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緒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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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的夢境能象哮天犬這般快樂如意,他有很多次都是從睡夢中笑醒的。現在他正夢見一根碩大無比的骨頭,這骨頭上抹滿了濃濃的蘭花蜂蜜,只聞一下就從頭直甜到了腳後跟兒。這種享受不是所有人都能體嘗到的。不過,事情也總有例外,今天他似乎就到了走黴運的時候。正當他伸長舌頭想要去舔一口之際,忽然從天一聲巨響,骨頭當時斷為兩半。然後又碎成齏粉,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哮天犬同時也被這巨響驚醒,睜大眼睛,只見一頭肥大的豬出現在面前。哮天犬很納悶,莫非這骨頭不願意被自己吃,跑回到自家主人身上去了。他現在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他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他等著這只巨大的豬掄起渾圓的拳頭來砸自己的腦袋,等著他氣哼哼地來向自己說:讓你嘴饞,讓你啃我的骨頭!

可是這豬似乎不準備用拳頭,他手裏拿著一件嚇人的兵器。這家夥想必是莊戶出身,還舉著摟地的耙子。只見他滿面怒氣,跺著腳沖哮天犬嚷道:“二郎神呢?楊戩呢?讓他給我出來!”

哮天犬使勁兒晃著頭,才徹徹底底回到了現實。他終於看清楚了——豬八戒,原來是他。哮天犬往旁邊一瞅,卻見自己常趴在上面曬太陽的那塊大青石竟然斷了,斷裂處有明顯的釘耙齒印,一定是這聲音把自己的好夢驚跑的。莫非這死豬要來鬧事。哮天犬原先就和他不對付,現在更是火冒三丈,他跳起腳罵道:“豬八戒,是你天生就不知道規矩,還是今天你那佛祖爺爺圈門子沒關嚴,你跑到我們這兒發得什麽瘋!”

豬八戒自然也不肯示弱,回敬道:“我呸!豬爺爺今天懶得搭理你這只□□的狗,就憑你也配跟我堂堂的凈壇使者說話,滾一邊兒去!楊戩呢?這個混蛋你快給我出來!”

“嗬,你還敢罵我家主人!我看你是活夠了,沒等到過年你就想上肉案子啦!”哮天犬哪裏能容他這般狂妄,邊說著邊揮舞著大棒骨向豬八戒沖來。可豬八戒也不是白給的,他抄起釘耙猛地一掃,哮天犬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出了老遠,結結實實摔在草地上,直痛得哀哀直叫。若論法力他還真是不如豬八戒,哮天犬揉著屁股道:“疼死我了,你這頭死豬,你是想破殺戒呀!”

大家一定想知道,凈壇使者幹嘛要來桃山,幹嘛要動這麽大的肝火?原來上次他和哪咤在淩霄殿外分手後,直接就去了月宮。本想與嫦娥妹妹小酌共坐,慢敘閑情。可誰知嫦娥卻大門緊閉,不肯出來與他相見。他纏著小玉兔問了半天,玉兔開始支支吾吾不願細說,可後來被他鬧得沒辦法,又想他畢竟是嫦娥的義兄,也不算外人,就附在他耳邊輕輕講了一陣。正是這一番話將豬八戒惹惱了,他越聽越氣,二話沒說扛起釘耙就直往桃山而來,哮天犬的美夢就是這樣被他驚碎的。

豬八戒揮動著釘耙,嘴裏恨恨嘟囔著:“姓楊的,你不出來是不是?好,你不出來今天老豬就砸了你的桃山!”他說到做到,轉眼間已毀壞了很多草木花樹。正當他要向那座茅草涼亭舉起胳膊時,一聲有力地呼喝從背後傳來,讓豬八戒的手臂馬上僵在了半空。

“豬八戒,你若是堂堂正正來做客,楊某歡迎。可你要是來鬧事,桃山也決不是容你隨性放肆的地方!”

豬八戒轉過身,兩股冷峻的寒光頓時讓他矮下了氣焰。雖說楊戩如今已不是什麽司法天神了,雖說豬八戒在來時已給自己壯了半天的膽。但是只要一見到這個人,不管他現在是否還擁有權力和地位,不管你曾鼓足了多少勇氣,卻都會在他天生的威嚴面前低下頭來,他的高貴是讓任何人都不得不臣服的。豬八戒有點怕,眼前這二郎小聖讓他又想起春日游湖的顏面掃盡,讓他又想起真君神殿那火辣辣的鞭子。可是一轉念,想到了嫦娥,面前的這張俊容就驟使他怒由心生。他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桿對楊戩大聲說:“二郎神,你當我老豬是什麽人?我可不是看你如今失了勢就到這裏來落井下石的。我……我是來為我妹妹向你討回個公道!”

“你妹妹……嫦娥仙子……”提到嫦娥的名字,楊戩又無言了。

豬八戒得了理,繼續道:“怎麽,你不橫了。自己做了虧心事,不敢說話了是不是!我妹妹,冰清玉潔的人,如今被你害得把自己鎖在月宮裏,連我這個哥哥也不能見上一面。可你呢?你看看你天上放著三公主,身邊守著個大美人,還……還要去招惹我妹妹!你們這些小白臉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我,我今天非給嫦娥妹子出這口惡氣不可!”他不知又從哪裏來了膽量,揮起釘耙再一次亂敲亂砸起來。不過終究是不敢碰什麽大物件,只連帶拔出些花花草草,揚起些沙石塵土,但這卻足以讓桃山一片狼藉了。

哮天犬想攔卻又攔不住他,楊戩唯有一個“愧”字,只能任由著他發洩。就在這時只聽得“住手!”,一聲嬌斥響起。只見一條淡藍色的長紗伸過來,緊緊繞住了豬八戒的身體,用力一拉,他便整個被拽到半空中。長紗連擰了幾個圈子,而後力道一放,將豬八戒甩出老遠,他撞在一棵樹上,大頭朝下摔向地面。剛才還張牙舞爪的天蓬元帥,此時就變得這樣狼狽不堪了。

豬八戒吐出了口中的泥土,氣呼呼還想再叫罵兩句。卻見眼前裙衫閃動,卉蘭手持長紗身如柔柳站立在面前。她的臉上尚還餘怒未消,對豬八戒道:“天蓬元帥,你也太過分了!如此地又罵又鬧,你真以為我們這裏軟弱可欺嗎?”

這豬八戒總還有一個優點,就是見了女人是從不逞兇使橫的,何況又是這麽漂亮的神仙妹妹。他馬上換了一副顏色,連連賠笑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卉蘭的法力本就不弱,只不過她極少出手。今天實在是豬八戒的舉動太讓人忍無可忍了。不但毀壞了卉蘭親手栽種的花草,而且還無端地責罵楊戩。楊戩不好與他計較,哮天犬又打不過他,卉蘭這才亮出了自己的本事。她看著眼前這張豬臉,繼續怒道:“嫦娥仙子的事,她自與我家真君了結清楚了。你不知真相,本就沒有資格插手過問。她不願見你,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不該把一腔的怨氣全發洩到二郎真君身上!你一個出家之人,嘴上整日哥哥妹妹的,妥與不妥,卉蘭就不用多說什麽了。可是你總該還有一副慈悲心腸,豈不知一草一木都是三界中的生命,這桃山上的花樹也是有靈性的。你為洩私憤無端摧殘它們,心中就沒有歉意,就不知罪過嗎?這難道不是與你們普度眾生的訓誡背道而馳嗎?天蓬元帥,莫怪卉蘭今天不講理,你把這些花草都給我扶起來,重新種好醫活。若有半點差錯,我決不與你善罷甘休!”

卉蘭的話,說得哮天犬大覺解氣。他見豬八戒不敢再折騰,便狠勁兒敲了他一下,就算報了剛才的重創之仇。他大聲嚷著:“你是豬啊!沒長耳朵,趕緊把這兒都收拾好!”

“唉,我收拾,我收拾。”豬八戒扔下釘耙就來整理花草。不知他真是一見了漂亮姑娘就面矮心軟,還是卉蘭的一番話把他說得無地自容,再或者是他也知道了一些什麽。總之,這重重的一摔之後他不再鬧了。本來嘛,今天也的確是因為嫦娥不肯見他,他自覺丟臉窩火才來向楊戩發難的。他也清楚,不管表面上多麽親近,可嫦娥一直都是在敷衍他,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同這個二郎小聖相比。唉,算了,認命吧!再說,今天自己這麽鬧,人家楊戩也沒把他怎麽樣,也算夠有涵養了。真要是把他惹得發起威來,那自己的這點功夫又能應付幾下呢!想到這兒他一邊笨手笨腳地把折倒的花枝重新埋入土中,一邊慢吞吞地對卉蘭他們說:“我老豬也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今天是有些對不住了。可我實在是為我嫦娥妹妹著急呀!別看我是豬,但我不笨。我知道實情,猴哥已經告訴我了。楊戩,現在天上只怕也有三四成人明白你的事,沒有不透風的墻嘛!可他們有的不敢說,有的根本就是在裝糊塗。我老豬佩服你,你夠英雄。可是,你不該拿著我妹妹……唉,她招誰惹誰了呀!你知道她給你吃的解藥是怎麽來的嗎?那……那是她用自己的護體仙丹煉成的呀!今天小玉兔全都告訴我了。嫦娥妹妹一直居住廣寒宮,她已與那裏的寒冷融為一體。除了小玉兔,外面的人、外面的陽暖之氣對她都是有極大傷害的。那是女媧娘娘留給她月宮之主的護體仙丹,有它佩在身上,嫦娥妹妹才能在三界各處自由行走,才能接觸各路仙凡而不受損傷。可如今她用仙丹救了你,那麽她自己就永遠也不能再出月宮了。她這是狠下心斷了自己的路啊!從今後她心裏的苦又去對誰講?你說,這樣我老豬能不怨你嗎?”

楊戩用力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沒想到因為自己釀成的這幕悲劇是再也無法挽回了。嫦娥仙子,你為何要這樣做,楊戩欠你一生啊!你毅然選擇了自閉於月宮,拋卻掉身外的所有人所有事,是這世界讓你徹底失望了嗎?還是因為我讓你對人心再沒有了信任。

哮天犬也很難過,他對豬八戒說:“那,就讓我家主人把仙丹還給嫦娥仙子吧!”

“你當那是什麽,那是仙丹!不是你狗嘴裏的骨頭,隨你想吃就吃、想吐就吐。那早已是融進血脈裏了!”豬八戒本來還要起火,可當他一對上卉蘭的眼睛時,就馬上又變得溫順了下來,後面的話就不想再說了。

“哮天犬,你送凈壇使者出桃山吧。”楊戩揮揮手,他無力再說什麽,他現在對自己已經很厭倦了。

“那……這……”豬八戒看了一眼滿地的殘花,又看了看卉蘭。

“算了算了,這裏已是夠亂的了,您還是快快請回吧!”卉蘭滿臉地無奈,她同情楊戩,可是嫦娥這件事……看來世間真的是很難完美。

豬八戒極不自然地笑笑,望著卉蘭甜梭梭地說:“那好,那我就先走了。姑娘別著急,等下次我帶西天的長生花草來賠給你,啊!”臨走時,他又對楊戩說了一句:“二郎神,我這就去找猴哥,看他能不能幫幫我妹妹。你神通廣大,你也跟著想想主意,畢竟我妹妹她是為了……唉,老豬拜托了!”

楊戩拿什麽回答他,嫦娥的護體仙丹已化入了自己的身體,再要去為她尋一枚仙丹,又是談何容易。

哮天犬剛剛送走天蓬元帥,片刻後白雲聖君又來了,看來今天桃山是休想安靜了。

白雲看著眼前的狼藉,暫時放下自己的心事,奇怪地問:“兄長,這是怎麽了?”

“噢,沒什麽。”楊戩躲閃遮掩著。

“是沒什麽,剛才跑進來一只瘟豬,在這兒亂闖亂撞,發了一通瘋病又回去了!”哮天犬沒好氣地說著,他討厭豬八戒,可是也不喜歡白雲。這位聖君大老爺總是沒完沒了地跟主人提些天上的破爛事兒,那是主人的舊痛,他卻當作個饒有興味的話題每次都要來嘮叨不休。交這樣的朋友,何苦呢?哮天犬不想在這兒陪著,自己還到遠處自尋好夢去了。

白雲也體會到這裏或許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但他不想多問,現在也沒心情多問。他單刀直入:“兄長,我闖禍了!”他的這種焦急心境真是迫切地想找一個人來分享。

盡管大家都知道了,但還是很耐心地聽白雲從頭至尾又敘述了一遍。他講得更真切、更緊張。當日淩霄殿的萬分危急如在眼前。

“你究竟是怎樣想的,為什麽要對大家那樣說?”楊戩猛然發問,語中似也含著責難。

白雲很無奈:“我……我還是頭一回腦子這樣亂,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是為什麽?我就是覺得讓三公主入佛門太可惜了。她那麽美,如詩如畫,簡直就是三界中精彩的凝聚。她就應該無拘無束、隨性自我地活著。所以我沒想太多,就……當時也只冒出了那一個主意。”話都已經說出了,後悔又能怎麽樣呢?

“我說聖君老爺,您這事兒可辦得不夠漂亮。平時那麽周密細致的,又都跑哪兒去了?別是救人是假,看中了三公主,想當駙馬爺才是真的吧!”哮天犬想什麽說什麽,可是不給留客氣。

白雲長嘆了一口氣,一副黴運加身、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現在反正也是兩面難做人,隨你們怎樣想吧。”不過他的思想倒歷來是覺得萬物均平等,可並沒有認為哮天犬是尊卑不分、以下犯上。他此時唯一的希望全在楊戩身上,便懇切地對他說:“兄長,你該信得過我的為人。我現在騎虎難下,只有來求你幫忙了。我該怎麽做?你快給我想想辦法吧!”

“要我幫你?!”楊戩忽然覺得這有些滑稽可笑。按理說自己是最能夠阻止這件事的了,不過也許如今又是最沒有資格的。你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我如何去幫你?是幫你攔阻玉帝,還是索性幫你成就了這段姻緣。莫非我該把自己的心上人推給你嗎?我難道有這樣崇高嗎?

見楊戩低頭無語,哮天犬心中暗氣:“這哪裏是交了個朋友,簡直是找了個冤家。怎麽就讓主人到人間也不得片刻安寧呢!”

楊戩沒有再說什麽,反而撇下客人,獨自起身走入房中去了。他這樣對白雲的失禮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不過白雲卻一直呆望著他的背影未發一言。因為這背影忽然把白雲帶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使他忘了自己剛才所說的話,所托的事。他覺得這背影太完美了——挺直、蕭索,於濃濃的悲寂中又獨存一份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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