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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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兒的臥房光線不甚明亮,到處都籠罩著一種女兒的柔和。幽幽冷香傳來,是這房中特殊的氣味。梅兒側躺在青木鏤雲床上,玉枕歪斜,秀被淩亂。她的呼吸急促不平,似睡得很不安穩。老君閉起眼睛不敢多看,口中說道:“我說沒事吧,多半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楊戩只出神地望著她,似全拋了禮法與矜持。梅兒的額上濕漉漉的,冷汗不斷。楊戩從枕邊取了塊絲帕,輕輕為她擦拭著。卻猛然發現她的頭原來好燙,她在發燒。想來那日在鉆雲壇上被狂風暴雨洗禮,神仙也並非百毒不侵,焉有不病之理。

楊戩的手有些顫抖,心痛地黯然一嘆。在別人眼中,她是快樂無憂的公主,帝王之家尊榮已極,應有盡有。可實際上呢,她心中的苦又能對誰說?自幼未見親娘一面,她是在父親的忽略,王母的敵視和強烈的自我保護中長大的。梅兒是雙面的,一方面她不能恣意而為,她必須要在人前做出一個公主應當的知書達理,修儀有度。可另一方面,她又不甘心順從這種死一般的日子。她骨子裏有天生的叛逆,她不願意放棄真實的自我,她把自己的內心嚴密地包裹住,從不輕示給外人。因為強烈的孤寂和心之深處柔弱的自卑,因為怕被傷害,才使得他用堅強和冷漠將自己武裝起來。眼神中是永遠讓人不可理解的高傲,久而久之已成習慣,再難更改了。楊戩與梅兒素來互視為知己,也許是相同的命運使然吧。他們只覺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便是我的鏡子,我就是你的靈魂。不過楊戩知道:自己是個男兒,長大成人後可以忘卻幼時的不幸,去遨游天下,去立業建功。可梅兒呢,她的一生都要面對這愁雲深鎖的天宮,都要面對王母的偏見,面對心靈上的摧殘。她縱有通天法術又能如何,那句“反下天去,豎旗為妖。”不過是年少時不負責任的沖動,誰也無法改變殘酷的命運,他一樣,梅兒也一樣。而且,梅兒的苦更深!

“我要沖出去,你們別再過來!”梅兒的雙眉瞬間一緊,朦朦朧朧喊出了這句話。

“老君,她被噩夢魘住了,你能否幫幫她?”楊戩憐之愛之,感同身受。老君睜開眼,也不無關切地道:“也是的,這麽大屋子竟然沒個侍女照料,她們也太不盡心了。不過終歸是個夢,醒過來就好了。”

“可是……她……”楊戩又望向梅兒,只見她眉間的紋路更深,冷汗淋淋而下,頭來回焦躁地搖動著,夢囈連連。不知她在那夜神之鄉中受著怎樣的煎熬。突然,梅兒又喊出聲來:“戩哥哥,救救我!”

這一聲喚,讓楊戩狠捶上自己的胸口,更加抑制不住眼中的痛楚。……你夢中還在喚著我嗎?梅兒,不要怕!戩哥哥來了,戩哥哥來救你了!“老君,請將我的魂魄度入她夢中,我去幫她擊碎這個噩夢!”

“不行!你現在自身尚且難保。若強動法力,被人察覺不說,只怕魂魄就有消亡的危險!”

“我決意如此,是生是死全憑天命。你要是不幫我,我便自引元神入夢。到時候形神俱損,被玉帝王母發覺,只怕老君你也再撇不得幹系!”

“好啊,你……我一心為你著想,你倒來威脅我。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楊戩心意已決,何況她之痛苦皆是因我而起,還求道祖成全!”

“我……”老君舉起手中的拂塵要打過去,卻又在半空停了手。這個認準一條道走到死的徒孫,誰又能拿他有何辦法。算了,反正拗也是拗不過他,空在這裏僵持著。不如抓緊時光,快些送他入夢吧!老君輕拈法訣,楊戩的魂魄飄飄飛起,看上去越來越微弱。最後化作一縷白光,沈入了梅兒體內。

楊戩只覺得頭旋欲裂,呼吸困難,周身如被烈火炙烤。忽又向下一沈,只感覺五臟六腑都同時向外甩出,重重摔落在地上。卻又是冷霧如刀,冰寒刺骨。他睜開眼睛,原來置身在一片暴雨當中。腳下是一架搖搖欲墜的藤橋,四周都是洶湧翻滾的洪水,隨時都有可能吞沒這座孤零零的小橋。

“這就是梅兒的夢中嗎?”楊戩用力站起來,迎著傾盆般的大雨,在搖擺的藤橋上一步步向前走。天地間被雨拉起了一道蒼白的帷幕,也是一道陰郁的、哭泣的帷幕。劍一樣的雨線打在臉上、劃在身體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痛,直痛到心裏。楊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似混不在意全身已經濕透,仍舊倔強地往前走。

前方顯出玉帝高大的幻影。“你生而克娘親,又不敬繼母,可謂之大不孝。尚還逆導幼妹,使其誤入歧途,以至魂飛魄散,是為失了為姊者之責,妄斷了手足情誼。你還有何話可說,你還來向為父要求什麽?天宮法度,只怕從未放在過你心上。有你這樣的女兒在身邊,只不過讓父親憂苦操心罷了!”

然後是王母,她緊偎著玉帝,只在咯咯地笑。這笑聲已足以讓人瘋狂。“王母,你還我父皇!還我戩哥哥!”楊戩感覺從心底發出了一聲哭喊。這……這該是梅兒的聲音。原來他已與夢中的梅兒合為一體。楊戩的所感,便是梅兒所思。再走下去,眼前的身影多起來,可是一個個都面寒如冰。是天庭的各路神仙,他們層出不窮的表演已讓人見得太多了。這好像是公審自己的那個時刻,楊戩本無所謂。但當他看到三聖母和沈香的眼中也只充斥著仇恨,似要將自己活活吞下時,便頓覺身形不穩,魂魄險些逸出。仿佛忘了早已一家和解,卻又回到了那個掙紮在眾人的謾罵聲裏,苦樂自嘗的歲月。

一個巨浪掀來,藤橋斷了。楊戩的身子在向下墜,墜了很久很久,似落入了永不見底的深淵。沒有苦樂,沒有悲喜,有的只是蒼涼無盡的空虛,空得讓人完全凝滯了,空得有一種使人忍無可忍想要奮力擺脫的欲望。如果神仙的一生是漫長的,這樣漫長的歲月又都將在這頹廢窒息的空虛中度過,那該會是多麽殘酷而可怕的結局呀!

兩邊白慘慘的雲霧,象無數穿不透的壁壘,象無數居高臨下的妖魔緩緩伸出手來。“來吧,你逃不掉的!這是你自己的心魔,沒有人能夠解救你。”它們在恣意獰笑著,勝券在握,十拿九穩。

楊戩想大聲喊出來,可是拼盡全力卻發不出任何聲響。你經常會作這樣的夢嗎?梅兒,不要怕,有我在!我來幫你毀了它,沒有什麽東西可以來傷害你!楊戩與梅兒同經噩夢煎熬,此時魂魄已十分衰弱。但他分毫未曾猶豫,熾熱的愛使他根本就沒有猶豫。他用意念強導出自身法力,要為梅兒清除這段夢魘。魂魄本為飄渺無依之氣,不是不可用法力,只是駕馭法力相當困難,對自身危害極大。這正是老君的擔憂之處。但是楊戩癡情使然,寧可毀去自己而使梅兒安寧,誰又能將他奈何。

三尖兩刃刀在手,只覺重有千斤。楊戩控制住神識,不再隨意身體飄搖下墜。他奮起全身力量,向上飛躍而起,猛用手中神兵向四周白壁揮去。大喝一聲:“散!”神功之下,魔障被從當中劃開。白色的怪影翻騰了幾下,淒號著渺渺化去,最終不見了。它已被楊戩用法力擊毀,自此蕩然無存,再不會出現於梅兒夢中了。

明亮的光線射下來,暴雨停了。雲開霧散,兩條並排的彩虹掛在空中。水氣濕潤而清新,那越來越淡的身形也醉心於這稀世的奇景。楊戩以長刀支撐身體,放心地舒了口氣,他眼望雙虹,唇邊掠過一抹悠然笑意。卻又忽然間支持不住,神識全失,陷入到無知無覺的境地了。耳邊傳來老君的話語:“真正是癡兒啊!她即為你而生,你便為她而死。你二人的這段孽緣,何日方是個了結呀!”老君本想將楊戩的魂魄喚出來,但楊戩意念堅決,仍是不肯離去。老君無奈,只得用真氣慢慢度入,助他虛弱飄飛的魂魄再次聚攏。

身上的感覺舒服多了,意識逐漸清醒。楊戩發覺自己已在另一幅畫面之中,這裏的風柔柔的,透著很濃的幽爽的香味兒。暴雨摧折之後,上天該賜給她一個好夢吧!

古樸的山間庭院,靜得空靈,讓人不想去探究置身何方何地。時節該是在初夏吧,眼前一排楓樹,葉子綠綠的,清嫩欲滴。隨風颯颯拂動著,象無數雙可愛而稚氣的小手,拍響了天真的節奏。庭院的深處被幾棵參天古槐環抱,槐花正放,那股沁人的香氣便自此而來。潔白的小花是豆瓣兒形的,連成串向下倒垂著,一簇簇、一叢叢,把枝條都壓得彎下頭去。使人很想擼下幾朵放入口中,因為連空氣都是帶著甜味兒的。涼蔭蔽日,更有千萬點落花飄飛下來,輕輕的、慢慢的,毫無聲息、紛紛灑灑,布滿了這個葉與花相互依偎的夢鄉。

楊戩真想走過去,躺在樹蔭下的青石小路上,讓肌體與大地緊貼在一起,釋放盡身與心所有的疲憊。那樣閉上眼睛,不再去想任何事,只讓時光默默地流淌,十年、百年、千年,隨它把自己帶到任一個空間裏。

但是樹蔭下有人了,好像是梅兒。沒錯,是她。在這個夢裏,他們又分離開來,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梅兒坐在地下,頭倚在一位美麗清雅的婦人膝上。她們長得很像,梅兒好像在叫她“娘”。這對母女在夢裏相會了嗎?這是梅兒的一個心結,是她在現實中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心願。“母親”在為梅兒梳理著長發,烏墨潑灑下來,取一串如雪的槐花為她插在發間。她們在談笑著,女兒在母親身邊是可以毫無隱瞞的,盡管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麽,但楊戩感受得到那股濃濃的歡樂。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因為他知道這只是個夢,可他又多麽希望這個夢能盡量長久一些,他怕自己輕輕一呵氣便會吹散了眼前的一切,讓梅兒又落入那無盡的寂寞當中。

可夢境終還是在不斷地變幻著,飄落的槐花變成了緋紅色,那已經是桃花了。這裏成了自己居住的桃山小居,竹檐青青,柴扉虛掩。那位美麗的婦人站起來,為什麽看上去如此熟悉。那不是瑤姬嗎?是自己的母親!楊戩的心潮在強烈地起伏,他的身形一時間又模糊抖動了起來。我的母親,梅兒,你是在為我而夢嗎?你同樣也渴望著我的幸福嗎?如果我們兩個人都能夠正常地擁有母愛,那今天該是怎樣的情形?如果在你的生命裏從來不曾遇到過我,那麽你雙眉中那道深深刻下的愁紋是不是就會展平了呢?

梅兒的身影又出現在小院正中,她在起舞,舞得很忘我、很入境。楊戩欣慰自己終究能將她送入一段美夢當中,損傷了魂魄也算值得。就讓她這樣舞下去吧,在這裏再多留一些時刻。

猛然間,梅兒停住了。她的臉轉向這邊,她,看到了楊戩。自禦馬監挺劍分別以來,這是兩人第一次真切地面對。盡管尚需借助一夢,但彼此的靈魂已感應到了,這足夠了。

梅兒沖他走過來,楊戩也沒有躲避,向前迎上去。兩個人站得很近很近,可以看清對方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心在狂跳,胸口在起伏,滿腔的激情似要炸裂了一般。淚水,喜淚、悲淚泉湧而出,我日夜牽念的你真的就在我面前嗎?

許久,梅兒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幽幽地對楊戩說:“是你,你又來了。可為什麽我這次的感覺不一樣,會這樣激動。其實我明白,這是夢,我在夢裏經常會見到你。接下去就是醒來後的失落。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已經忘記了,好像這一百年間根本就沒有停止過。虛幻的希望,然後是失望。再希望,再失望……我都習慣了,我能承受得住那份失落。所以眼前的你不論是真是假,我都很高興,都要笑著面對你!”她破涕為笑,撲入楊戩懷中。楊戩張開雙臂緊摟著她,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捂暖這被自然界和人們心上的冷雨凍得瑟縮的身體。可是他突然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因為自己也是同樣的冰冷。

梅兒沒有發覺他這微妙的變化,仍舊伏在他肩頭說著:“我可以靠著回憶過日子。小時候你還是個又寧又倔的野孩子,有一回王母訓斥我,你便偷偷溜進瑤池,打壞了她的晨妝寶鏡。結果被罰跪在南天門外曬太陽,還是我悄悄為你送去了一塊冰淩解渴。你卻怪我笨,你說冰淩馬上就會化掉,落在地上再收攏不起,為什麽不送碗水來……我們就是那塊冰淩,永遠不肯相信太陽的威力,永遠徒勞地消耗著自己。寧可被化掉蒸發掉,也不願變成那碗柔順無痕的水。我也曾想過該忘記你,可是當我重新踏出天仙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根本做不到。沒有任何前提,不管你對我怎樣,我早已和楊戩這個名字難離難分了!我永遠記著那句話,我們為了彼此都要好好過下去。我不想讓旁人看輕了我,我要笑,我要過得比任何人都快樂!我有我的世界,我有我的記憶。我有兒時的你;玉泉山上的你;滾滾封神硝煙中的你;八百年司法任上橫貫天地、豪氣縱橫的你。即使是後來銀河岸邊那為他人安樂而甘願忍受艱辛磨難的你,也都是我可親、可敬、可戀、可待,值得終生守候下去的。哪怕那只是夢,我願意為了這些夢而活著!”

楊戩的身子在顫抖,扶住梅兒的手已經抓持不住。被老君苦心聚起的魂魄又變得越來越淡,似乎馬上就要消散了去。他在問:“為什麽你也是這樣傻,這樣癡!”可這問話很飄渺,梅兒根本聽不到。

“戩哥哥,我等你,我等著你!”梅兒突然擡起頭,將楊戩用力搖晃著,她有些狂亂,晃得楊戩的心魂更加不穩了。

“你放心,不論是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我都會這樣等下去。等著我們的夢……等著我們的夢!難道我們之間就只有夢了嗎?”她說到後來,情緒失控,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楊戩從她的眼裏讀出了死水般的絕望,這絕望就如同她夢中那無邊無際的虛空,空得把她的一切喜與樂全都沈澱掉了。

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神仙的歲月啊,無休無止。就讓梅兒在這樣的掙紮中度過嗎?她的希望是個夢,她的追求是個夢,到頭來全都是一場空。為了自己,就讓她這樣苦熬下去嗎?楊戩在懷疑,自己留給她的那個誓言是否是正確的。

強大的心緒波動下,魂魄更加無形了。“冤孽,此時再不抽身,更待何時?”老君趁著楊戩的意念有所放松,運起法咒將他強從梅兒夢中拉了出來。天已泛亮,不可再停留了。這位道祖顧不上淚痕滿枕的梅兒,急急忙忙送楊戩的魂魄飛離了九重天。

楊戩強動法力的那一刻,瑤池內忽有所感應。王母秀眉一皺,嘴角又揚起一陣冷笑:“楊戩,我還真當你從此隱姓埋名,於三界自願消失了呢!想不到,竟還是不怕死,還要冒出頭來。以為我對你鞭長莫及嗎?那好,咱們就繼續較量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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