全消失，只留下了泛著藍光的蛟龍之骨。

我看著蛟龍之骨想了很久，我覺得，喜歡一個人，那就喜歡到底好了，付出那就付出到底好了。我的心給了她，我的愛給了她，不如就將我的骨頭也全給她好了。

我將自己的骨頭做了一把劍，龍骨劍在她的身邊陪著她，邪魔妖怪再害不了她。我化為了帝王心石藏在她的體內。

以我三千年的修為，換她一世帝王位。

她也當真做了人間的君王，這麽多年我看她一步步走來，卻一直在等待她問我一個問題，可惜她一直都沒有問過。

我這輩子什麽也不怕，哪怕最後步青霜來殺我的時候我也沒爬過，我最害怕的就是，我死了她都不記得我，忘記我的樣貌，忘記我陪著她的漫長時光。

她連我的名字都沒有問過。

“泠泠，我叫明淵，是一條蛟龍。”

我最後在她的耳旁道，我清楚的看到她的眼角滑落淚一滴。

三千年的修為，換她一滴情淚。

我覺得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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