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曲淩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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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的悠閑是可想而知的,可要是真閑到百無聊賴、無所適從之時,卻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眼前的事可做可不做,沒有人會逼你。不過要是真的不做,那自然就更沒意思。

此時,天仙閣裏的幾位公主正好如此。仿佛時光被拉長了,一切都顯得懶洋洋的。神仙們長生不老、萬年不死,若都是這麽過來的,真不知該是痛苦還是幸福。

將近深夜,蕊兒與小鸞正在下棋,小鸞手執棋子,慢吞吞地舉到半空,卻又不知該放在哪裏。蕊兒手托腮幫,有些無奈地等待著。殿宇正中,大鸞正在比劃著剛學來的一套拳法,也是斷斷續續、手足不聽使喚。梅兒呢,她靜坐在回廊的石階上,斜倚廊柱,呆望遠方。隨繚亂的心潮雲海一般翻滾。身旁的卉蘭默默侍立著,眼看著梅兒,不發一言。

“啪嗒”,隨著小鸞一聲清脆的落子,這久久的沈寂才被驀然間打破了。

蕊兒釋然一笑,對妹妹說:“我的天呀,我終於等到了。這回你可是想好了?”

小鸞頗有些自信,“就放在這裏,我決定了!”

“那好,恕我不恭,你這左下角的一片就只有拱手相讓了。”蕊兒說著,於關鍵處著子,小鸞苦心經營的棋局反被姐姐吃去了大半。

“啊!這怎麽可能……哎,我昨天一夜的棋譜算是白看了。”

“所謂是照本宣科,去信那些陳詞濫調的破棋譜,小丫頭你不輸才怪呢!”蕊兒掩飾不住內心的得意之色。

“四姐,這一招是該出左拳還是出右拳呀!”一旁傳來大鸞的聲音。

“右拳!我都告訴你多少遍了……你累不累呀,都這麽一把年紀了,還來學這些皮毛的拳法,我看趁早閑閑算了。”

大鸞擦擦額上的汗,並沒有在意蕊兒的譏諷,她說:“閑著也是無聊,練練總是有好處的。你看人家二姐,一心參悟佛理。今天如來佛祖難得來天庭,她就到駕前去奉經求教,就連佛祖也說她有慧根呢。我若是練好了這趟拳,說不定會被哪個道家高人看中,肯收我為徒,也象你們一樣學些稀罕的本事呢!”

“你現在想明白了,小時侯可都幹什麽去了?”蕊兒覺得大鸞天真得好笑。“我看根本不用這麽費力氣。若是聽說你想學法術,為了討好父皇母後,天庭的這幫牛鼻子神仙還不都上趕著來教你。不過,能不能學成就難說了。他們不知道你是塊硬木頭,終究是打不通的,怕是更難向母後交差了!”

見大鸞撅起嘴,真的有些生氣了。蕊兒忙笑著說:“逗你玩的,還當真了!我是怕你累壞了自己。再說,就是有一身的法術又當如何?你看,那裏就有一個學成的,還不是只能坐著發呆。”她把臉轉向梅兒,目光中增添了一縷感傷。

見梅兒依舊傻傻的,蕊兒輕輕喚來卉蘭,問道:“她這樣有多久了?”

卉蘭說:“今兒早上,三公主不知去了哪裏?回來後飯也不吃,茶也不喝,就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隨她去吧,靜靜地坐一會也好,發發呆總比憋在心裏傷心難過強。”說完便又悄悄回到梅兒身邊,繼續無聲地站著。

蕊兒搖搖頭,回過身見小鸞又眼望棋局,不知所措。她用手指敲敲棋盤說:“你還下不下呀,又要讓我等你一個時辰嗎?”猛然間,見大鸞又打錯了招式,便索性離了座位,走到她跟前。“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用腦子記著,要先打右拳。學了這麽久,就是鐵棒也該磨成針了,就是笨鳥也會飛上天了,我求求你最好還是別練了!”

就在蕊兒有些不耐煩地指點大鸞之時,身後忽然傳來小鸞故意提高的聲音:“四公主,這一招你又將如何應對?”倒把蕊兒嚇了一跳,連忙丟下大鸞回到棋盤邊。卻只見小鸞竟已峰回路轉,將自己的優勢壓了下來。

“這怎麽可能……你究竟下在哪裏了?你這死丫頭,肯定是趁我不在偷換了棋子。你快說,給我老實招出來!”

小鸞一陣竊笑,學著剛才蕊兒教訓別人的口氣說道:“我這招叫偷天換日,可見陳詞濫調的破棋譜還是有用的。四姐,正所謂一心難以三用。我專心下棋,五姐專心練拳,三姐呢,人家只顧著專心發呆。我們不象你,哪個都要操心,分身乏術。如今卻只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小鸞的話,引得卉蘭和五公主都笑了起來。氣得蕊兒湊上前去便要打她。正在嬉鬧之間,卻見一直默默無語的梅兒竟猛然站起身來,專註地凝望遠方。她身上的環佩打在回廊的銅柱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三姐!”幾位公主齊聲相喚。梅兒好象根本就沒有聽到,卻對身邊的卉蘭說:“卉蘭你聽,那是什麽?”

“沒有啊公主,我……”

“不,你再聽!你仔仔細細地聽!”

卉蘭看見梅兒的視線正望向天河,她當然明白梅兒的心事。於是,卉蘭屏住呼吸,暗運法力,凝神靜聽。逐漸覺得一股憂憤纏綿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沖撞著自己的耳膜,她不由得驚呼起來:“這,這是蕭聲!……是真君的蕭聲!”

蕊兒她們也都放下了手邊的事情,走過來尋聲而望。先前不在意時並未察覺,可如今越是細聽便越覺得這聲音清晰入耳。仿佛如秋風的腳步在向她們走近,又好似一雙無形的手在撩撥著內心那根搖蕩的琴弦。

“這是《淩雲曲》。”梅兒幽幽地說。

曠野地,天河岸,楊戩孤寂的身影席地而坐。想必也是深夜難眠吧,唯有手中的竹蕭伴他低訴著壓抑的心懷,似水的流年。

竹蕭原本普通,是今日從那弼馬溫雜亂的倉房裏無意翻到的。象是人間之物,紫竹含淚、斑痕點點。楊戩信口吹來,不知為何竟奏響了這擾人心緒的《淩雲曲》。

空懷飛天淩雲之志,如今卻折戟沈沙,自己恐怕是三界最大的笑話吧。為三妹、為沈香所做的一切,他們是否能理解。楊戩是不求回報的,可想起來心中也不免有一絲淒涼。看來自己本沒有想象中那般堅強。我還該奢求親情與歡樂嗎?我還該去觸碰那段遙不可及的情感嗎?原以為自己會忘掉,還要讓梅兒也一起忘掉。可是都沒能做到。其實自己很渴望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的聲音。我本不該求助於她,更不該在話語間向她點醒許多隱秘的往事,那樣只會讓她在自己這個泥潭裏越陷越深。楊戩呀,原來你也是個有私心的人。你千年來想要無情卻又不能無情,這才是你痛苦的根源。自作自受,有今日又該怪誰呢!

心潮象亂絲繞繭,繁雜難收。也只有把這些紛亂都融進憂憤的蕭聲裏,那蕭聲散落進天河的星輝,整個銀河仿佛都在波動。

天仙閣,梅兒還站在那裏癡癡地聽著,突然被卉蘭拉了一下。轉過身看時,竟不知她於何時已在回廊上置起了一架瑤琴,焚起了一爐檀香。

“公主,”卉蘭的眼中充滿了鼓勵與期待。“高山流水,總是要會一會知音的。”

梅兒微微有些顫抖,她繞到瑤琴跟前,手指剛剛觸到琴弦卻又怯生生地挪開。有多久不曾撫弄了,這架琴本是當日他們相互唱和的常用之物。可如今,真應了戩哥哥那句話,“物是人非”啊!

“自是蓬山相別後,淒淒此意兩心知。”在楊戩的樂曲一段將完之時,梅兒深呼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坐了下來……

蕭聲落後,錚錚的瑤琴聲又在天宮響起了。

銀河岸,楊戩被突如其來的琴聲驚住。這琴聲將自己剛才吹奏的曲調又往覆回環了一遍,似在應答,似在傾訴。

“梅兒,是你!”楊戩的眼中竟閃動起淚花。“你去過桃山了,你見到豈兒了!其實他就是……要我怎樣對你講呢?”

“你要同我合奏一支《淩雲曲》嗎?在這個時候,在天庭眾仙的鄙疑中,在王母的重重淫威下,你還始終不忘我這個絕情之人嗎?”楊戩的胸中如火山噴湧,激情難耐。剛才想過的種種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置在腦後。“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情難自禁。壓抑終歸是沒有用的。那好吧,就讓我們的心隨這琴蕭和鳴一起無羈的放縱一次吧!”

在琴與蕭各自獨奏了一段之後,第三遍:琴聲低揚,蕭聲漸入。

那蕭聲由輕而重、飄入層雲。仿佛一個躊躇滿志的少年,縱身九重,想要盡情揮灑他平生的抱負。卻又是壯懷難展,於悲憤間迂回哀嘆。那琴聲婉轉相托,柔和而不失蒼涼,與響徹行雲的蕭聲呼應。如一位靈犀相通的知己,不懼千重阻隔,永遠默默相助,真誠期待。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引宋吳文英《唐多令》詞)

蕭聲起,琴聲落。琴聲鳴,蕭聲和。真羨慕這自由的旋律,真想把自己也化成這飛揚的曲調。沖破所有樊籠,無拘無束,遨游九天、相伴生死。盡管相距萬裏,雲山渺渺,但此時任誰也不能阻擋,他們的心魂融在一起了。

天仙閣內,梅兒輕展雙眸與卉蘭相視一笑。身後的妹妹們早已聽呆了,小鸞忍不住說:“若是我將來會遇到一個人,一定也要一份這般生死相知的情感。那樣,就算是磨難重重、粉身碎骨,也不虛此生了!”

《淩雲曲》飄蕩在天宮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傳到每一個深夜輾轉難寐的人耳邊。

瑤臺,王母與玉帝經常這樣相對坐著,只是坐著,空白到什麽都沒有。

王母的雙眉又深深地鎖在了一起。“陛下,你不會沒有聽見吧?這都是些什麽?”

“不過是琴蕭合奏而已,好技法!”玉帝並不在意,反而有些讚嘆。

“哼!這是你的好女兒。就算是改了天條也不至於如此大膽吧,陛下的決斷,天庭的公判,她都不放在心上。她已是讓你這個父親顏面無存了!”

“哪有那麽嚴重,一時興起罷了。他們從小不也是常吟詩作對、琴瑟相和嗎!”

“那好啊,陛下何不下旨賜婚,成全了這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就讓你的寶貝三公主也和楊戩一起到天河邊放馬算了!”

“一派胡言,不可理喻!”玉帝閉上雙目不想再跟王母糾纏。

禦馬監裏,那土地弼馬溫早被楊戩的蕭聲吵得難以入睡。如今再加上梅兒的瑤琴,就更是不得安眠了。他小聲嘀咕著:“有話當面不說,都裝著深沈斯文。大晚上的來吵人,你們兩個也算得上是天上地下的一對奇談了。”想到這,又忍不住沖著窗外大聲嚷道:“我說楊戩、楊二郎、楊真君!你白日裏放馬、涮洗、飲水、餵料不累是不是,怎麽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使不完的勁兒。你們想讓九天十地都聽見嗎?我都一把年紀了,再聽不得這些幽幽怨怨、情情愛愛的東西。我求求你,只當是可憐可憐我好了……我真是傻透了,怎麽會把那支爛竹子給了你。早知道會害得自己不能睡覺,還不如把它拿去燒火算了!”

天王府前,哪咤正在練功。銀槍凜冽、蓮甲飛舞。他的臉上似也凝聚著濃重的愁雲。聽到琴蕭聲,不由收了招式,只將手中的火尖槍重重戳在地上。一聲長嘆,眉心的陰霾又深了一層。

飄渺的樂曲怎會不傳到寂寞的廣寒宮呢?此時淒美的恒娥露出一絲自嘲的冷笑。她象是在低語,又象是在與懷中的玉兔傾談。“若非摯情之人,怎會奏此摯情之曲,所謂知音當如是。楊戩呀,你究竟哪裏是真、哪裏是假?說什麽望月千年,我枉負了虛名,我才是這三界中最大的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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