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琴曲難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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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宮的四季菊園,蕊兒與白雲共同徜徉其中。王母的意思,蕊兒心知肚明。她雖嘴上不說,但心裏也很讚賞白雲的風骨氣韻。所以今日便約了白雲一同來賞菊,二人並行在花叢中,也真稱得上是一雙碧影。

白雲看著蕊兒,也大感賞心悅目。蕊兒不同於梅兒的隨意,她的裝扮很考究,但華而不奢、艷而不俗。只見她發髻正中插一支耀眼的鳳釵,杏黃色的紗裙上用金片綴滿許多小菊,周身珠光流繞、環佩叮咚,這滿園中的萬紫千紅都被她靈動鮮活的美麗給彈壓下去了。

不過白雲連日來批閱公文,困頓勞乏。花景雖好,卻也無力細觀。如今站在這裏,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白雲哥哥,你看這片墨菊好看嗎?這是我親自種的。”蕊兒嬌美地說著。

“噢,好看,好看。”白雲淡淡地回答。

蕊兒依然含著笑,不厭其煩地講述自己如何選種、如何栽植、如何呵護。誰知白雲卻在此時打了個哈欠。蕊兒擡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看到那一臉的倦容,頓時又羞又惱,大覺沒有意思。便問:“白雲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白雲忙道:“可能是剛到天宮不習慣,這幾日事物繁多太累了。妹妹不要見怪!”

“怎麽能見怪呢!這原是我的不是,哥哥這樣忙還要約你出來。是蕊兒太不懂事,哥哥還是趕緊回去歇息吧!”蕊兒也並非是脾氣溫和之人,平白的一腔熱忱被人潑了瓢冷水,哪裏還有不生氣嗔怪的道理。

“不,不必了。陪妹妹走走也好,賞花也可清心怡神。”白雲的掩飾只怕是越抹越黑,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在敷衍。

“算了吧,心思不在這裏,空應個景兒又有什麽趣呢!哥哥請回吧!”

人家下了逐客令,白雲只得灰溜溜行個禮退出來。蕊兒的厲害是出了名的,說實在的,白雲也不是不喜歡她的菊花,只是真的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覺。

從菊園向東,迎面便是滾滾銀河。白雲很少來這裏,便想順著天河岸回自己的府第。

未走幾步,伴著水聲只聽得一陣清遠的琴音傳來。不知為何,白雲周身的疲憊一掃而光。他腳下加快,循著琴聲向上□□去。

眼前幾座低矮的山丘被茸茸的綠草覆蓋,若是再加上幾頭牛羊,便與人間的草原無二。三四間茅草屋立於岸邊,不見破敗倒只存雅趣。這是哪裏,大家應該很熟悉,這就是那個曾經發生過很多故事的天河禦馬監。自打老弼馬溫死後,天庭眾仙都怕辛苦,無人願任此職。王母不得已,特意又重蓋了府宅,多派了差役,才從北海龍族調得一仙匆匆上任。原來的這個地方就被廢棄了。

白雲隱在一座山丘後望去,只見正中的一間草屋無遮無攔,似涼亭般可直視屋中景物。裏面青煙裊裊,一位素衣仙子正獨自撫弄瑤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暗中關註的三公主梅兒。

一看到梅兒,白雲的所有神識便不由自主都被她吸引去了。她更像是一個謎,讓自己總有想解開的欲望。正是這般迷蒙難測,才越發地讓人心魂流連。白雲沒有現身,他不敢去打擾梅兒,自己不妨就在這裏隔水聽琴吧!

開始時,琴聲柔美而平和,似回到了幼小時純美的記憶。童年可以青澀,但終歸是美好的,即使不幸也夾雜著單純與憧憬,也總有碧日藍天、綠草鮮花的爛漫。可漸漸地,琴聲似梗阻難行了,大概每一個人的成長都是在不斷的自我掙紮中度過的吧。艱澀的琴音又轉為沈沈的低訴,如嗚咽的流水,如失群的孤雁,又似池中被寒霜摧折的並蒂紅蓮。她心中有這麽多的苦痛悲傷嗎?都是什麽?又都為了誰?誰能來替她排解?白雲不禁黯然自問。

深深的壓抑之後,曲調驟轉激昂。仿佛一瀉千裏的巨浪,要於一瞬間傾吐盡胸中的憤怨,要把世間所有的不平全都沖刷幹凈。巨浪在奔騰,鐵馬颯沓、銀弦錚錚。行至最高處竟似在狂嘯,聽得白雲有些恐懼。這樣的浩瀚哀鳴是不該出自一位閨閣女子之手的,她冷得、悲得讓人心疼。“唉!”想到這兒,白雲輕輕地發出了一聲長嘆。

“是誰?”梅兒的琴馬上停了。“何方尊神?既也到此,就請趕快現身吧!”自從楊戩走後,梅兒經常一個人到這裏獨對瑤琴,睹物抒懷,今天還是頭一回有人攪擾。此處地域偏僻,本就少有人至。天庭中的其他神仙一者多不通音韻,二者知道梅兒的性情便是來了也不敢偷聽。誰知今天白雲偏偏誤闖了進來,他將會碰到怎樣的境遇呢?

白雲抖抖衣襟,飄落到梅兒面前,拱手道:“在下偶經此地,被公主的琴聲所吸引,大膽偷聽了一陣。不恭之處,還望公主恕罪。”

梅兒也未曾想到是他,不過還好,是白雲聖君也總比是那些整日監視自己的茍且小人強。便道:“我當是哪個,原來卻是聖君駕臨。梅兒拙技嘈雜,想必有汙視聽了。”

“公主過謙,我只聞琴音居高清遠,令人忘塵忘俗,怎說是有汙視聽呢!”

梅兒被他哄得笑起來,“聖君真是會說話,怨不得人人都誇你。這裏寒宅簡陋,你若不嫌棄,就請隨便坐吧!”

白雲環視著這間草屋,他也聽說了楊戩後來在天庭的變故,也知道一些梅兒與楊戩之間發生的事情。便試探著問:“這……可是當日二郎真君放牧天馬的地方?”

梅兒馬上警覺起來,她不知道白雲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語含輕蔑,楊戩在她心目中是不允許被侮辱的。她有力地回道:“正是,他就是被貶到這裏這裏放馬的,那又怎樣。噢,是了,聖君到天宮來這些時日,一定也聽別人講過不少他的笑話吧?”

白雲依舊很無邪:“哪裏有什麽笑話,關於二郎真君白雲只是略得耳聞。我倒很敬重他,只恨無緣一見呢!”

“見他,他有什麽好見的。一個被逐出天庭一敗塗地的人。聖君都聽聞了些什麽,是不是說他如何陰謀弄權、六親不認,是不是說玉帝王母如何仁慈大度,免於追究,放他一條生路。可是真相呢?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最後一句話,梅兒講得很輕。似乎是說給自己的,似乎對這天宮已完全失去了信任。她忽又轉向白雲聖君問道:“聖君是個明達之人,你又怎樣看待這些事呢?”

白雲略想了想,有禮有度地說:“白雲是局外人,原不該妄言。不過公主既然問了,我便冒昧說說自己的想法。依我看,這天宮之中也是眾口鑠金,關於二郎真君的褊狹之詞白雲並不全信。且不說他勇貫三界少有人敵乃是盡人皆知,只單看他將這天宮上下大小諸物打理得安穩有序,保這九重殿宇八百年平靜無大恙。就足可見其才華心智遠勝常人,豈是庸庸之輩了。白雲輔助沈香,每遇繁難之時常思以我三人之力尚忙亂如此,而他一人卻能處置得當。其胸中韜略真是深令白雲佩服!想來位高人同嫉,別人心有不甘,拿著些小錯處生出些過激的言辭也是在所難免,只是……”

“只是什麽?”梅兒聽他這一番話還算受用,很想知道下文。

白雲道:“公主莫怪,只是我想顯聖真君或許也有不妥的地方。”

“噢……”梅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白雲卻似乎是不吐不快:“第一,想來他的性子也未免清傲了些。別人縱不及他,可一味視如微芥棄而不用,再加上太過自信,是必造成最後難以聽進他人之言,親眾離散,孤軍奮戰。豈不聞雞鳴狗盜之流尚為信陵君子所用乎。螻蟻皆有智,四海均為友,這是白雲不敢相忘的教誨。第二,且說他失意在三聖母這件事上,白雲也總覺得他處理得太過生硬了。兄妹甥舅本是一家,依我看這仙凡聯姻也是可大可小。何不婉轉應對,幹嘛偏要擺到大庭廣眾上來,到頭來犯了眾怒,毀了自身。其實玉帝王母也不是不可通融的,他這個仙凡之子不也堂堂正正地做了天宮的司法大神嗎!”

“哼!”梅兒一聲冷笑。平心而論,白雲說得不無道理,他眼中的世界不像楊戩梅兒看來的那般黑暗。他指出了楊戩的癥結所在都在一個“傲”字上,成也於此,毀也於此。可他卻不知道楊戩個性上的缺憾也正是梅兒的缺憾,他們兩個早已合為一體彼此互相交融了。梅兒又怎會讓他再說下去呢!

“好一番高論,不關你的痛癢,說得自然輕巧。還講什麽可以通融,這些一定都是你那好姑母對你說的吧?她是不是覺得往日的那些血腥都與她毫無關系了呢!”

白雲不卑不亢道:“這全是我自己的想法,若有幼稚之處,公主不要介意。不過提到姑母,白雲還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他今天大概是拿準了主意要勸勸這位執拗的公主。

梅兒也真服他的不折不撓,想聽聽他還要說出些什麽來,就道:“剛才當說的也說了,不當說的梅兒也聽入耳中了。聖君還有什麽賜教,又何必憋在心裏呢!”

白雲認真地說:“若說姑母對公主或許是苛刻了些,但她本性並非如此,在白雲看來也總不至是大奸大惡之徒。或許白雲眼中的姑母與公主眼中是截然不同的,白雲看到了她的慈愛,而公主只看到了她的偏執。我不敢說誰對誰錯,其實人本就都有善惡兩面嘛。我只想說你們既然存母女之名,長期這樣僵持下去,又有誰能得到好處呢?為什麽不試試放開胸懷。這樣一則陛下免於為難,二則更重要的是能讓自己心胸開闊。白雲也知道說之容易做之難,我是真心為公主和姑母你們兩個人好。公主若有意和解,姑母那邊你只管放心,我自然擔保能勸說得動她。”

梅兒正對著白雲聖君,表情有些異樣。她說:“聖君真是煞費苦心吶!不過你說晚了,在你之前已不知有多少人對我講過相同的話。這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沒有搶到第一個,真是可惜呀可惜!”她竟嘲諷般地笑起來,也不管白雲臉上是過得去還是過不去。她接著道:“恐怕就算我想緩和,你那好姑母未見得就肯答應吧。正如聖君所言,你我眼中的王母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你不妨問問她是如何為一己之私,陰險謀劃,處處阻礙新天條。事後卻自己一推個幹凈,把罪責都栽贓嫁禍給他人。你再問問她是如何攜私報覆,不擇手段。她手上有多少樁血債,又親自釀成了多少宗冤案。她若是都忘了,梅兒卻條條件件替她記得清楚。我縱然肯罷手,那冤死的魂魄又豈能甘心呢?”梅兒的腦海中又閃過楊戩的新傷舊痕,豈兒的單純被騙,還有弼馬溫的無辜慘死。她越說越激動,竟忘了慣有的矜持,滿眼中都是怒火,難於自控了。

白雲並沒有被她的火氣所嚇到,他今天也大不同於往常,反而躍起身據理力爭道:“可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非要去報覆、去還擊,去用仇恨來對待仇恨又有什麽意義呢?為什麽不能用愛來化解恨呢!”

聽了這番言語,梅兒倒突然想起了那日蕊兒苦勸自己和王母的話,不由覺得有趣。看來他們兩個真是天生的一對,連言辭都這般相似。罷了,莫說人家講得也算有道理,就是他真的為王母來游說,自己也犯不上發火生氣,那樣豈不更中了別人的招。便緩言對白雲說:“我看這個話題你我是誰也說不服誰的,只不知聖君今日到此是無意路過聽琴還是有意來教訓梅兒呢?”

白雲道:“我又怎敢教訓公主,當然是偶過聽琴而已。”

“既然是來聽琴,便只該說聽琴的事,聖君想必也是絲弦妙手,梅兒願聆高見。”

“慚愧,白雲並不很通音律,於絲弦更是從未染指。但是我想世間萬物皆相通,對於公主的琴藝,我還是有一點自己拙劣的看法的。”

“請講!”

看到梅兒骨子裏的頑固,望著她一張藐視一切的臉,白雲突然生出一種想氣一氣她的願望,便故意清了清嗓子道:“方才公主彈奏的一曲,白雲不知何名。我感覺只開頭一段尚好,中間的一段太過陰郁低沈,聽得人肺腑壓抑。後面更為不妥,紛揚雜亂,甚至有些刺耳,當全是為發洩自我的一腔不平所奏。據我想古神降下禮樂,是為了教化眾生,愉悅心性。可照公主這樣彈來又有幾分愉悅可言呢?世間其實不像你想得那麽糟糕,公主這樣的女孩兒家是不該做出此呼天搶地之聲的。”

這回輪到梅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了,她不能忍受自己一向引為驕傲的風雅琴技卻被白雲講得如此不堪。這時是再難端出半冷半熱的態度了,登時火起,站起身來道:“我操琴向來都是給自己聽,我又沒請你。你即不懂管弦,何必對人家的曲子品頭論足,也未免太狂妄了吧。還說別人清傲,聖君的這份傲氣與自信我看也不小啊!我如何看這世間又與你什麽相幹?你怎知我從幼至今的經歷?聖君想必是在姑母的溫柔懷抱中長大的吧,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言無益,梅兒就此別過了!”

白雲見梅兒拿出了小女子的蠻橫,一時忘了金枝玉葉的身份,心中暗笑她中計。倒覺得惱怒的梅兒更是別有一種風情。他嘴上不再說話,只連連賠笑著鞠躬作揖。梅兒卻不理他,收拾瑤琴獨自駕雲走了,把白雲晾在了那裏。

白雲此時倦意全消,他也納悶平日對別人言語謹慎的自己今天怎麽會滔滔不絕,怎麽會這麽無所顧忌地就把梅兒給得罪了。她只怕是恨死自己了吧。白雲擡起頭,望見了墻上的一副水墨丹青,落款處有一個飛舞的“戩”字。他望著畫自語:“楊真君呀楊真君,你可知她心中只有你。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能讓那樣聚天地靈秀的她相距萬裏卻還對你摯誠不渝,我何時才得有緣與你相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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