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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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池中有一間屋子,雖然收拾擺設得亦如百年前,但卻很久沒有人居住了。那是七仙女的房間,從前她雖已到了待字閨中之年,卻還總是每日撒嬌纏著母親。王母沒有辦法,便在天仙閣以外自己的宮中另又為她安置了一個住所。願意住在哪裏就住在哪裏吧,誰讓她是玉帝王母最嬌寵的小女兒呢!可是,就是這樣富麗堂皇的家,就是這般溫柔倍至的母愛也留不住她。她卻偏偏要走,走得魂魄皆無,走得讓王母連一絲模糊的蹤跡都抓不住。

七仙女喜歡朦朧的紫色,她的房間也被這種顏色包圍著。現在她昔日的床上正躺著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這少年和七仙女很像很像,讓舊日的幾位老宮女都不覺愕然了。他還沒有醒,正昏迷著。他,就是豈兒。

王母來了,她擺擺手支走了所有宮人。在床邊靜靜坐下來,仔細端詳著這個久未謀面的孩子。從看見他第一眼,她就全明白了,百年的分散也無法割斷這血緣至親的關聯。七仙女剛剛生下他的時候王母見過,而今天那眉宇間的神情亦如當年。

王母的眼眶有些濕潤了。小七,想不到我竟還能看見你生命的延續。望著他,就如同又見到了你,雖然沒能在桃山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是帶來了豈兒,對於王母也不能不說是莫大的收獲。

豈兒微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面前的人是如此熟悉,只是她為何又穿得這樣華貴,不再是那身凡間打扮。她看上去更美了,美得讓豈兒有些不敢呼吸,生怕這迷朦中慈祥的身影會突然消失掉。

“這是哪兒?我怎麽會到這兒來?您又是誰?”豈兒坐起來環視著這間絕美的屋子,發出了一連串的疑問。

王母想了想,不必再兜圈子了,還是直截了當告訴他吧。她撫摸著豈兒的臉,慢慢地對他說:“這是從前我小女兒住過的房子,她叫七仙女,是你的親生母親。你爹叫董永。我,就是人們說的王母娘娘,是你的親外婆。”

“母親……外婆……”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豈兒一下麻木了,他根本搞不清自己聽到了一些什麽。

王母問:“沒有人對你講起過你的身世嗎?”

豈兒答:“師父曾經告訴過我,他說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是個孤兒。我是被他撿到的,別的就沒有了。”

“你師父……就是那楊戩嗎?”

“對呀,您認識他!他在哪裏?他已經很久沒回桃山了。”

王母看得出,豈兒對自己的父母全無感覺。可是一提到楊戩,他卻那樣的急切。楊戩,又是你……

“他對你如何?”王母繼續問。

“師父他對我很好!他經常會去看我,就是最近他很少來了。不過他每次走之前,都會為我安排好一切,我是不用擔心衣食的。只是一個人有點寂寞。我煩的時候,會到山上去摘野果子、用彈弓打小鳥雀,也就又開心了。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和師父在一起的日子!”

豈兒說得那麽滿足,那麽忘情,讓王母都有些心酸了。可憐的孩子,你就這樣度過了一百年。這該是誰的錯?

“你叫什麽名字?”

“師父為我取名叫豈兒。”

豈兒、豈盼、期待、小七……多好的名字。王母在心中默默想著。楊戩,不管怎麽說,你畢竟為我保全了這個孩子。我是不是該謝你,我對你的報覆是不是該停手呢?……

峨眉山聖佛洞的大門慢慢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了幾個面色慘白、表情木然的人。三聖母、沈香、劉彥昌還有——哪咤,他是被孫悟空找來的。在他們身後,孫悟空、梅兒、小玉也跟了出來。

雖然只有楊戩的血符,但足可以讓敖紅的魂魄恢覆生機。梅兒打開錦囊的一刻,看到那上面的點點血跡,心中不由一顫。他,又對自己做了些什麽?

一縷紅色的精魂在上空飄啊飄,她認出了面前的每一個人,對他們含淚講述著。直到現在她的聲音也還留在這些木然的人心中,恐怕永久都難以抹去了。

小玉伏在梅兒肩上,已是泣不成聲。她不再需要偽裝了,她可以徹底清醒了。能痛快地哭一場也好。

“該說的都對你們說了。真相至此,怎樣行事,就看你們自己了!”孫悟空點了一句,他也不知這些人能否馬上明白過來。

三聖母癱坐在一片青草地上,她憋了很久終於大聲地哭喊出來:“二哥……”

對面崎嶇的山路上,一對衣衫單薄的少年兄妹仿佛又向她走來。

“三妹,這路太陡了,二哥來背你!”

“二哥,你的背好寬、好暖,你能永遠這樣背著我嗎?”

“行,二哥願意照顧你一輩子!只是你將來終究要長大,終究要離開二哥的。”

“離開,我為什麽要離開?我怎麽舍得丟下你這麽好的二哥呢!”……

這些話好象就在昨天。二哥,你沒有違背諾言,你一直在照顧著我。哪怕是面對我的恨,那怕是你身處苦痛相伴的天河岸。可我呢?我這麽輕易的就丟下了你,我竟然想過要忘了哥哥。我真是一個最沒有良心的妹妹。二哥,你還能原諒我嗎?

沈香拼命摸著自己的胸口,努力想要去找什麽東西。那裏曾戴過一個小金鎖,是舅舅給他的。現在……哪去了?舅舅,我用開天神斧傷你,我又說了多少難聽的話刺痛你。我讓你為我耗盡了心血,我該怎樣再出現在你跟前,你讓我拿什麽來面對你?

哪咤攥緊了雙手,狠命地捶打著一塊石板。他近乎瘋狂了,全不在乎手上已迸出了鮮血。“我該死,我是最該死的!千年的兄弟了,我竟不能理解他。我讓天宮的日子蒙住了雙眼,把生死情誼都忘得幹幹凈凈了。楊大哥,那天王母和巨靈神那樣對你,我還做他們的幫兇,雪上加霜說了那些話。人們都說你慣用心計,可我的內心更陰暗。我嫉妒過你。我嫉妒你位高權重,我嫉妒你獨霸天庭,我甚至嫉妒你和三公主……我,我卑鄙,我齷齪!我雖然什麽都沒有做,可我的冷漠,我的淡然就是對你最大的傷害。楊大哥,我不配做你的兄弟!”

“二哥,你等等,蓮兒去找你。蓮兒不能沒有你!只要你還肯要我!”三聖母自顧自說著,猛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向高空飛起。“娘!”沈香也迅速追了上去,後面緊跟著哪咤。

劉彥昌張張嘴卻喊不出聲來,聽了這個故事,他很有些害怕。從今後,在妻兒的心中還有多少位置是留給自己的。

孫悟空攔住了也想追趕的梅兒。“讓他們去吧,都說清楚了,就雲開霧散了。現在,你還是去拿老君的法咒要緊。”

千裏眼和順風耳又極不情願地出現在瑤池。每次都是這樣,不想做還要被逼著做,做的不好又會挨罵。頭腦不夠聰明的人,想要逢迎上司太難了。

千裏眼微喘著,小心地向王母稟告:“娘娘,我們終於找到了。他們……都去了峨眉山聖佛洞。”

王母心中暗恨:這只死猴子,又來湊我的熱鬧。梅兒,也有你的,能想到去那個地方。她望著千裏眼兄弟,輕蔑地說:“往後的事情,又什麽都沒看到吧。”

千裏眼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娘娘您也知道,孫悟空的地盤可不是隨便好闖的。”

看到大哥的可憐相,順風耳趕緊補了一句:“不過,我們遠遠地趴在雲頭監視了半天。只見那些人進了洞府,過了很久又都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怪怪的。”

“怎麽個怪法?”王母問。

“他們進去的時候很高興,還有說有笑的。出來就……我看到三聖母還坐在草地上哭吶!”

“還有誰?”

“嗯,還有沈香、哪咤、劉彥昌,還有那個小狐貍,當然還有三公主。”

“壞了!”王母心頭一沈。莫非他們已經知道了真相,莫非他們已經把敖紅救活了。她一言不發,心中努力思索著該如何應對。首先得讓自己平靜下來,面對任何可能發生的局面。她的眼睛緊盯著千裏眼和順風耳,目光變得越來越犀利,對他們說:“本宮派的這趟差辛苦你們兄弟了,在聖佛洞見到的事,可一定要記住,千萬別忘了呀!”

千裏眼一時沒聽懂,順風耳倒還有幾分機敏,悟出了其中的用意。忙回道:“娘娘說的是什麽?您何嘗派過我們差事?我們也沒去過什麽聖佛洞。我們兄弟不過是來給娘娘例行問安而已。”聽了這話,如夢方醒的千裏眼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算你們還聰明,下去吧!”

二人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飛一般地退出了瑤池。這驚嚇過度的神經,不知道多久才能平覆過來。

現在,最不利的應該就是王母了,可她卻顯得異常平靜。她躊躇著:看來心軟是萬萬要不得的,一念之仁終會鑄成大錯。梅兒,你們往懸崖邊上逼我,我也只有孤註一擲,拼個魚死網破了!

她傳喚來了一個宮娥,問道:“豈兒那裏怎麽樣了?”

宮娥答:“豈兒少爺(這是她們新增加的稱呼)已經沐浴更衣完畢,娘娘要見他,我這就去帶他來。”

“不用了,”王母擺擺手,獨自向前走,“還是我到他那兒去吧!”

往日那紫色的宮闈中,迎面遇到了穿著一新的豈兒。他已不是那個青灰色的小道士了,合體的海藍色宮裝,靈俊的風骨,讓王母不由感嘆:還是象娘的成份多一些呀!

見到王母,豈兒不知該說什麽,停頓了半晌,才深深一躬。王母忙一把拉起他,期待地說:“現在,你還不肯叫我一聲外婆嗎?”

“外婆?可是……”豈兒有些迷惑。

王母拉著豈兒的手,慢慢回到屋中坐下。“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爹娘的事嗎?”

“我想!不過師父他很少提的。”

“你師父,哼!他不可能對你說,他更不敢對你說!”

“不能、不敢,為什麽?”

見豈兒已開始關註了,王母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你認識這個嗎?”

“紫玉靈石!”豈兒竟脫口而出。

王母嚇了一跳,“你怎麽會知道?”

“我也說不清,只覺得很眼熟。噢,梅兒三公主好像有一塊與它相似的。”

“梅兒,你也見過她!什麽時候?”

“就在不久前,她到桃山來替師父拜祭母親。”

王母聽了,回想起上次千裏眼曾稟告過梅兒的行蹤,大概就是那一回吧。她又問:“她都對你說了什麽?”

“什麽也沒說。她只說師父很忙,不能親自前去了。”

王母松了一口氣,故意自言自語:“都這麽久了,他們還要欺騙你。”

“欺騙,誰在欺騙我?外婆,(他叫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豈兒被激起一種想了解一切的沖動。

王母撫摸著他的面頰,話語隱晦地說:“好孩子,你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我就知道,這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不過,你聽完之後可一定要想開些。”

豈兒的心情更迫切了。

王母接著道:“你說對了,這是你娘的紫玉靈石。她是我最小,也最寵愛的女兒。一百多年前,她私下凡塵與你爹成婚生子。你知道嗎?天條是不允許人神相戀的,你娘她犯了大忌。本來我和你外公想把她廢去法術、貶下凡塵,永世不再相見也就是了。可是有一個人卻不肯善罷甘休。”

“是誰?”豈兒追問著。

“就是你口口聲聲尊為師父的那個人,當時的司法天神,二郎顯聖真君楊戩。”

“師父……他……”

“他說必需要維護天規的尊嚴,就是玉帝王母也不能寬容自己的親生。他法力無邊,權壓朝野,我和你外公也不得不敬讓他三分。只有由他去裁決了。他率領天兵天將下凡捉拿你娘,將她關進苦寒冰獄受盡折磨。我雖然心痛,但你娘罪該如此,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煎熬。可沒想到,楊戩竟連你爹這個無辜的凡人都不放過。就在你娘下凡送子之時,他……”王母有意頓了一下。

“他都做了什麽?你說呀,你說呀外婆!”一向和順的豈兒從未有過這樣的激動。

“他,他竟然引天雷將你爹活活劈死!可憐你在繈褓中都沒能見自己的親生父親一面!”

豈兒緊握王母的手松開了,像一座木雕般呆坐在那裏。王母看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道:“你娘悲憤欲絕,要與楊戩理論。可是憑楊戩的本事,你娘又怎及他九牛一毛呢!最後,你娘只有以死相抗,她發誓就是魂魄也決不再入天庭,然後挺身撞向了楊戩的三尖兩刃刀。楊戩他沒有躲。就這樣,你娘也去了。”半真半假的敘述,王母竟也被自己感動得流下淚來,這淚流得恰倒好處。

短短的一刻間,從無憂爛漫過渡到淒慘家恨,豈兒不知道究竟該屬於哪一個世界。這都是真的嗎?那個慈愛倍至的師父竟然是殺害自己父母的仇人。外婆說的是真的嗎?看她這樣傷心,她是我的親外婆,又怎會騙我呢?豈兒望著王母,目光中含著些不同以往的成份,“師父……那楊戩,如今他在什麽地方?”

“也算上天有眼,十六年前他的妹妹三聖母也私嫁凡人劉彥昌,被他親手壓在了華山之下。後來,三聖母的兒子沈香學成萬年法力,劈山救母,以孝心感動了三界,修改了天條。也就是說現在你爹娘都是無辜的了。那楊戩人神共憤,如今被囚禁在天河邊上放馬,已一年有餘,所以他一直沒能去看你。他雖然受到了一點懲罰,但是比起那些和你爹娘一樣被他兇殘害死的生靈,他所受到的懲處真的太輕太輕了。何況你外公仁慈,過不久就要放他回人間去。他依舊是逍遙自在的快活神仙,過往的一切就當從來都沒發生過。他城府最深,陰險狠毒。其實留著此人,真是三界的一大禍端。”

“那他為什麽不殺我,還養育了我這麽多年?”這是豈兒內心最後的一道屏障了。

“這個我也說不清,或許他多少總會心存愧疚吧。不過他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利用你,把你變成他的鷹犬,為他所用。而且你還會深深地感激他。他身邊那個死心塌地為他賣命,現在下落不明的嘯天犬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不要忘了,是他讓你成為了孤兒。讓你百年不見天日,不通世故。若是沒有他,你只怕此時還承歡在父母膝下,還是我們最鐘愛的小外孫呢!

見豈兒再無力招架,王母感覺時機已成熟。她繼續故作憂傷地講著:“今天若不是你追問,我本不想再提這些傷心事的,提了也是枉自傷懷。你若不信外婆說的,可親自到天河邊上去問問那楊戩,看他如何作答。不過孩子,你可千萬別起什麽別的念頭。雖說就是在凡間,父母的冤仇也定要由孩兒來報的,更何況你我神仙之體。可是三界之大,卻沒有人能奈何得了楊戩,你不要以卵擊石。今天的事,你聽過了就讓它過去吧。從今後,你跟外婆生活在一起,我會讓你快樂,把你失去的全都補償給你。”王母慈愛地把豈兒摟入懷中,豈兒呆若木雞。

過了一會,王母走了。她身後的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綠光熒熒的匕首。這匕首映入豈兒的眼,也映入了他的心。

站在瑤池門口,眼望層雲,王母心中默想:楊戩,不要怪我心狠。你就要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大英雄了。好吧,我成全你,你就來做一個死去的英雄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又增加的收藏,今天更晚了,對不住。現在連續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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