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心唯愛

關燈
幾天後,到了玉帝為楊戩和卉蘭選定成婚的日子。淩霄殿裏披紅掛彩,少見的喜慶。神仙們紛紛議論:最近天宮真是奇事層出不窮,不知今日還會出什麽事。仿佛不出事倒是要讓他們失望的。

而此時的天仙閣裏,幾位公主都聚在梅兒房中。不知是該勸導她,還是該陪著她大哭一場。

梅兒依舊倚在床頭,默然無語,她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好一陣了。她的臉上習慣地掛著一層憂郁的表情。也許內心早已波瀾洶湧,多少愁怨都凝聚在眼角眉梢;也許習慣了吟風弄月、傷春悲秋,本自古井無痕,這不過是與生俱來的一段哀愁。到底怎麽樣,誰也猜不透。越猜不透,便越讓姐妹們不由得要為她擔憂。

寧兒是聽到消息後從南海趕回來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極素的衣衫,她已經好久不插珠翠、不施粉黛了。這樣子與富麗華美的天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搖著梅兒的肩膀,急切地說:“我的好妹妹,都好幾天了,你倒是說句話呀!心裏難受,你就喊出來、哭出來。你總這樣悶聲不響,可讓我們如何是好呢?”

大鸞心實,忍不住說:“真沒想到,這卉蘭姐怎麽會這樣做?她就是真想嫁給戩表哥,也不能偏在這生離死別的關口奪人所愛呀!看來這人心真正是難測,三姐,你就想開些吧。”

小鸞也搖頭感嘆:“戩表哥他們今天成了婚,就要下凡去了。聽說是再也不準回天庭,那我們豈不是很難見到他了嗎!聽四姐說了真相,我也很佩服戩表哥。只是,好人怎麽就沒好報,三姐他們倆,偏要這樣苦。”

一句話,觸到了四公主蕊兒的傷心處。她一直獨對著墻角垂淚,聽了小鸞的話,便跑到梅兒跟前,“三姐,都怨我!是我幫了倒忙,想不到母後她……我再去找她!”

蕊兒轉身欲走,不料卻被人伸手拉住了。是梅兒,沈默了好幾日,她終於開了口:“蕊兒,不用去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我什麽事都沒有,我很好!”她又對眾姐妹笑笑,顯得語氣很輕松:“你們成天圍在我這兒,煩不煩呢?今天天宮不是有喜事嗎,你們都去淩霄殿上觀禮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碧雲宮,是王母安排讓卉蘭待嫁的地方。此時,一身紅艷的喜服已穿在她的身上,把清瘦的形體襯得更加嫵媚動人。

兩個小宮女在為她修整著發飾,其中一個說:“卉蘭姐姐,你真好看。今天這麽一打扮,只怕連幾位公主都要讓你比下去了。”

另一個說:“就是嘛,我早就說過以卉蘭姐的品貌,是不會久作宮女丫頭的。今天終於上天垂愛,能嫁給楊真君那樣的人,也不虛此生了。”

“你懂什麽,今天的婚禮雖說氣派熱鬧,可是楊真君被貶下凡,往後的功名富貴就沒有指望了。”

“守著那樣的才貌仙郎,又英明神武,又俊雅多情。兩個人逍遙快活多好,還要什麽功名富貴。卉蘭姐,現在天上不知有多少仙女偷偷羨慕你呢!”

“怕是就有你吧!莫非你也喜歡二郎真君,在這兒發起花癡來了。如今,人家可是卉蘭姐一個人的。就是到了下輩子也輪不上你!”

“去你的!”

兩個小丫頭嬉笑打鬧著。卉蘭卻呆呆地,好似什麽都沒聽見。盛裝的面容不見喜悅,反含著剪不斷的傷愁。她曾是山野中的一抹幽蘭,聚天地精華而成人形。在弱肉強食的妖界,美麗卻柔弱就是一種錯。她記得那個面目猙獰的石怪,多次要挾逼迫自己,無論跑到哪裏都甩不開他的魔障。危急中,一個鳳冠銀鎧的矯健身影從天而降,刀劈石怪,救自己於難中。從初見他的那一刻,卉蘭就明白:他,就是自己心目中的神。天神的旁邊還站著一位美麗清冷的公主,那就是梅兒。從此以後,卉蘭成了梅兒的貼身侍女,來到了天庭。數百年過去了,她逐漸看清了所謂的仙界,也更讀懂了身邊這兩個獨特的人。他們不同於周圍的茍且盈盈、渾渾噩噩,他們活得那樣自我、那樣透徹。卉蘭被他們真純的靈魂所深深吸引,從那時起,她心底的感覺有了細微的變化。她願做一縷紅繩,牽住這兩個美好的生命,讓他們快些走到一起,實現天地間一段最完美的甜夢。她多想,托起新娘的紅嫁衣,親自把她送到俊逸的新郎身邊。她多想,為新郎奉上一杯祝福的酒。自己不用喝,只聞聞、只看看,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可是,造化弄人,今天這一切全發生了錯位。紅繩的一端沒有梅兒,站著的卻是自己。卉蘭說不清,她現在應該悲還是應該喜。

“三公主!”忽然,兩個丫頭的嬉鬧停止了,因為梅兒已站在了房中。

卉蘭轉過身望著她,對身邊的小宮女說:“你們先去吧,我自己來就行了。”兩個女孩相互看了看,默默退出門外。

今天,卉蘭一身大紅,梅兒依舊雪白,兩人的對比是如此鮮明。可是他們臉上的表情卻是同樣的無奈和感傷。

“公主!”卉蘭猛地在梅兒面前跪下來。梅兒不知所措,趕忙去扶她。卉蘭仰起臉,眼中淚光閃閃。“公主,卉蘭知道,我們名為主仆,可其實您待我情如姐妹。這麽多年,何嘗讓我跪過一次。可是,今天卉蘭有話,必須要這樣對你說!”

梅兒搖搖頭,“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

“不,您讓我說!是卉蘭對不起公主,卉蘭搶了公主的夫君!”

梅兒一陣苦笑:“你說的什麽混話,他幾時成了我的夫君?我們無憑無證,本就是無緣的兩池水,註定不會有相融的那一天。現在,你才是他的新娘啊!”

聽了這話,卉蘭越發傷心了。為自己,更為梅兒。“三公主,卉蘭此舉實在出於無奈。就是卉蘭不允婚,王母也還會另想出別的奸計,那樣真君不知還要遭受多少折磨,卉蘭真的是看不下去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平安離開天庭,留此青山在,或許你們還能有雲開月明的時候。卉蘭發誓,一定要為公主守護好真君。若有私心,就讓我五雷轟頂,萬世不得超生!”

“你胡說什麽?”梅兒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其實無論卉蘭怎樣想,梅兒都已經決定放棄了。她同樣可以為了楊戩去犧牲自己的幸福,為他擋住天上的風風雨雨。現在,她可以很放心地把自己的愛全都交到卉蘭手上。她說:“我理解你的心意,我不會怪你。或許今天我不該出現在你面前,可我真的忍不住,我好想來看看你。”說著,梅兒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墨色的小錦盒送到卉蘭手上。“這是戩哥哥用過的扇子,你只管交給他,他自然會明白的。天仙閣裏的那只小黑狗就是嘯天犬,你下凡的時候,記得把它帶上。戩哥哥見到它,一定會很高興的。他這個人外冷內熱,心裏藏的事太多,有時候讓人感覺很古怪,你日後要多擔待了。”

見卉蘭已泣不成聲,梅兒一把拉起她拽到梳妝臺前,邊為她擦淚邊說:“你看你,要做妻子的人了,還這麽哭哭啼啼。就是有眼淚也不該留給這種地方。你這樣出去,莫不是告訴人們你不願意嫁,難道是因為戩哥哥還不夠好嗎?”她竟然笑著,親手為卉蘭重整妝容。

與此同時,天河邊的草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楊戩一襲白衣,端坐於窗前翻閱著書卷,是濃濃的飄逸與平靜。這平靜把人們的焦急都遮蓋下去了。

這幾天對於三聖母真的很難熬。一方面她希望哥哥快點好起來,可另一方面,好起來之後呢?楊戩就將面臨這場荒唐的婚姻。她甚至都不敢對哥哥講,怕他接受不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楊戩聽後,只是報以嘲諷的一笑,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無數的坎坷遭際,他早已是處變不驚了。

這會兒,三聖母手捧吉服,和沈香小玉心急火燎地站在楊戩身後。都勸說了半天了,他就是一動不動。往日牢騷不斷的弼馬溫,現在也無能為力,只焦躁地坐在桌前敲打著兩個茶碗。

三聖母再次懇求著:“二哥,真的不能再拖了!眾仙都在淩霄殿上等著,你不去,又將如何收場呢?把衣服換上,行嗎?”

楊戩合上書,目光看著窗外說道:“三妹,王母搞得這場鬧劇毫無意義。我累了,不想再陪她演下去了。”

“舅舅,都是我太蠢、太笨,我不能在金殿上說明真相,害得舅舅今天還要被迫成親。我真是更對不起您了!”

聽到沈香的聲音,楊戩轉回身,臉上只有無限的慈愛。“你這個傻孩子,怎麽總是對不起對不起。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別人是否知道真相對我來說有那麽重要嗎?有你們的理解,我已經很滿足了。這個所謂的真相,你今後也不必再告訴任何人,因為在我看來,它並不光彩。”

“可是舅舅 ,沈香想看到您安全地離開天界,這是我唯一能為您做的事。您既然已經隱忍了那麽久,今天就求您再忍一回。現在,請您為了沈香去淩霄殿好嗎?”這孩子真的很能感動楊戩,不過今天楊戩已毫無牽掛,只能對他搖頭一笑了。

“二哥!”三聖母更著急了。“剛才王母已經派四大天王來催,只怕這會兒他們還未走遠呢!”

“那很好,我這就去告訴他們。有勞陛下娘娘賞賜,可惜楊戩不想成婚。至於他們是把我帶到淩霄殿上問罪,還是直接就去天牢,我馬上就可以跟他們走!”楊戩的話語很輕松,但語意中卻透著堅決。

“舅舅,你為什麽要這樣說?你不顧自己,也不要小玉了嗎?你不是說要認我做女兒嗎?”小玉跑過去,撲在楊戩身上痛哭起來。

楊戩輕拍著她的背,寬大的手掌扶住她的雙肩,似要傳遞給她無盡的堅強和力量。“好小玉,別這樣,你哭起來的樣子不好看了。要是舅舅真的不能再陪你們,今後三妹和沈香就要靠你多照料了。”

“不行,小玉不準你離開!”

“舅舅,沈香還有很多事要靠您指點,您不能拋下我不管呀!”

望著他們,楊戩也心疼萬分。“沈香,你沒看到舅舅活得有多失敗嗎?你已經比我強多了,我還有什麽可指點你的。你們不要再逼我了!”

“可是沒有了舅舅,誰還能來對抗王母,誰還能再來戰勝天地間的邪惡呢?”

楊戩的眼裏又充滿了凝重的哀愁。三界、正義,這些詞語的確把他壓得太久、太深了。他對沈香說:“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般高大,就算經過了千年萬年,我也只是一個活生生、有情有感,有痛苦、有私心的人!我也有自己致死都不想放開的東西。沈香,你能明白嗎?至於說到眾生,舅舅就把這副擔子交給你了,相信你會做得比我好!”

“我看,你們就不用勸他了!”弼馬溫負氣一撒手,兩個茶碗在木桌上骨碌碌打著圈子。“就讓他去做他的大情種、大英雄,咱們只等著陪他一塊兒死算了!”

“你不必拿這個來壓我。”楊戩並不著他的道,“這件事如果要死,也只是我一個人,與你們大家都毫不相幹。”

“二哥,我知道你不願對不起梅姐姐。可是你想過嗎,若你有什麽不測,那梅姐姐又如何自處呢?”無奈之下,三聖母擡出梅兒,希望這樣可以打動哥哥。

聽到梅兒的名字,楊戩也不禁沈默了。這麽多年,他總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梅兒好,可實際上卻把她傷得更深。他不想在重覆相同的錯誤了,不想讓兩個人都痛苦。就算身體會支離破碎,但起碼心靈是快樂的!他甚至偶爾幻想,自己和梅兒會化作兩縷精魂,放縱無羈、飄搖飛去,拋卻開身後的滾滾紅塵。彼此留住心,足矣!

他對大家說:“我意已決,你們不要再說了。今天的後果,都由我一身承擔。三妹,若是二哥魂飛魄散了,你就把我的衣冠葬在桃山吧!”

三聖母再也聽不下去,扔下吉服捂著臉跑出門外。沈香、小玉、弼馬溫也都含淚無言,面對楊戩的決絕,他們還有什麽可說呢!

楊戩象沒有看見他們,依舊走到窗前坐下,覆又拾起書稿,那上面是李太白的一首《長相思》。今天,這長相思終於可以對著天地坦然一呼了!

瑤池,王母正面對著一臉疑惑的嫦娥,慢條斯理地囑咐著:“嫦娥仙子,這是本宮賜給楊戩的禦酒,勞煩你送去。你對他說:這幾百年,本宮也謝他對我的盡心盡力。如今一杯薄酒,聊表我心。你要看著他喝下去,然後就讓他到淩霄殿上拜堂成禮吧!”

接過禦酒,嫦娥不由心中納悶。王母這又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偏要讓我去?

王母也知道,嫦娥冰雪聰明,自會猜度,便又加重了語氣說:“這酒你需好生保管,這本是禦賜之物,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亂動的喲!”

嫦娥聽懂了王母語中所指,懼於她的威勢,自己不能做什麽。細看此酒,清淡如水,倒也不像有什麽妨害。便只得拜別王母,走出瑤池。

王母這一招是以防萬一的,她在酒中下了化功丹。這是她自己的獨門邪術,若有上仙誤食此丹,畢生所修的道法仙術頃刻間便會散失殆盡,於性命倒無憂。嫦娥居住廣寒宮,不谙世情,對妖法一無所知,怎能看出其中的陰謀。王母不放心楊戩身上是否還有殘存的法力。既然不能讓他死,放他回人間,假如有一日東山再起,終是心頭大患。趁此機會試一試,有沒有法力都給他破除,日後也可高枕無憂了。

“娘娘,陛下請您去淩霄殿上觀禮。”一名侍女來傳話。

“知道了,我這就去!”王母笑著回答。

再回到碧雲宮,梅兒與卉蘭正在相對傷情,沒想到三聖母急匆匆闖了進來。

“梅姐姐,你在這裏,我找到你真是不容易。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梅兒忙問:“蓮兒,又怎麽了?”

“二哥他死也不肯去拜堂,任憑我怎樣勸都沒有用。”

聽了這話,卉蘭低頭哀嘆,有難過,有委屈。

三聖母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接著說:“這個結局雖不好,可畢竟還能保全二哥。要是他有什麽閃失,叫我還怎麽有臉活下去呢!就要來不及了,梅姐姐,我已無計可施,現在只有求你去勸他了。只有你的話他才能聽進去。我清楚,這對你很不公平,不該在你的傷口上撒鹽。可這是我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了。好姐姐,蓮兒求你了,求你了!我不能失去二哥呀!”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搖拽著梅兒的衣裙。

一直忍著的淚水此時潸然而下,梅兒也有訴不盡的心酸。大概前世有太多的罪孽吧,要用今生無邊的苦痛來償還。是呀,撒鹽,還是自己撒上去的。命運,你要考驗我到什麽時候?我已經決定放開了,還非要親自把他推到別人身邊嗎?

卉蘭站起來,毅然就要向外走。“我去向真君解釋,我要向他說明我的心意。不能讓他再執拗下去了!”

“慢著!”梅兒攔住了她,“你是新娘,怎麽能跑出去呢?豈不又要生出事端。”

“公主……”

“你先去淩霄殿同王母周旋一陣。”梅兒又用力抱了抱卉蘭。然後,她猛擡起頭對三聖母說:“蓮兒,我們走!讓我去勸他,他會聽我的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