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李聿做了一個夢。

早上六點,他如往常一樣準時醒來,夢裏那只他苦苦挽留的蝴蝶,一雙翅膀變成了單薄的肩胛骨,正隨著呼吸,在他手中有規律地輕顫著。

半分鐘後,他猛地意識到,昨晚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宋雙榕此刻正在他懷中,蜷著身體,溫熱的呼吸撲在他的脖頸上。

李聿毫無醉酒的經驗,迅速回憶斷斷續續的畫面,又楞了很久,一動不敢動,怕吵醒宋雙榕,丟失來之不易的親近的機會,但宋雙榕還是被細微的動靜驚到了,鼻翼抽動了兩下,發出模糊的,不願意醒來的聲音。

宋雙榕大多數時候是機靈的、敏銳的,只有沒睡醒時,才會展露如此遲鈍的一面。

李聿有經驗地順著宋雙榕的脊背上下撫摸,直到他的呼吸再度趨於平緩,才停下來,在昏暗的晨光中,面對面看他的臉。

過去的二十三年,李聿對於相貌並無主觀的審美標準,在他看來,一個人的長相是基因排列組合的結果呈現,不必過多關註。

直到遇見宋雙榕,李聿才有了“美”的概念。

他認為宋雙榕符合一切人類提出的美學標準,既打動人又誘惑人,李聿被他吸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能成為他的伴侶,則是概率學中的奇跡。

因為宋雙榕連手機好友都有四百餘人,像李聿一樣欣賞他的應該也不在少數。

李聿不知道宋雙榕看上他什麽,他想好好表現,對宋雙榕好,讓他不後悔選擇李聿的決定,於是也努力地做了,但效果卻適得其反。

直到宋雙榕搬出去的第七十七天,又再度躺回李聿懷中時,李聿突然明白,他不能把宋雙榕當做隨便的某一個人來對待。

宋雙榕不是酒店的住客,不在意房屋是否整潔到一絲不茍,也不是李聿的學生,不必時時提醒他論文進度如何,更不是學齡前的小孩,事事要李聿幫忙做決定。

他是李聿的伴侶,是愛人,他選擇和李聿戀愛,只是想從他這裏獲取愛,不要其他。

李聿後悔明白得太晚,浪費了許多時間,同時又在心底慶幸,宋雙榕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記得昨晚他說了很多,宋雙榕偶爾回應,但最後主動拉了他的手。

擁抱著宋雙榕,李聿又放任自己多躺了半小時,才不舍地收回手,輕聲下床。

他今早還要到研究所值班,很想讓宋雙榕留在家裏,等他回來一起吃飯,但又不想勉強他,最終只是站在床邊,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然後出門了。

宋雙榕醒來的時候,李聿正背對他,站在床邊換衣服。

清白的晨光從窗簾縫隙中投射進來,恰好落在他的脊背上,宋雙榕看見他左肩下方的圖案。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還沒睡醒,否則怎麽會在李聿的肩膀上,見到自己曾隨手畫下的分鏡稿。

但他眨了眨眼,再度望過去確認,真的是那幅圖,一棵樹和一條魚。又反應了片刻,他意識到這是李聿的文身。

圖案下方,似乎還有一行字母,宋雙榕睜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但李聿已經穿好了衣服,轉身之前,說不清為什麽,宋雙榕又把眼睛閉起來了。

他能感受到李聿站在床邊,看了他很長時間,久到宋雙榕裝睡到真的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李聿已經走了,房間裏很是安靜。

宋雙榕躺在慣躺的一側床邊,盯著天花板,呼吸間盡是熟悉的氣味。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和李聿提出分手後,兩個多月以來,他睡得最好的一夜,沒有做離奇的哭著醒來的夢,也沒有半夜被並不存在的關門聲驚醒。

又躺了片刻,宋雙榕才起床,拉開了窗簾。

雪仍在下,窗外白茫茫一片,天空和大地漫無邊際,仿佛嚴絲合縫地連接在一起,又朝世界盡頭無限延伸。

宋雙榕走出房間,四顧茫然地站在客廳裏,明明是生活過兩年的地方,他卻有些像是做客般的拘謹,而房子的主人不在家。

束手束腳地洗漱過後,他看到冰箱上新增了一張便利貼,淡藍色,李聿的字跡很工整:我去值班了,記得吃早飯。

和以往任何一個他晚起的早晨一樣。

宋雙榕捧著溫熱的豆漿,一時之間,胸口的張皇無措,都因這句話熨帖下去了。

吃完早飯,他到陽臺,把昨晚洗過的衣服收了,又站在李聿站著抽卡的地方,出神地想,李聿今早醒來,還記不記得昨晚喝醉後發生的種種,宋雙榕不想讓他記得,但也不想他真的全都忘記。

轉身時,宋雙榕腳步一頓,看見陽臺一角的小木槿。

花盆外包裹著一層像是保鮮膜的東西,宋雙榕記得,李聿說他給小木槿重新換了土,又做了抗寒處理。

他湊近了看,原本已經枯萎的枝幹上,新結出了小小的稠密的花苞,果然如李聿所說——花快開了。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宋雙榕很難想象李聿精心照料花木的模樣,就如同在今天之前,他也不會想到,李聿穿得端正的衣服下面,會有一枚和他本人極不相符的文身。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肋下,文身的位置仿佛在隱隱發熱。

回到客廳,宋雙榕把衣服疊好,堆成小小的一摞,不知道是該找個袋子裝走,還是放進衣櫃裏,猶豫片刻,他決定先把散落滿地的抱枕和書收好。

李聿是很講究秩序的人,宋雙榕以前隨手放一支筆,下一秒,都會被李聿收進書房的筆筒中。

一邊把靠枕覆位,宋雙榕一邊忍不住猜測,李聿每天在家裏,是如何執拗地繞過地上這些雜物,卻又忍住不收整的,目光掃視過這些書本影碟時,除了不耐,是不是也會同時想起始作俑者,那他會不會坐在沙發中,輕輕撫摸一個抱枕,又或是指腹小心翼翼地劃過宋雙榕做的筆跡,然後分出一分鐘的時間,停下想他。

盡管四下無人,這一無聲的念頭仍令宋雙榕臉頰發燙,喉頭幹涸。他放下抱枕,去喝了一杯涼水。

就連最熱戀的時候,宋雙榕都不曾奢望過從李聿口中聽到情話。

一整夜過去,李聿對宋雙榕說的想他的話,像是播放卡頓一樣,反覆地在宋雙榕耳邊響起,令他無法繼續冷靜,很想把自己埋進雪裏,冰一冰發熱的大腦。

他收收停停,一時忘記了時間,手機響起的時候,才意識到已經快要中午了。

來電的是那位對劇本感興趣的出品人。

宋雙榕接起來後,對方先是道了新年祝福,又詢問宋雙榕春節期間在不在鯉城,他約了幾位同是影視行業的好友,想和宋雙榕在鯉城見一面,聊聊劇本,洽談合作事宜。

上次聯系過後,宋雙榕在網絡上搜索過這位出品人,得知他是土生土長的鯉城人,上世紀末成立了一家文化傳播公司,後因推出多部優質作品而被業內熟知,只是為人低調,不常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因此相關消息並不多。

宋雙榕只知道他姓方,五十歲上下,講普通話,但偶爾能從幾個用詞中,聽出淡淡的鯉城口音。

對方報出一個時間,宋雙榕思慮過後,應下了,又說稍等,跑到書房中,拿筆把地址記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他看著通話頁面,又環顧熟悉的房間,恍然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夢,李聿對他說了想,下了心血的影片也前景光明。也許是比夢還要好很多的,畢竟,宋雙榕常做的全是噩夢。

他握著筆,無意識地在紙上描摹那串地址,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把紙緩緩撕下,想折起來收好,忽然看見下面的那頁稿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字。

宋雙榕對李聿研究的課題一向不感興趣,也無意窺探他的隱私,視線只停留了一瞬,就迅速移開了,但大腦還是快過他的動作,自動讀取了其中的一句話——怎麽安慰哭泣的人?

等他解讀出這句話的意思後,還是因為在意,可恥地將目光轉了回去,盯著那頁稿紙。

在這一問題下,李聿共在感情百科網站上,摘錄了八項解決方法,在“陪在對方身邊”和“如有需要,可以用肢體語言傳達你的感情”這兩條回答下,他標註了重點記號。

宋雙榕沒忍住,又向後翻了一頁,看見李聿也將他說過的話謄抄在紙上。

在“談戀愛是說很多沒用的話,做很多浪費時間的事”旁,他打了一個板正的問號。

似乎是難以界定“沒用”與“浪費時間”的標準,又或是在他看來,除學術研究外,其他事統統可以歸為無用,因此,他在一旁標註了幾項娛樂活動,“看電影”排在首位。

宋雙榕一時哭笑不得,怎麽會真的有人把感情當做題目來反覆推算?

他想到他的高中時代,學習數學時,也總是一板一眼地把錯題抄錄下來,再用紅筆訂正,字寫得整整齊齊,但到下一次考試,還是只拿到很低的分數。

因為題目不是一成不變的,他掌握不了正確的方法與規律,死記硬背永遠不及格。

稿紙厚厚一沓,宋雙榕只翻到第三頁,一顆心也像稿紙一樣,被柔軟的酸意漸漸浸透,變得皺皺巴巴。

他坐到李聿的椅子上,恍惚地想象,是在怎樣的深夜,李聿是怎麽不得要領地搜索感情知識,又是怎麽一字一字地將其摘抄下來,是怎麽滿懷希望地找到自己,又是怎麽被拒門外後落寞而歸。

當宋雙榕為分手痛徹心扉、抱怨李聿不夠愛他的時候,李聿是不是也很難過。

但他沒有指責宋雙榕在感情中的任何,只是一遍遍地回憶分手時傷人的話,然後努力地從中找尋著覆合的方法。

一直以來,宋雙榕總是設想自己不被愛,因而忽略了李聿對他諸多的好與付出。

靜坐許久,宋雙榕把稿紙放回原位,不再繼續看下去,因為從這些笨拙的字句中,他已經讀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李聿是不會戀愛,但他很愛宋雙榕。

中午十二點,雪停下了,天空晴朗幹凈,地面柔軟蓬松。

宋雙榕推開窗,聽到風聲,聽到遠處寺廟祈福的鐘聲,聽到鄰居做飯的煙火聲,聽到鳥鳴。麻雀降落在枝頭,簌簌地撲落一層積雪,雪又落進雪中。

與此同時,門鈴響了。

作話:

本文即將進入新階段^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