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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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一朵嵌著金邊的祥雲舒卷飄蕩,在和風的拂送下由遠及近了。雲上,一人悠然而立,他那無邊的恬淡似把這漫天的祥雲都超脫、淩越了去。此人書卷打扮,一縷蟬翼薄紗系住高聳發髻,寬闊的額頭,柔波般的雙目。周身的氣息如冬日暖陽,讓人有一種想與之親近攀談的欲望。他白衣翩翩,衣上雲紋輕漾。不是別人,卻正是蟠桃會上於梅兒同驚四座的天外仙客——白雲聖君。

老花殷勤地在前引路,口中喋喋不休的話語不知已重覆了多少遍。“小公子,我真沒惹是生非,我就是趁您回仙山的這段日子到處逛逛。過兩天陪您上天去,只怕就沒得空閑了不是。可誰知就被那幾個野家夥撞上了,他們欺我人單勢孤,竟搶走了咱家老夫人留給我的寶貝。我報上名去,他們還裝傻充楞口出狂言,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裏了!您可決不能輕饒了他們。這往後做官也是一樣,不能讓人拿咱當軟柿子捏了。您可得給我出這口氣呀!”

白雲聖君耳中似有似無,只隨他嘮叨。目光卻被眼前逐漸展開的景物深深吸引住了。這是什麽地方?怎會至美如此?

先是幾座古樸的村落零星點綴於山麓之間,世代流淌的小河使這裏得以生息繁衍。幾株小桃紅,幾抹菜花黃。碧樹掩映,雞犬相聞。人間既有彼所,何須再覓仙界呢?

隨後,開闊的空地驟然而現,皆是順著山間緩坡修整出來的大塊莊田。此地世代均以種桃為業,桃花盛開,是寬廣的一片紅林。花朵之盛,花樹之多,可連綿數裏。於別處是極少見到的。從空中望去,大片的紅色間或有小段翠綠交隔,那是花叢間的麥田。這對比明麗非常,就如同一張巨大的被彩墨分割的條紋華毯一般。

再往前走,人煙漸稀。幾座突兀的孤峰直沖入雲,山腰中白霧飄渺,有珍禽異鳥長鳴環繞,定是仙人居處了。不過剛才所見的層層桃紅非但未減,反而更加緊密。若前景所見為桃林,那這裏便可稱為桃海了。燦燦的粉紅淺淡堆錯,或濃或薄相交在一起,竟鋪滿了多半座山峰。與空中白霧重疊,只見得紅霞漫漫、瑞霭迷離,分不清哪為水氣,哪為花樹。碧日藍天下,耀眼的赤霞晃得人雙眼灼灼。在它面前暮然間心蕩神往,不由得壓低了聲息。

白雲聖君再聽不見一句老花的亂言碎語,盡管他並不曾停下來。默動心訣,探得一羊腸小路上封界自然打開,像是啟了迎客的山門。不覺欽佩點頭,飛落於此,踏入了幽幽山徑。

小路兩旁都是生長了千百年的古桃木,枝幹舒展著,交替相接,天然覆蓋起一座緋色的涼棚。腳下是不知沈澱了幾世輪回的花瓣枝葉,芳香由下自上傳來,直沁人魂魄。這裏想就是傳說中的桃山了!

老花抖落了衣衫上的殘瓣,又壓低花枝貪婪地嗅著,口中說:“倒是個好地方,可惜卻住著一些山野村夫。小公子,你若喜歡,不讓咱們把這兒當作別苑,由我閑暇時過來照管。憑您和王母的關系,這三界中還有什麽事是不能辦到的!”

“你知道這桃山的來歷嗎?”白雲聖君回頭問了他一句。

“不知道,想必跟我也沒有多大關系。”

“既然不知,就不要再多言。”這語調雖為訓斥,但卻不很嚴厲。老花也沒大入心,低下頭暗動著待會兒如何報仇雪恥的心思。

順著花蔭交蓋的小路,主仆二人直被引到一座青蔥院落面前。這院落卻如紅海中的一顆綠珠。三四間小小的柴草房屋,皆窗格明凈,清新迥然。院中有一雅致涼亭,也為柴草搭建。涼亭之上,一墨衣男子手敲棋枰,閑然獨飲香茗。在他腳邊,還臥著一條細長光亮的大黑犬。只聽那人幽幽說道:“貴客終至,不枉我在此守候多時了。”

“就是他!就是他搶了我的玉粉盒。”老花手指亭中人大叫著。“還有這條狗,也會變化人形。那天,它還咬了我一口。還有兩個幫手呢,跑到哪兒去了?餵,我家小公子到了,你們還不快來受死!”

亭中的楊戩摸摸狗兒的頭,笑著站起來。在他望向白雲聖君的一剎那,竟也有些意料之外的驚愕。今日來人的氣勢形容,他事先已在心中預想過很多次了。可萬沒料到卻是這樣的溫文爾雅俊逸超凡之態。尤其是與他對視時的感覺,竟能使人敵意全消。那眼神是無恨無求的。如此的豁然,歷遍天下又得見幾人?看來自己全想錯了。

而白雲聖君卻似得到了意想之中的答案,對著楊戩頻頻頷首。冷峻而飄逸,外戾而內深。這般山水風景也正應映襯出這般天地靈秀之人物。他看看楊戩,又看看那狗,不覺脫口道:“我雖長於外方,可也略聞桃山以往。尊駕莫非與昔日的顯聖真君有何關聯嗎?”

楊戩不想以實名相告,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忙開口回應:“山野之人,怎可與上仙相及並論。在下不過借居在此罷了。”

“哎喲我的公子爺,您也太擡高他們了。他們和二郎神扯得上邊兒嗎?”老花今天腰粗膽壯,說話也越發放肆了。他雖聽說過司法二郎之名,可卻並不知其幼時來自桃山。他又說:“您就瞧這只癩皮狗,他哪裏有半點傳說中哮天犬的樣子呀!”

哮天犬將頭扭向他,獸吐人言:“哼,我癩皮狗,我癩皮狗也比那些只知道擺弄女人東西,早就沒了臉的臭獾子強!”

老花羞惱之極,雖不敢上前動手,但也不肯輸了嘴。有意還要再叫嚷幾句,偏被自家主人揮手攔住了。

白雲聖君信步走入涼亭,見楊戩的棋盤上隨意落了幾處黑白散子。看似全無章法,卻好像又透著玄妙。便說:“原來兄長也精於此道,白雲有心與君一奕,可允否?”楊戩笑著獨品了一口茶,道:“願聞指教,請坐。”他自己卻依舊站著,靜待來人動靜。他雖喜對方謙和秀雅,但也並非對其全無戒備。只怕兩個人的較量就要開始了。

白雲聖君也沒有坐下,楊戩獨自飲茶的舉動,怠慢中有一種睨視萬物的孤傲。若是別人定然受不了,可他卻不在意地一笑。見楊戩先著白子落下,手指未離棋盤。自己便也摯起一枚黑子慢慢下落。隨著清脆的一下敲擊聲,兩人的手指都似粘連在棋枰上一般,再不擡動分毫。這時桃花亂人面,四目如凝濤。對峙者心神靜而意念起,兩股強大的功力通過手指在棋枰上來回傳遞著。那上面的幾枚黑白散子也被這兩道功力所沖擊,竟都撲撲跳將起來。打在石制的棋枰上,發出劈劈啪啪的妙音。

哮天犬和老花都呆望著各自的主人,不曉得他們看似極為平靜的外表下正在進行著一場全力的仙法酣戰。只見在功力的引導下,棋盒中的無數黑白閑子也紛紛自行躍出,形成了一黑一白兩條長龍,在楊戩和白雲聖君的周圍蜿蜒環動。卻是互不相擾,各尋一條路徑。落子之時,也是白黑交替,絕無偏亂,逐一向棋盤上的各處著去。

楊戩與白雲聖君含笑不語。接連的叮咚脆響,如山谷鳴泉之幽,如珠玉飛濺之華。或快或慢,時重時輕。竟似一首活潑跳脫的雅樂,彈奏出兩人此間的忘情。把本當極為酷烈的生死較量,轉化進這一場棋逢對手的暢意搏戲之中了。

“當”最後一枚黑子聲如金石,沈靜地落於棋盤正中。老花與哮天犬都似傻了一般。楊戩與白雲相視一笑,楊戩道:“和棋,再好不過了。”

“哪裏,兄長承讓。”對方抱了抱拳。

楊戩長舒了一口氣,臉上也展開了純凈的、不帶有絲毫摻雜的笑容。他剛才甚至有些擔憂,以白雲聖君如此非凡人品,若真做下那殘害無辜的惡行,豈不也太為可惜。豈不是更加證明這世間表裏不一、美與善少有並存嗎!不過,他現在可以放心了,通過剛才功力相交,他確定這位老花的小主人與此事並不相幹。白雲聖君的功力出自正統仙術,純良厚重,是以善為本的。與那晚魔障重重的妖氣截然不同,本為水火難容的兩路。而且楊戩所猶喜者,白雲聖君慧根天成,仙法造詣精湛。乃多年勤修苦學所得,非是一朝一夕,投機取巧之輩能相及的。於自己堪稱得上是一個絕好的對手。想三界之內二郎真君的對手又能有幾人呢?幾百年前的那只猴子多少有點邪門歪道,不與楊戩為同類。可今天這意外的來客,卻讓人見而忘俗,頗有些心悅誠服了。

白雲聖君生於仙山海外,自幼師長教導極嚴。雖不參與三界中的是是非非,但也並非孤陋寡聞。再加上與王母有些親眷瓜葛,對於各門各教的宗主上仙,對於這人鬼神妖的紛擾利害,心中也暗記了□□分。他詫異以楊戩的深厚修為,竟無職無名隱於深山。倒真是三界中的一大遺憾!剛才與他交手之時,只感覺對方功力深邃莫測。如萬年冰川雪嶺,淩厲已極,堅不可破。倒自然從容,深藏於淡定平靜之中。有此至高法力而不覓榮華富貴,其一身傲骨猶令人欽佩。白雲同為愛才之人,便也惺惺相惜,將楊戩暗視作知己兄弟了。

“小公子,您忘了咱到這兒是幹嘛來的?你可得替我教訓教訓他們呀!”老花輕拽白雲聖君的衣角,似在提醒著他。白雲聖君面露不悅:“你還說,你素日的行徑,我會不知嗎?我是聽你講得蹊蹺,才要來看個究竟。定是你失禮莽撞在先,你該過去先給人家賠禮才是!”

“什麽?賠禮……我……”

“對,就是你!”哮天犬重變為人形,他對這個老花真的是極看不上眼。他說:“不知道你是怎樣對你家主人講的。可你一定沒把你白天偷偷摸摸,晚上殺人越貨的事告訴他吧!”

“你,你還敢冤枉我!小公子,您聽見了吧,他們就是這麽不講理!”老花漲紅了臉。

“不是他!”楊戩止住了哮天犬,卻並沒叫出他的名字。他們事先已講好不在外人面前透露真實身份。

“不是他,那,是他?”哮天犬疑惑地指向白雲聖君。

“當然更不是了!”楊戩暗怪狗兒太笨,轉過頭對白雲聖君道:“我們也不想與上仙為難。只是鎮守一方,當保此地平安。近來妖魅作怪,對於遇到的可疑之處是自然要查的。若有開罪,還請聖君見諒!”

“兄長太客氣了,上仙不敢當,叫我白雲就可。兄長為一方百姓恪盡職守,白雲深以為敬。只是兄長即說與那二郎真君毫不相識,緣何又偏偏住在這桃山呢?”原來白雲聖君雖久聞楊戩大名,卻苦於從未見過,他今天好奇想弄個究竟。

楊戩暗忖:不講出一個恰當的理由,是難與他搪塞過關的。便道:“當年我家先祖曾受過瑤姬公主的恩惠。她慘遭不測,先祖自恨無力相助,抱憾終生。三百年後,有一位族人修仙有成,得見二郎顯聖真顏,便請求替他家世代鎮守桃山,護佑方園百姓。傳至於我,已綿延數代了。本是報恩之舉,不足為外人道。在下無名無姓,聖君隨意稱呼便是!”

白雲聖君生性豁達,有些時候甚至近乎簡單。他也不見得就相信世間真有無姓無名之人,但人家既不願講,自己便不該再問。今天難得能遇到這樣一位奇人,想與之結為知交朋友,才是他最渴望的事。朋友之間,最少不得的當然就是信任,應該留給人家一份隱私的空間。

“小公子,你別忙著拉家常,討回我的寶貝要緊!”老花又來插言。白雲聖君對他不很嚴厲,剛才的陪禮之說已是不了了之。聽了他的話,便向楊戩道:“這老花隨我多年,也曾侍奉過先祖母。雖名為主仆,可我實則視他為長輩,所以未免有些疏於約束了,這原都是白雲之過。他行為上固然有些不堪之處,但祖母家規嚴謹,他所修煉的也稱得上正經仙道,因此為禍殺生之事是萬萬做不出的。兄長既也知不是他所為,還請將收去的寶物歸還給他吧!”

“這個自然。”楊戩向哮天犬伸出手,示意他把那盒子拿出來。哮天犬卻說:“什麽寶物?沒有,沒見過!”

老花急得伸長了脖子,好像要哭出來。“你這不是明搶嗎?快還給我!”

楊戩轉為怒色,哮天犬只得將手伸入懷中,邊掏邊小聲說:“主人,我是想留著給卉蘭仙子的。”楊戩沒有理他,接過粉盒歸還了回去。白雲聖君忙道:“多謝兄長!別的東西倒也罷了,只是此物名為玲瓏白玉香粉盒,原是先祖母玄天老母的梳妝之物。她老人家飛升之前,將此物留給老花做念想。天長日久,沾祖母仙緣,竟也成了一件法器。本沒有太大的威力,但睹物思人,對老花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

只見那老花接過盒子,小心地捧著吹著,眼圈竟有些紅紅的,一張花臉看上去更為滑稽。他自言自語說:“老夫人我對不起您,讓那臟爪子玷汙了您的東西。”

“你……找打啊!”哮天犬只想再狠狠敲他一頓。

白雲聖君道:“老花,你口無遮攔、四處傷人,還拿著我和祖母的名字去賣弄,給我惹出多少事來。你這個樣子,我如何帶你上天,你還是在凡間清修思過算了!”

老花連忙央告:“小公子,看在老夫人份上,您一定要帶我去,我保證不惹禍了。再說您身邊也需要人照應不是。天上那花花世界,親疏難辨。我可不是眼饞心熱非得去當神仙,我是想做個心腹時常幫您謀劃謀劃。您不能丟下我!”

“哼,就你!”哮天犬一歪鼻子,“你遲早把你家主子謀劃到溝裏去!”

“嘿,你這只死狗,哪兒都有你!”老花丟下了假斯文,也罵了起來。

楊戩對哮天犬喝道:“退下!”哮天犬眨眨眼睛不敢多言。但他實在討厭老花的樣子,索性去遠遠地找了塊松軟的草坪躺著。

楊戩心中暗想:老花雖有私心,但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天庭那個飛花繁亂之所,如此的令人向往,它真的就適合每一個人嗎?眼前這白雲聖君即將開始他的仕途。千百年後,他是否還會保留著今日的這副恬淡呢?

白雲聖君道:“多謝兄長不與老花計較,剛才聽你說此地有妖物為害,不知可有眉目了?”見楊戩搖搖頭,便又說:“白雲不才,願助兄長除妖!”

楊戩忙問:“你能找到那妖怪的巢穴嗎?”

白雲笑了笑:“這老花的鼻子雖不能同靈犬相比,但也懂得追蹤之術。他那晚曾與死者觸碰過,嗅得些妖怪的氣息。隨著他去,自會找到真兇的。”

遠處的哮天犬頗為不屑,心想:靠他?還要我幹什麽!

楊戩信得過白雲的膽識才幹,也很想盡快了解此事。誰知老花倒怯了,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小公子,那妖怪蠻荒至極,我有點怕。再說,我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它。”

白雲聖君道:“你若連這點事情都做不了,還談什麽上天為仙!”

“哎喲,您別拿這個嚇唬我。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那好,”白雲聖君暗喜激將得手,向楊戩一拱手道:“兄長,我們這就走吧。相信今日定能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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