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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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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得安逸,仿佛將一切都裹進了黑甜之鄉裏。鳥兒早入巢酣眠,鳴蟲也止了聲響。唯有葉梢上的水珠偶爾滑落,嘀嗒一聲,輕撩起這寂夜中特有的弦音。從桃山仰頭看天,遍布的繁星如耀眼的鉆石般隨意散落著。一閃一閃的,那些小眼睛似乎要眨到人心裏去。在天上是絕對感受不到這種暢然的。不經意間,東方紫薇帝宮裏劃過一片光亮,這光亮給夜色更添了璀璨,卻又好像驟然之時把所有事物都靜止定格了一般。

楊戩守在梅兒床前,聽到她熟睡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多少安穩了一些。他已經幾夜沒睡了,就這樣看著梅兒,或許此時他根本感覺不到疲憊吧。

猛然清風透窗而入,引得神目微動。楊戩警覺地站起來,下意識護住了梅兒。卻是萬分想象不到,只見玉帝的身影已端端正正站立在屋中。三界之主單身一人,穿著人間儒士的衣衫。臉上消減了威嚴,倒添了很多悲憫與慈善。

兩個人驟一相見,都有些木訥。一千年來,楊戩幾乎忘記了自己身體裏也同樣含有他的血液,他們原是甥舅至親。其實這層關系不提也罷,想到更多的是母親的慘死、父兄的橫禍,那便只有恨了。後來帶著幾許不甘陽奉陰違做他的臣子,這位陛下的糊塗和懼內讓楊戩唯剩了嘲諷與輕蔑,便再沒有其它的想法了。可是一涉及到梅兒,玉帝畢竟又是自己所戀之人的親生父親,該對他存有一絲尊敬。這關系太覆雜了,兩個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楊戩抱拳拱拱手,平靜地等待著。玉帝倒顯得有些沈不住氣,他掩飾住慌亂,對楊戩道:“朕別無他意,只是來看看……來看看梅兒。”現在也只有梅兒是他們共同的話題了,可以讓相互之間都擺脫尷尬。

玉帝施過法術,除了他和楊戩,桃山的一切都在沈睡。他們走到梅兒床前,玉帝輕聲問:“她怎麽樣了?”

楊戩道:“不是很好,悲喜太甚,致使雙眼視物不清了。”

“唉,朕也聽老君說過了。真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啊!”

“我不會讓梅兒這樣下去的,就算是尋遍三界、訪盡名醫,楊戩也一定要使她好起來!”

“可有什麽辦法了嗎?”

“老君雖想了些法子,但終不見什麽起色。明日我就去玉泉山求助師父。”

玉帝欣慰地點點頭,而後又不無擔憂地說:“你師父玉鼎真人的確法術高深,或許會有良策。只是你,你已經……以你今日的身份前去,怕會有所不便吧。”

“只要梅兒可以覆明,楊戩的榮辱又算得了什麽呢!”

玉帝頷首更深了,他意味深長地問:“那麽從今後,你們打算怎麽辦?”

楊戩沈默了一陣,忽然向玉帝深深一躬,緩緩說道:“楊戩已下定決心要和梅兒相守一世,此生絕不再分開!我們也希望能得到長輩的祝福。不過即使陛下不允許也奈何不了我們,楊戩不會再退讓了,我會為了我和梅兒與天庭拼上一拼!”

“你這是在威脅朕嗎?”

“不,我是在請求。因為您是梅兒的父親。”

玉帝聽罷也無語了很久,然後不無自嘲地說:“父親,是呀,我也算是個父親。我險些害了自己親生女兒的性命,還以為是為她覓到了乘龍佳婿。我其實早該明白,真愛根本束縛不住,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好。可卻偏偏還要打著天規的幌子逆天意行事,釀成了多少大錯。戩兒啊,你的這番話該早說一千年,你也該學學沈香和孫悟空,讓朕清醒清醒。”

“陛下……”玉帝的話,尤其是那一聲戩兒,叫得楊戩的心也為之柔軟了。

“好了,朕該走了。看來我今天沒有白來,我真的可以放心了。你能叫我聲舅舅嗎?”

這句話讓楊戩一楞,玉帝說罷也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講著:“算了,我沒有這個資格,何必要來難為你呢!”

“如今天宮的情況如何?”楊戩突然略顯急切地問了一句,他竟莫名地對面前這個人有些擔憂起來。

玉帝一陣苦笑:“還能如何,這個天宮被人砸了多少次,現在或許真到了它徹底滅亡的時候了。朕是它的主人,朕無路可退,與它共存亡是不可推脫的責任。戩兒,朕知道天庭對不起你,為了朕和王母這些人你無論做什麽都是不值得的。可是若為了三界眾生的安危,你是否該考慮再出山一次呢?”

那個人的背影漸漸去遠了,似乎顯得有些衰老,讓人不由自主地在同情。楊戩想喊住他,想叫他一些什麽,可終究還是不曾說出口。

清晨,梅兒在鳥鳴中醒來,感覺從沒有睡得這樣踏實過。蘭香盈室,模糊看清了卉蘭纖弱嬌小的輪廓。梅兒一撐床榻坐起來,邊穿外衫邊問:“戩哥哥呢?”

卉蘭道:“他出去了,大概是到桃林練功吧。”

“噢,是嗎?”梅兒不知為什麽有些懷疑,因為這兩天她一醒過來,楊戩總是會在身邊的。

“卉蘭仙子,你出來一下!”哮天犬的聲音傳進屋來。怎麽,戩哥哥出去竟不帶著他嗎?梅兒更奇怪了。

卉蘭有些慌張地連忙走出門去,小窗敞開著,梅兒聽清了他們的對話。

“我主人呢?我主人到哪兒去了?”

“你小聲點兒,他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那,我去找他。天地無極,萬裏……追蹤!”哮天犬在用鼻子搜尋著,卉蘭想阻止卻攔不住他。

只聽過了一會兒哮天犬道:“我聞到了,玉泉山——他在玉泉山。”

“什麽?”梅兒騰地一下站起,跌跌撞撞摸出門去。“卉蘭,他一個人去了玉泉山對不對?”

卉蘭趕緊跑過去扶住她,“哮天犬,都是你太冒失了。公主您別著急,真君是去了玉泉山,他說要請玉鼎真人幫你治好眼睛。”

“你快跟我去追他!”梅兒抓緊卉蘭的手,顧不上未曾晨妝便要騰空飛去。

“可是公主,真君要我們留在這兒,要我照顧好你。”卉蘭很慚愧沒能完成楊戩的囑托,還是讓梅兒知道了。

梅兒焦急地說:“你不明白,他已被逐出了師門,再踏入玉泉山,便是有違本門法令。那些師兄弟又豈肯容他。為了我,他是什麽都會答應他們的!卉蘭我求你了,快為我引路,行嗎?”

“那……我也去!”哮天犬知道自己惹禍了,苦著一張臉想盡快補救。

“哎呀行了,你就守著桃山吧,老君不知何時還會來呢!”卉蘭沒有功夫同哮天犬生氣,她也不能讓楊戩再發生意外。於是她扶著梅兒,兩個人匆匆踏上雲朵,直奔了玉泉山的方向。

玉泉山上,強勁的東風讓所有人的長袍都迎風舞動著,呼啦啦似一片飛揚的旗海。只見層層黑色包圍住了中間的一點淡黃,有如烏雲壓境,劍拔弩張。

“楊戩,你好大的膽子,竟還敢出現在玉泉山的地界!”為首喊話的,是一個魁梧黑碩的漢子。他是玉鼎真人的第一個徒弟,如今的鎮山大弟子——玄鶴。他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似有心要將楊戩生吞了下去。

楊戩緊握三尖兩刃刀,大聲懇切地回應道:“各位師兄弟,楊戩絕無冒犯之意。只是有急事要求見師父,請你們行個方便,讓開一條路!”

“呸,誰是你的師兄弟,你又有什麽資格再叫師父。你以為師父還會見你嗎?你這逆賊,有辱仙山的敗類,今天我們就來替三界清除了你這個禍害!”玄鶴叫罵著,多年來胸中的怨氣總算可以發洩了。他本是玉鼎真人的開山弟子,一向都小心謹慎,處處在師父面前做出老實忠厚的樣子。可是所有的風頭偏偏全被楊戩搶去了。師父從未讓自己下過山,只是每天周而覆始地在駕前侍奉。倒讓剛入師門不久的楊戩去相助扶商大戰,還將獨門的九轉神功傳授給他,而自己這個大徒弟卻是連邊兒都沾不上。掌門弟子之位給了梅兒,人家是玉帝的公主,也就不好去爭什麽了。可是這楊戩真是讓玄鶴一百一千個不服,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哪裏不如他。現在,他終於身敗名裂了,可見師父的眼光是錯的。報仇的機會到了,其實今天玄鶴根本就沒有得到玉鼎真人的授命,而是自作主張率領著一群小師弟在此阻攔楊戩。要顯一顯他大師兄的威風。這可是你自投羅網,怨不得我心狠手辣。最好在師父知道之前就先將楊戩解決掉。是他硬闖山門不尊訓誡,而自己維護門規替天行道,理所當然。就是事後師父真的怪罪起來也不能把自己怎麽樣。

玄鶴打定了註意,自以為前後考慮周全。一揮手氣勢洶洶的叫著:“誰也不要猶豫,殺了楊戩就是給玉泉山清理門戶!”霎時間,無數的刀劍器刃在楊戩的面前晃動,冰冷冷不見一絲情誼。沒辦法,要見師父,要救梅兒,只有沖過這道關了。楊戩橫過手中神刀,也絲毫不示弱地說道:“玄鶴師兄,各位師弟,楊戩本與你們毫無冤仇,不想妄生殺戮。可是你們若執意阻攔我,那楊戩也唯有對不住了!我不過是想見師父一面,還望你們三思。”

“休再聽他啰嗦,快上!”玄鶴一聲令下,幾十號玉泉弟子排開陣法惡狠狠直向楊戩攻來。這陣中的奧妙楊戩早就了熟於心,自然懂得破解之法。所以他揮舞三尖兩刃刀上下翻飛,在人群中應付自如。對方雖然人多勢眾,卻根本不能近前取勝。不過楊戩只是想沖開一條道路,畢竟是同出一門,並不曾去傷害他們。

玄鶴有些急了,這樣拖延下去只怕會驚動了師父,那一切就都不好辦了。他本來站在高崖的頂上,現在飛身躍下。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一對重達千斤的大環刀,如猛虎奪食般向楊戩撲過來。三把刀齊碰,摩擦出耀眼的火花。玄鶴拼盡力氣要將楊戩壓下來,二人一陣相持,楊戩忽然反轉刀背借力打力,又把玄鶴頂了回去。玄鶴一邊招呼其他人上來圍攻,一邊四處尋找著楊戩的破綻。他出招兇猛,每一下都有奪命之勢。奈何便是將這些人都摞在了一起,也終不是楊戩的對手。那玄鶴偷襲不成,倒讓楊戩在肩、背、腹上連擊了三下,被三尖兩刃刀的刀桿打出了丈許遠。他更加惱羞成怒了,暗恨師父既未傳授給自己什麽神功,更不曾贈下任何法寶。看來靠硬拼是不行了,他咬咬牙右腳在地上一掃,口中喊道:“楊戩,你看師父來了!”楊戩猛一分神,只見一團砂霧直向他的兩目射來。他若沒有防備,立刻便會給迷了雙眼。幾乎同時,玄鶴的大環刀又向楊戩腳下劈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但是不知是怎麽回事,玄鶴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已被掀翻在了地上。楊戩銀亮亮的刀尖直指著他的額頭,冷森森地讓人不由不膽寒。

以楊戩的修為又怎會在乎玄鶴的這種低級伎倆,他早用神目將砂土撥開,倒是周圍的幾個玉泉山小弟子被弄迷了眼睛,口中抱怨著:“大師兄,你這是什麽歪辦法!”玄鶴眼下性命堪憂,無暇去管別的。他的頭在用力向後閃,又改變了策略道:“楊戩,你難道還想殘害同門嗎?”

同門,是呀,又豈能同門相殘呢!自己已經對不起師父了,已經給玉泉山帶來了很多麻煩,又怎可再傷害這些昔日的手足,讓師父為難痛心呢!想到這兒,楊戩收回了刀鋒。

玄鶴松了口氣,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周身的土,語調轉換為柔和道:“楊師弟,不是我們非要難為你。只是你被逐出師門的通告已遍布三界,師父要是這麽輕易地就見了你,豈不是說咱們玉泉山的法令形同虛設嗎!又如何去向玉帝交代。你神通廣大自然不怕,出了亂子還不是我們這些人遭殃,當然也會連累了師父。今天亦真亦假總得做出些樣子,這山門是不能讓你隨便進的。我看不如這樣吧,你放下兵刃讓我砍上三刀,當然我就是虛張聲勢也不會重傷了你。這樣我們也好交代,免受牽連。至於師父見與不見你跟我們就沒有關系了,反正這守護的責任我們是盡到了。楊師弟,你看怎麽樣?”

玄鶴狡黠地笑著,楊戩當然明白他的心思。這位大師兄對自己懷恨已久,今日正好公報私仇,又怎能向自己手下留情呢!可是,不見師父,梅兒的雙眼便不能痊愈;但為了自己的目的,殺出重圍傷害同門,又是楊戩萬萬辦不到的。“好吧,我答應你!”三尖兩刃刀擲落於地,楊戩閉上眼睛,無所怨言地等待著。

“這樣不行,你得散盡了法力!”玄鶴的陰邪之心已盡顯無疑。

楊戩冷笑著,心中道:怨不得師父一直不肯傳他至高法術,竟是把功夫都下在了旁門左道上。你以為你可以殺死我嗎?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師父面前,求他醫治梅兒。

楊戩沒有同他爭辯,雙手舞向空中欲散去法力。他堅信不論發生什麽,自己一定會活下來。

“慢著!戩哥哥你不要!”忽然白光閃動,梅兒和卉蘭出現在眼前。梅兒掙脫卉蘭的手,死命護住楊戩,對玄鶴等人大聲道:“誰也不準傷害他!”

“三公主乃是玉鼎真人親點的玉泉山掌門,難道你們還要不尊她的命令嗎?”卉蘭的話在有力地提醒著眾人,那些小弟子們不由垂下了手中的兵刃。

“梅兒,你幹嘛要來?你眼睛不便,還是趕快回去吧!”楊戩扶住梅兒的肩,急切卻溫柔地催促著。

“戩哥哥,你好傻呀!你不想想你若是有什麽意外,我就算有一千雙眼,就算能把天上人間十八層地府都看得再清再透,又有什麽意義呢!”梅兒的話語裏只浸透著一個“愛”字,一個可以把任何東西全都舍棄的愛。

“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別說是三刀,就是三十刀、三百刀,我也照樣會活著。我答應過你,我要陪你走以後的日子,絕不會食言!”

似乎並不該是一個表白情愫的場合,他們就這樣表白了。四周的層層殺氣與他們無關,他們已脫出當下融進了另一段時空裏。

玄鶴只恨自己還是晚了一步,千算萬算沒料到梅兒會殺出來。兩個人的情形又更激起了他的妒火,他還要再試一次,他對梅兒說:“公主師妹,楊戩乃是本門的叛逆,這一點你應當比我們這些人都清楚吧!你身為掌門,還如此維護於他,究竟是何用意?這豈不是悖逆了師命。當然,你們兩個人聯手天下無敵,可我們也必須要盡自己的職責。楊師弟,何必躲在女人身後呢?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不過今天你若非要硬闖的話,那就只有請從我們這些師兄弟的身上踏過去吧!”

楊戩用力推開梅兒,懇請般地說:“我們不能再給師父添麻煩了,你同卉蘭回去,好嗎?”

梅兒道:“別信他們的話,天庭都要垮了,師父還會有什麽麻煩,他們不過是想置你於死地罷了。”

“可是梅兒,如此相持下去,勢必會同室操戈手足自殘呢!你以為這是師父想要看到的嗎?”

“那我們回去,不要見師父了!”

“不行,我必須治好你的眼睛,我要一個快樂、完好無損的你。我已經決定的事,是不會做出改變的!”

聽到此,玄鶴有意激道:“那好楊戩,你就放馬過來吧。我們今天就是血染玉泉山,也絕不能讓你得逞!”

正在僵持不下之際,只聽得傳來了宛如洪鐘的聲音:“玄鶴,放肆!為師幾時讓你去把守山門?速放他們二人過來,我自有道理。”

這是玉鼎真人的隔壁傳聲,這是師父親口在講話。楊戩莊重地跪下來,仰頭向天道:“師父,不肖弟子向您請罪了!我對不起師父,本無顏再上玉泉山。只是今日梅兒因我之故突患頑疾,求您一定要治好她。楊戩縱是被粉身碎骨,也絕無怨言!”“師父,請您相信戩哥哥,他並沒有做有辱師門的事!”梅兒也向空中大聲喊著。

這時只見紅霞滿眼,一陣玄樂聲裏,前方兩座屏山徐徐打開,金霞洞三個字閃著七彩光華呈現在面前。洞門微啟,從裏面走出了一位靜雅的女道人,她乃是玉鼎真人身邊的侍奉弟子名喚雲霞。她笑對著楊戩梅兒道:“二位師弟師妹,師父派我來接你們進去,快走吧!”

楊戩站起身,伸手拉住梅兒。梅兒對身後的卉蘭說:“你回去吧,別讓哮天犬急壞了。我和戩哥哥在一起,我們兩個都不會有事的!”卉蘭點頭離去。玄鶴雖然不甘,奈何師父已經發話,他也只有示意眾人閃開一條道路,放楊戩和梅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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