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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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雙榕抱著花,站在風中,實在是很冷。

他已經想不清,今天穿正裝是為了學院的聚會,還是影片上映,亦或是此時此刻,面對著前男友,能讓他顯得不那麽狼狽。

李聿站在不遠處,似乎是很想走近,但難得讀懂了宋雙榕的抗拒,沒有再向前。

見宋雙榕久久不答,他又低聲叫了一聲“宋雙榕”,語氣幾乎算得上小心翼翼,問:“好嗎?”

可能是凍得久了,宋雙榕思維遲滯,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他究竟是在問哪一件事。

前幾分鐘裏,李聿說了比平時多很多倍的話,從宋雙榕讓他快回家開始,之後他的每一個句子,宋雙榕都不懂,也不敢再多想。

就像從見面起,李聿一直把目光放在玫瑰花上,說不好聞,又誤把送花的人當作曹子珩,並提起在榮樓那晚,他也見過曹子珩。

話裏話外,好像對宋雙榕總和他走在一起頗有微詞。

宋雙榕把李聿的追問,錯解成他在誤會和吃醋,於是認真地解釋了,李聿卻不在意,讓宋雙榕不用說這麽多。

難堪地閉上嘴,宋雙榕也不想再自作多情,過分解讀李聿的話。他回答不上來,但李聿還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好像等不到宋雙榕的答覆,就不準備離開一樣。

想了想,宋雙榕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問題,他問李聿:“什麽招聘公告?”

可能是見宋雙榕總算開口,李聿很快地解釋,說數學研究所將開展一項國家項目,面向校內招聘一名影像宣傳員。

他的話並不難理解,但宋雙榕還是不明白,“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嗎?”

李聿走近了一小步,看著宋雙榕的眼睛,告訴他:“我幫你報名了,已經通過了初審。這個項目只需要三年,結束之後可以校內轉崗,有優先選擇權,到時你可以選擇重回電影學院。”

“或者繼續留在研究所,有適合你的行政崗位。”李聿繼續說。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語氣也不似剛才那般沈重小心,竟然有些像在和宋雙榕邀功。

結合他前後兩次的敘述,靜了幾秒,宋雙榕總算理清李聿的意圖,他眨了一下眼,心底泛起難言的情緒。

他不知道李聿想幫他安排工作的原因,是可憐、補償,還是施舍,他不想猜,只覺得荒唐。

但宋雙榕還是對李聿說不出重話,他停下來,深深地呼吸,壓下情緒,說:“李聿,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決定,我也不想留校工作。”

李聿楞了一下,神情頓時變得茫然,問:“為什麽?”

小的時候,宋雙榕只在課本上見過北華市,知道這裏是國家的政治中心、經濟中心,也是文化名城和古都之一。

後來他喜歡上電影,努力考到最高學府,滿懷抱負與憧憬,孤身一人來到這裏。認真地學習,努力地融入,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擁有了他一小段時間,又失去。

“因為畢業之後,我就不留在北華市了。”宋雙榕慢慢地說,眼眶有一點脹。

“為什麽?”李聿立刻又問了一遍,只不過這次聲音嚴肅很多,“宋雙榕,你準備去哪裏?”

沈默片刻,宋雙榕如實回答:“還不知道。”

北華市的冬天好像總是霧蒙蒙的,空氣中帶著粗糙的顆粒,風很大,氣溫低,又總等不到雪。

他想去溫暖一點的、或者雪下得更幹脆的地方,離李聿很遠的地方。

如果今晚是最後的道別,宋雙榕不想讓氣氛這麽僵硬,他試著對李聿笑了一下,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以後——”

“宋雙榕,”李聿打斷了他,“你還在說氣話,對嗎?”

像有些著急似的,他語速很快,報出一個時間,“九月十號,這學期開學的那天,你說留校沒什麽不好,能每天和我待在一起。”

“你說你很高興。”李聿目不轉睛地看著宋雙榕,覆述。

周圍異常安靜,風似乎都停下了,宋雙榕一開始被李聿的急切的語氣驚到,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他不想和李聿爭辯職業選擇,也不願繼續被李聿貶斥,為結束話題,他的確這麽回答了。

宋雙榕無從辯駁,只能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李聿會錯了意,以為宋雙榕是在妥協,隨即說:“面試時間在一周後,我可以幫你準備。”

“李聿,”宋雙榕覺得開口很艱難,但他還是重申:“我不會留校。”

李聿沈默了,不同於以往不想和宋雙榕多說的模樣,此刻他嘴唇緊抿,極少有地皺著眉,看上去竟然有一點無辜和可憐。

無聲開始變得令宋雙榕感到難以忍受,他移開了目光,盯著地上幾片破碎的花瓣,一節枯枝,兩道長長的、不相交的影子。

許久,李聿才發出聲音,他問宋雙榕:“和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

不知道為什麽,宋雙榕很快地否認了,他說“不是”,說完自己先楞了楞。

提出分手的那天,宋雙榕想過給李聿一個平和的道別,但沒能實現,現在似乎也不算晚。他想了想,對李聿說:“從第一天認識你,我就沒有不開心過。”

如同宋雙榕對李聿所說,他希望無論是誰,今後回憶起這段感情時,都只有愉悅而不抱憾。

夜更深了,地上的樹影都開始與黑暗融為一體,宋雙榕去看李聿,也覺得邊緣模糊,因此他更膽大了一些,說:“李聿,我不後悔來北華市,也不後悔和你在一起。”

對宋雙榕來說,他們曾經短暫地相愛、相屬,李聿給予他關於愛情的體驗與回憶,是不再有人能取代的。

至於那些和開心伴生而出的痛苦,宋雙榕隱約覺得,就要伴隨著這場道別,溶於黑夜中了,他不想再提。

“謝謝你。”他最後對李聿說。

宋雙榕說完,忽然有種渾身輕松的感覺,像褪掉了一層始終束縛他的殼,盡管心臟某處仍是不受控地發酸,發脹,反覆塌陷,但並不再強烈。

李聿又朝宋雙榕走了一步,從陰影中剝離出來,輪廓逐漸清晰,宋雙榕看見他的表情舒緩了,眼底不知映著哪裏的反光,看上去很是清澈。

無端地,宋雙榕突然想起李聿第一次牽他手的樣子,也是在這樣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樹木與路燈的上空,星星閃閃發亮。

“宋雙榕,我——”難得地,一向能言會道的李聿像是語無倫次,他停了停,不太流利地重覆:“我也沒有不開心。”

宋雙榕“嗯”一聲,對他笑了笑。

“你是不是很冷?”李聿越走越近,最終站在宋雙榕面前,迅速地擡起手,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側臉,然後脫掉羽絨服。

不待宋雙榕反應,羽絨服被披在了他的肩上。

幾乎瞬間,暖意就將宋雙榕包圍了,他渾身緊了一下,下一秒,又聞到了羽絨服上李聿的氣息,是很淡的洗衣液香,混合著草木的味道。

“我不冷。”宋雙榕空出一只手,想拿掉羽絨服,卻被李聿截停了。

李聿把宋雙榕的手包裹在掌心裏,說:“穿上吧,沒有人看,不醜。”

他離得太近了,宋雙榕幾乎分不清,他聞到的氣味究竟來自羽絨服,還是李聿本身。

宋雙榕的背抵在樹幹上,已經無路可退,手也掙不開,只好說:“李聿,我真的不冷,你穿回去吧。”

李聿不為所動,他不斷逼近的身形,令宋雙榕有種下一秒他就要吻下來的錯覺。宋雙榕渾身一震,猛地抽出手,兩只手掌並攏,把李聿推開了。

李聿後退了兩步才站穩,他擡起頭,目光中帶著明顯的疑惑,看得宋雙榕很不自在。

猶豫片刻,宋雙榕緩緩地說:“李聿,如果你在追人的話,就好好去追,不要這樣,被他誤會就不好追了。”

盡管脫去羽絨服,只穿一件格子襯衫,李聿也絲毫沒有瑟縮的模樣,他仍舊挺拔,站在原地問:“你在說什麽,被誰誤會?”

“你今晚,”宋雙榕輕聲反問:“不是跟姜一一起去過節了嗎?”

“姜一,”李聿重覆這個名字,說:“我今晚確實跟他同行了一段路。”

“從學校到文身店,”李聿回憶,又問:“你看到我了嗎?”

宋雙榕說:“沒有。”

他開始後悔提起這個話題,因為他是通過論壇窺見的,是不光彩的,如果李聿真的追問起來,宋雙榕根本無從解釋。

“你快回去吧,”宋雙榕褪下羽絨服,遞給李聿,試圖轉移話題:“真的很晚了。”

李聿卻不接,他再次重覆姜一的名字,語氣中帶著猶疑,問:“你是因為我和姜一在一起,所以才生氣的嗎?”

不是,宋雙榕想這麽否認,卻發現自己無法說出違心的話,說到底,他並不是不在意,但坦然承認好像更難。

“宋雙榕,”李聿固執地叫他的名字,追問:“是嗎?”

“見過你們幾次。”最終,宋雙榕只好這麽說。

“他父母和我父母是大學同學,他父親患了阿爾茲海默癥,我去探望時,他托我帶姜一參賽,”李聿平直地解釋,“投簡歷需要教授開推薦信,所以我和他交換了條件。”

“今天晚上是因為,”李聿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去文身,他順路帶我去那家店。”

“事情結束了,以後也不會再來往。”他簡單地總結。

從他的話中抓住重點,宋雙榕問:“投什麽簡歷?”

“研究所的宣傳員。”李聿說。

“是你說的——”宋雙榕心頭一跳,又問:“幫我投的那個崗位嗎?”

“是。”李聿答。

宋雙榕看向他,李聿解釋時的語氣很冷靜,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情緒,好像只是隨便地、輕易地完成了一次人情交易,但宋雙榕分明知道,李聿有多厭惡世故往來。

一時間,宋雙榕的情緒再次變得覆雜。

如果是在分手前,李聿向宋雙榕解釋,宋雙榕一定能立即諒解他,並且會因李聿的破例而內疚和反省,然後接受他的安排,做自己不喜歡,但穩定的、能每天和李聿在一起的工作,過開心與痛苦並存的生活。

可他現在卻不想再重蹈覆轍。

李聿向宋雙榕伸出了手,問:“可以跟我回家了嗎?”

可能是太冷了,宋雙榕望著那只永遠溫暖的、他握過無數次的手,竟然開始動搖。

他想到塞壬海妖,用自己的歌喉,使得過往的水手傾聽失神,船只觸礁沈沒,最終屍骸無存。

強迫自己找回一點理智,宋雙榕輕聲告訴李聿:“可是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沒有同意。”李聿冷硬地說。

他的語氣和眼神在聽到“分手”後全然變了,令宋雙榕感到壓迫,想要反抗,他說:“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李聿懸在空中的手放下了,宋雙榕不想看他的表情,也怕自己露餡,因此同時垂下了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李聿緩慢地開口。

“宋雙榕,”李聿叫他的名字,低聲重覆著:“你不喜歡我。”

“你不喜歡我,”他又問,“為什麽還要在論文裏寫十七遍我的名字,寫你想我?”

作話:

論文和留校工作的事情在第七章提到過。

由於更新不定,這篇文先不申請榜單了,連載期間也不會收費。歡迎多多評論,我都會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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