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歡笑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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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西岳奇峰,挺拔高峻。但見幾塊巨大完整的山石從平地上陡然升起,那氣勢先就叫人一驚。一般凡人望而卻步,只因此處古來皆被稱為天險,整座山上幾乎找不到手攀腳蹬的路徑。不過,再難的路也終要有人走,再幹澀的石縫裏也一定會長出頑強的小草。生命總是讓人敬畏的。

如今華山又恢覆了昔日盎然的春意,花樹豐茂、流水淙淙。蓮花峰下,聖母殿中,一座絕世仙子的塑像栩栩如生。她雙手高擎一盞寶蓮燈,照耀著方圓數百裏的土地,護佑著身旁的萬千生靈。但是三聖母的家卻不在這座廟宇裏,她想過真正平凡人的日子,山腳下的劉府才是她的起居之所。在周圍的鄉鄰眼中,這裏是劉善人、劉大才子的府第。他們根本不知道那驚為天人的劉夫人就是上山那每日被燒香叩拜的聖母娘娘,他們當然更不清楚在這一家裏曾經發生過多少感天動地的事情。

行了,咱們還是進府去看看吧,今天的劉府仙客雲集。三聖母、劉彥昌、沈香、小玉一家人自不必提。敖紅、敖春姐弟同丁香一起帶著東海的珍寶趕來了,豈兒與沈香弟兄情深又怎會不至。而後當楊戩一行三人大步走上廳堂的時候,人們的心情更是無比興奮,他終於肯來了,今天總算能稱得上是一次歡樂而完整的聚會了。

哮天犬走上去就和各位打招呼,敖春和丁香同他嘻嘻哈哈動手動腳。小玉在一旁拽著沈香悄聲問:“人都到的差不多了,不知你那兩位師父還能不能來?”沈香說:“他們本來是答應我的,可是今天正趕上佛祖的講經大會,大概就沒法脫身了。不過他們說,改日必須要讓我給補上這頓酒的!”

“這兩個和尚倒真是酒肉不忌!”敖紅笑著打趣。“豈止是酒肉,那豬八戒連色都不忌呢!”丁香又壞壞地補了一句。

聽說孫悟空師兄弟不會來了,哮天犬多少輕松了一些。本來嘛,好好的日子,千萬別碰上那頭豬。看不上他的嘴臉,更加討厭他的吃相,雖然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兒去。

“沈香,今天是你的生日,舅舅有一樣東西送你。”楊戩的話讓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舅舅,您能來就夠了,還帶什麽禮物!”

“這個是一定要的,也算是物歸原主吧。”楊戩說著從懷中取出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眾人看時,不覺眼圈都紅了。原來,竟還是那片小金鎖,依然熠熠生輝,就連上面的紅繩也還保存得鮮亮、幹凈。

“舅舅,這……沈香不配。我都知道了,這是外公外婆留給您的紀念呀!”

“別說了,快帶上吧。”楊戩的笑容是如此的溫暖,他親手將小金鎖為沈香掛在了頸間。他又說:“你要是什麽時候不喜歡了,不想要它了,盡可以再把它還給我。”

沈香趕緊解釋:“不,舅舅,我再也不會了!”

哮天犬湊上來道:“哎,你可別把話說得這麽絕。要是你哪一天又犯了小爺脾氣,賭氣再把它扔到草叢裏,還不是得讓我費力彎腰去撿嗎?”

“舅舅你們放心,沈香要是再敢對你不敬,我決不饒他!”小玉走過來,緊摟住楊戩的胳膊,那親昵勁兒更似於女兒。

楊戩看看大家,豈兒的表情很難過,三聖母已經忍不住扭過臉去擦淚了。他不想讓氣氛由此變得沈重,便說:“三妹,既然客人都已經到齊了,你怎麽還不讓我們入席呢?莫非你們華山都是如此待客的嗎?”

三聖母破涕為笑:“好了好了,是我對不住大家,各位貴客快請吧!”她說著擡手引眾人步入了座位。

今天的酒菜都是小玉和三聖母兩人張羅的,雖然不能說有多美味出色,但卻充滿了親情,包含著她們的無盡心意。沈香端起杯來,敖紅示意他要先敬舅舅,三聖母也點頭暗許。沈香總是到了關鍵時刻嘴笨口拙,他紅著一張臉站起來,費勁琢磨著該怎樣用一篇感激的言辭來讓舅舅喝下這杯酒。

楊戩看出了他的窘態,又看到劉彥昌的臉上湧出一絲別扭。他淡淡一笑,反倒自己舉杯站起說:“沈香,你先別敬我。我又不是那菩薩羅漢,要你們每日捧著供著。那高高在上的滋味兒吃不得、喝不得、動不得,這不是要我渾身難受嗎!我看今天不如這樣,把那些輪番敬酒的俗禮全免了。若是同哪一個脾氣相投,兩人就相對共飲一杯,也不必分什麽尊卑輩分。要是同誰合不來,盡可以不去理他,只自己飲酒痛快就是了。你們看怎樣?”

“好好好,真君的提議太棒了!”敖春首先出來響應,“我也最討厭這些禮數。來,丁香,這些人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咱們倆先幹一杯!”丁香被他講得不好意思,偷偷擰了他一下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你沒正形!”

三聖母笑了:“二哥,你小時候的鬧勁兒又來了。沈香那孩子不用教都夠無法無天的了,你還這樣助著他。”

“是呀楊戩,你這不是叫他們小輩更加沒規矩,不敬尊長了嗎!”敖紅也來插話。

楊戩卻端起酒杯舉到她們面前說:“二位女中豪傑,我先敬你們。這裏不缺婆婆媽媽的教訓,我只求你們二人多喝酒、多吃菜,免開尊口。讓大家自由自在地樂一天!”

敖紅很少見楊戩這樣興奮,她也覺得好玩有趣,便接過一杯酒一飲而盡。三聖母卻是從不喝酒的,她見楊戩竟然走過來舉杯要灌自己,連忙嚇得四處躲閃。口裏說著:“二哥,你簡直是要瘋了!我真後悔請你來。”

這樣,酒宴打破了本來設想的莊重感恩的氣氛,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生日狂歡。沈香、小玉,豈兒、哮天犬,龍八、丁香全都連打帶鬧地痛飲起來。卉蘭見劉彥昌悶在角落裏有些尷尬,便同他對飲了一杯。一時間劉府的笑聲都傳到了墻外,三聖母無可奈何,難得二哥今天高興,也只好隨他們鬧去吧。

過了一會兒,丁香想出個新點子,她說:“咱們這麽瘋鬧也沒意思,不如接下來玩個斯文的,你們誰會行酒令對詩呀!”她的對面是哮天犬,哮天犬的嘴裏剛塞進兩個雞腿兒。他見丁香看著自己,瞪大眼睛連連搖頭,含含糊糊地說:“我,我可不會。你們來吧,我光吃肉就成了。”

小玉推推沈香道:“沈香,你不是背了五千本書嗎,你來試試!”

“我那全是生吞的,還沒來得及消化呢!”沈香撓著頭皮。恰在這時哮天犬被噎住了,大聲打了個嗝,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哈哈笑個不住。

“還是我來吧!”楊戩今天的表現欲似乎非常強,他這一回的目標對準了劉彥昌。“三妹夫,久聞你是這華山一帶知名的才子。不如我們來對古書上的詩文如何。誰要是說錯了,就罰酒三大杯!”

劉彥昌有些膽怯,三聖母連忙來替丈夫解圍:“哎呀二哥,你不要到了我們家就沒主沒客的瞎鬧。誰不知道你飽覽天下群書,是三界中文武全才第一人。我們家彥昌一個老實的人間書生,他比不過你的。”

“你們瞧瞧,真正是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有了丈夫,你便掉轉頭來排擠二哥了!”不知是醒是醉,楊戩今天的言語毫無遮攔,弄得三聖母都有些擱不住了。

“唉,爹、舅舅你們等著。”沈香等小輩卻興致正濃,他一溜煙兒地跑出去,待會兒又一陣風地跑回來。手中拿著本舊書道:“爹,這是你每天都看的那本書,您也不算吃虧。當年舅舅讓我背那五千本書的時候,就隨便提出一句來叫我往下接。今天我來做一回主考,我問你們答。誰要是說不上來,那可就只能認罰了!”

“好,沈香你問吧!”楊戩只瞟了那本書一眼,不過是普通的道德文章。他胸有成竹地一笑,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攤開兩手、疊起雙腿,那姿勢悠閑已極。

沈香認真地一頁頁翻看著,先是問些簡單的句子。楊戩似都有些不屑回答,懶懶地隨口應出。沈香再找出些略長的段落,楊戩連眼皮都不眨,清爽爽回敬如流。沈香有些不服了,故意尋出拐彎兒抹角兒的地方,大有不難住楊戩誓不罷休的架勢。楊戩搖頭暗笑,不但順順當當招架了下來,還把沈香念錯遺漏的地方一一補敘完整。有時候沒等沈香磕磕絆絆地念完,他就已經接過來對出了下句。還把在其中何處應有批註,批註為何意都講解得清晰透徹。最後,他似也想有意賣弄一番,以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之勢將書中末尾處的一段千言辭賦朗朗誦出。抑揚頓挫、跌宕婉轉,讓人們不由為他的博學之風所深深傾倒。

大家徹底服了。哮天犬得意非常,主人的優秀就是他的驕傲。小玉驚嘆地說:“舅舅你真真正正是個神仙,就是讓我照著念也念不了這麽熟啊!”

劉彥昌本來覺得是自己往日常看的書,開始時也還躍躍欲試想與楊戩一比高低。可是看到他如此倒背如流,卻也不由畏縮不前了。憑自己再怎樣讀也不能達到楊戩這樣的程度,他不僅僅是背,而且是理解體味得透徹,方才可嫻熟至此的。自己真的不能同他相比,劉彥昌什麽話也沒有說,獨自斟滿了三杯酒逐一喝了下去,他已經是認輸了。

楊戩對他說:“三妹夫,我是在同你們開玩笑呢!我耍了個花招,剛剛都是用神目偷看的。算了,我自罰三杯!”他依舊自如地喝酒、自如地說笑,但是誰都能看出楊戩這樣做是為了不至讓劉彥昌過分難堪。

“嗨,兩個大男人,酸溜溜比什麽咬文嚼字。丁香你這個主意不好,不如來個痛快的。楊戩,咱們倆劃拳吧,誰輸了誰喝酒!”敖紅已經有幾分醉了。

“好,願意奉陪!”楊戩幹脆一只腳踏在椅子上,和敖紅你來我往拼起拳來。其它人除了三聖母、卉蘭、劉彥昌沒有動,也都各尋對手開始比劃吆喝著。一時間襟袖飛舞、拳號交錯。三聖母只覺得滿耳亂盈盈一片,她看見丈夫三杯下肚已不勝酒力趴在了桌子上,便再也沒心思去管別人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喝高了。豈兒直拉著哮天犬的手,一口一個“師父,徒弟對不起您。”哮天犬卻拿著酒杯晃晃悠悠往他嘴裏灌,口裏說著:“你這頭豬,少廢話,趕緊喝酒。今天要是灌不爛你,就讓我也變成豬!”他又忽然感覺納悶,捏著豈兒的肩膀嘀咕著:“怎麽變得這麽瘦啊,全是骨頭!”敖春早就坐在了地上,頭枕著丁香的腿。丁香不知為什麽只在不停地笑,笑到岔了氣,不得不用手捂著肚子。沈香已經根本找不著了。小玉靠著楊戩的左肩,敖紅抱著楊戩的右臂,兩人酣意朦朧,臉色竟比窗外的夕陽還要紅。

楊戩卻是格外地清醒,他此時的神情寧靜似秋水,與剛才那近乎瘋狂的逗鬧截然不同。他輕輕移開敖紅的手,扶她在椅子上做好。又盡量挪了挪身體,讓小玉偎在自己身上更舒服一些。他的眼中都是溫情,慢捋著小玉的頭發,靜靜地坐在落日的餘暉裏。窗外的晚霞在他臉上投射下一抹金色的光暈,那情景真像在夢中。

也許只有三聖母和卉蘭沒有醉。卉蘭一直默默關註著楊戩,楊戩越是表現得放縱歡樂卉蘭便越要憂心。她走過去,拉起三聖母,兩個美麗的身影撇下殘亂的酒席一同踏入漸暗的黃昏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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