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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灑淚今成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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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兩國之爭,已是不死無休之局,縱然今日不戰,將來也是要戰的,太子殿下並不認為擁兵淮水就可以威脅將軍。”

楊秀聞言眼中閃過異色,道:“好個大雍太子,素聞貴國太子殿下自幼便有賢孝之名,想不到行事也是這般剛毅果決,好,楊某就靜候楚鄉侯前來祭靈,不過並不保證他的安全就是了。”

那使者也沒有驚怒之色,只是行禮想要告退,楊秀卻止住他,目光在這看上去平凡普通的少年使者身上凝註了片刻,問道:“還未請問貴使尊諱?”

那使者神色仍然是冷冷淡淡,道:“在下霍琮。”

楊秀目光一寒,良久才道:“原來是你,好,送客。”

待霍琮離開大帳之後,從內帳走出了韋膺,雖然只有數月時間,韋膺的形容憔悴了許多,尤其是陸燦死後,他在短短幾日之內,竟連兩鬢都有了星霜,這讓原本十分擅長保養的韋膺仿佛蒼老了幾歲。他目光幽冷地道:“楊參軍,你想不想為大將軍報仇?”

楊秀知他心意,淡淡道:“大丈夫就是想要報仇,也不能用這種手段。”

韋膺冷笑道:“你以為那人會是真心前來吊祭麽,只怕他離去之時,就是尚維鈞動手之時,你就不怕尚維鈞以此為借口為難你麽?”

楊秀從容道:“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何況是前來吊祭的使者呢?我就是這樣稟明朝廷,我朝素重禮法,想來尚相也不能以此為借口,韋兄,你對大將軍的心意我是感激的,可是這次卻不能任你動手。”

韋膺聽出楊秀話外之意,卻是懷疑自己想要報私仇,其實他雖然未必沒有趁機報覆之意,可是卻實在是想替陸燦報了江哲陷害之仇,但是望著楊秀淡漠的神情,卻是沒有再多言,轉身黯然離帳,心道,這世上也只有大將軍一人敢於相信我,他如今已死,南楚軍中也不是我久留之地了。

走出大帳不遠,厲鳴匆匆走來,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韋膺見他神色古怪,正欲動問,他已經走到韋膺身邊,低聲向他說了幾句話,韋膺眼中也閃過匪夷所思的神色,厲鳴見狀又低聲道:“崔庠傳來消息,門主已經同意對陸氏下手,傳書請首座回去,門主許諾既往不咎。”韋膺目光沈凝下去,良久才道:“等我見過江哲之後,我們便回去。”說罷又冷笑道:“這場貓哭耗子的好戲怎能不看呢?”

翌日,大雍前來吊祭的車馬渡過了淮水,一行人皆著素衣,在南楚軍士虎視眈眈之下,來到了廣陵大營。

我坐在馬車上,靜靜地想著心事,這次隨行的除了小順子和呼延壽之外,虎賁衛是一個不拉的全部跟來了,本來是不想帶他們的,這麽多高手勇士,不是挑釁麽,可惜他們居然說什麽若是不能保護我,有違皇上旨意,我也就只好認了。除此之外,隨行的還有霍琮和杜淩峰,霍琮昨天自請出使也就罷了,這次還要和我一起來,罷了,這小子要是不怕死就讓他跟吧,至於杜淩峰,我實在是覺得他在我面前如坐針氈的模樣十分有趣,原本只是一提罷了,並不準備讓他跟來的,誰知這小子居然咬著牙跟來了,想想也覺得好笑。不過也不知道小順子是怎麽說服了李駿和裴雲的,我原本還擔心得讓小順子背著我跑到廣陵來呢。

馬車停了,小順子在外面請我下車,我伸了一個懶腰,這一路真是折騰人,路不大好走啊,連年征戰,道路損毀,等到拿下淮東之後,應該糾工整頓一下道路。走下馬車,覺得外面的陽光有些強烈,忍不住迷了迷眼睛,眼前一片縞素,不論是地上的積雪,還是南楚軍士手中的兵刃,都映射著明亮的光芒,令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霍琮已經站到我身邊,扯了我衣袖一下,上前引見道:“先生,這位就是楊參軍楊大人。”

我看了楊秀一眼,這人我還記得,便上前施禮道:“楊參軍,多年不見,風采卻是如昔,不知道還記得江某麽?”

楊秀凝視江哲良久,上次見面的時候江哲重傷初愈,神色憔悴,全無光彩,他其實沒有看出此人有什麽奇異之處,十餘年不見,這次見面,楊秀只覺得這人神色恬淡,目光幽深,灰發霜鬢,歲月的流逝讓這人變得越發沈凝,只是眉宇間總是帶了幾分散漫,令楊秀心中疑惑的是,江哲面上絲毫沒有悲色,在楊秀想來,這人不論是真是假,理應面帶戚容才是。

猶豫了片刻,感受到身後諸將的騷動不滿,楊秀冷冷道:“楚鄉侯前來吊祭,可知我軍上下深恨閣下,閣下恐怕來得去不得!”

聽了他包含威脅的話語,呼延壽、杜淩峰和虎賁衛眾人都是面露怒色,呼延壽更是上前一步道:“要想傷害侯爺性命,還得看我們答不答應。”

霍琮卻是沈默不語,目光中只是多了些憂慮,而小順子則是面如寒霜,就是怒氣填膺的南楚軍士也能夠感覺到空氣中多了幾分寒意,尚未吊祭,帳前便凝滯住了。

楊秀目光望向江哲,想看看他如何應付這局面,若能讓這位大雍楚鄉侯在這裏受挫,最可以振奮軍心的,只是不殺了他,便不會失了道理。

我煩惱地皺緊了眉頭,這些人怎麽回事,在這裏吵鬧什麽,耽誤我的時間,想來燦兒等我已經很久了,冷冷道:“就是要動手也得等江某拜祭之後。”說罷我也不理會眾人,便向祭帳走去。

楊秀一楞,暗中打了一個手勢,站在祭帳之前的兩行白衣白甲的軍士同聲高呼道:“楚鄉侯進帳拜祭大將軍!”便同時拔刀出鞘,兩兩相交,舉在頭頂,在帳前擺下了迎客的刀陣。雪亮的單刀映射著日光和雪光,刀柄上系著的素綢隨風飄舞,每個軍士眼中都露出耀眼的殺機。

我見這些阻道的南楚軍士終於讓出了通道,滿意的一笑,便向祭帳走去,只是怎麽眼前總有些雪色素綢在臉上拂來拂去,不耐煩的皺皺眉,懶得伸手去撥開這些素綢,徑自向帳內走去,走入雪色的祭帳,一眼便看到盛著陸燦衣冠的靈柩和擺在上面的靈牌,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似乎消失殆盡,走到靈柩之前,雙腿已經有些發軟,也不顧及什麽禮儀,便抱膝坐在靈柩前面用作跪拜的蒲團上面。

凝望著靈牌許久,我放聲吟道:

“記得相逢一笑迎,剪燭西窗夜談兵。

結恩深處勝骨肉,不因孤零欺館賓。

無奈寒霜摧庭蘭,羈旅承恩拘閑雲。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一詩吟畢,尤覺不足,不假思索,再度吟道:

“廿載征塵如一夢,中原北望氣如山。

才兼文武無餘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太息反目成仇讎,割袍絕義中道違。

君歸黃泉無所恨,灑淚蒼天可告誰?”

吟完兩詩,覺得心中暢快許多,眼前仿佛見到陸燦的音容笑貌,又想起秋玉飛和逾輪的傳書,他臨死之前仍要謝我,我們早已經恩斷義絕,縱然明知他若能殺我也不會輕輕放過,我卻知他始終不曾忘記昔日舊情,只不過私人情誼抵不過兩國仇恨,才有今日的結局。

不過呆了多久,目光瞥見霍琮懷中抱著的古琴,隨手一揮,霍琮將琴遞過,我盤膝坐下,輕拂琴弦,心中想起少時在江夏渡過的時光,如今想來,那竟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琴音不知不覺間響起,我心中只想著那段平和安樂的日子,想起和陸燦抵足而眠,想起他在校場練習射箭,迫著我也陪他在烈日下面流汗,想起我替他偽造功課交差,想起和他偷溜出去游春,卻被陸侯爺捉個正著的尷尬,想著想著,唇邊不由露出微笑,琴聲也越發活潑靈動。

楊秀立在祭帳之外,神色凝重地望著被陽光映射得幾乎透明的白色帳幕之後的單薄身影,擺開刀陣迎賓原本只是想要摧折江哲的勇氣,可是這文弱書生竟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走入祭帳,其中好幾次他頭上的鋼刀做勢下移,他都沒有絲毫理會,這一刻,楊秀真的相信了這人膽量包天的傳言。

聽到那人朗聲吟誦的兩首悼詞,楊秀縱然覺得這人定是虛情假意,卻也不由聞之摧心,想到大將軍戰功赫赫,一片忠誠,卻死於內爭而非戰場,竟連馬革裹屍都不能夠,不由暗自傷痛。

可是當琴聲一起,楊秀面上神色大變,那琴聲中竟沒有一絲悲意,反而是充滿了歡暢,不說楊秀頗通音律,就是那些原本虎視耽耽的將士,初時也覺氣惱,可是只聽了片刻,殺氣便漸漸消退,反而不約而同地憶起少年時候結交的玩伴,想起那銘刻在心,沒有利害關系的友情。琴聲越來越平和喜樂,可是不知何時,楊秀卻覺得臉頰已經潤濕,仿佛身陷在不願醒來的夢境中一般,等到楊秀清醒過來,身邊已經泣聲一片,明明是歡喜至極的琴音,可是卻無人不覺悲從心起,這一刻,楊秀當真相信江哲乃是真心誠意前來拜祭。

當琴聲終止,江哲仍然是神色淡漠地從祭帳之內走出,匆匆一拜便揚長而去,這時候,淮東軍上下竟然沒有人想要留難他,他們已經忘記了這人的身份,只記得他是大將軍的少年好友,如此而已。

小順子和眾人護著江哲車馬,幾乎是毫不停留地渡過了淮水,能夠這般容易回來,許多人都想不到,看到雍軍大旗的時候,縱然是悍不畏死的虎賁衛士也是忍不住低聲歡呼,只有小順子、呼延壽和霍琮都是憂心忡忡,不時留心江哲的神色。

我望見策馬前來迎接的李駿,不知怎麽,心中似乎有什麽斷裂了一般,我伸手拉著小順子,艱難地問道:“小順子,陸燦他死了?”

小順子無視眾人望過來的驚異目光,目中露出堅決的神色,狠心地道:“是的,陸燦已經死了。”我這才覺得天昏地暗,這幾日以來,陸燦的死訊雖然入了我的耳,卻未曾入我的心,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明白過來,陸燦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憑空襲來,只覺喉中一甜,一口鮮血已經吐在了小順子的衣袖之上,素衫鮮血,越發刺眼,擡頭望見小順子憂懼的目光,我只覺得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只覺得有人扶住我,在我耳邊呼喊,我卻什麽都不想聽,只是任憑淚水滑落,意識也漸漸沈入黑暗。

眾人的驚呼聲中,李駿已經沖到了江哲身邊,只見江哲已經昏迷過去,蒼白的面容上一絲血色也無,緊閉的雙眼卻是淚水直流,那淚水竟是淡淡的紅色,李駿驚叫道:“先生怎樣了?”

這幾日一直臉色沈郁的小順子卻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總算是哭出來了,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立刻將公子送回楚州,召軍醫診治。”心中卻是一陣後怕,想到江哲得聞兇訊之後不正常的冷靜,他便擔心江哲悲痛過甚,雖然之後江哲似乎頭腦清醒得很,可是小順子卻從蛛絲馬跡中覺察出異常,為了讓江哲將心傷釋放出來,才不顧一切縱容江哲去廣陵拜祭,終於令江哲清醒過來,縱然為此傷病,卻也不妨了。

霍琮楞在那裏,看見小順子欣慰的神色,歡喜和悲傷兩種情緒同時襲來,一時不覺涕淚交流,連忙用袍袖胡亂擦拭,跟著眾人的腳步匆匆向楚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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