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淒淒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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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馬監就在天河南岸。

梅兒駕彩雲而來,雙腳落地之時,卻不曉得該前行還是該後退。

一個矮矮胖胖的小老頭從對面飄過來,他那溝壑縱橫的臉上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滄桑。看到梅兒,他竟誇張般地大叫起來。

“哎喲!公主千歲!難怪昨夜燈花亂跳,今早喜鵲登枝,果然是有貴人到了。這可真是我這禦馬監百年不遇的榮耀啊!”

梅兒無心聽他吹捧,只淡淡問了一句:“你是誰?”

“我?公主千歲想必不認得。小神就是這裏的弼馬溫,原是下界一方土地,到此上任已百年有餘了!”

梅兒道:“我倒真是不認得你。我只知道,原來是那個猴子。”

提到猴子,這弼馬溫很有些不服氣。“雖說那孫悟空名氣大些,可他不過是三天的新鮮。若要論起守職敬業,他比小神就差得遠了。您看,每天我精心調養這些禦馬,他們一個個靈氣十足、驃肥體壯,顯我天庭威儀,供各位上仙游樂。公主千歲,您想要什麽馬?您看這匹白龍如何?它性格溫順,坐上去最是舒服。噢,我知道了,三公主乃是女中豪傑,想必也想試試烈馬。您瞧這匹花斑的,雖說它難駕馭了一些,可是跑起來快步如飛、風馳電掣,您看可好?”

他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梅兒倒並未聽清多少。只隨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見天河岸邊許多駿馬棲息飲水,別有一番情致。突然,梅兒的目光停住了。只見不遠處,一個人站在沒膝的河水裏,正在為一匹烏椎馬擦拭脊背。“是他!”梅兒的心猛然一緊,雙手又不自覺地攪在了一起。

梅兒的神情也打斷了弼馬溫的嘮叨,他回過頭看看,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他對梅兒說:“您不是來騎馬的,是來……找人的!”

梅兒略含幽怨地對他點點頭,誰知這家夥竟又調侃了起來:“要說也真是怪了,這一個月來,我這個小地方可說得上是賓客迎門。竟沒有一個是來找我的,倒全都是去找他。不知道究竟是我的人緣太差了,還是這小子從前的人緣太好了呢?”

“別人也來過這兒?!是誰?”梅兒有些吃驚。

“那可就多了。您看這天上的有托塔天王、太上老君、魔家四將,還有福祿壽三星、巨靈神、千裏眼順風耳,就連把守南天門的鄧忠、辛環也來過兩趟。還有那個西方凈壇使者,就是那豬頭豬八戒。再加上下界的東海龍王領著他那一臉深仇大恨的兒子。真是太多了,我一時半刻數都數不清楚!”

“他們都來做什麽?”梅兒問。

“還能幹什麽,我看多半就是落井下石唄!凈說些我已不計前嫌,望你改過自新的廢話。難為他倒都能忍得住,隨他們怎麽嘮叨就是一言不發,照樣幹自己的活、忙自己的事,我真是佩服了。您是沒見他剛到我這兒來時那副樣子,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簡直就跟個死人沒分別。是我老人家好心給他慢慢治傷,他今天才能活生生站在這裏。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也有私心。我把他治好了,他才能幫我幹活不是。”

梅兒聽罷滿心酸楚,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對弼馬溫說:“你且去吧,我有些話要問他!”

“那好吧!小神這就去為公主準備香茶。我在下界時曾管得幾棵極品茶樹,說句不敬的話,只怕連玉帝王母都從未嘗過呢!我看得出來,您和那些人不一樣。您等著,我這就沏去。”這矮矮胖胖的身影又一溜煙飄走了,梅兒內心覺得他並不另人生厭。

慢慢地,一步三停地向前走,那個消瘦的背影越來越清晰了。一縷粗麻,將長發束起。身上也是麻黃色的粗布衣衫,亦如當年初登仙界時那一抹淡鵝黃。

梅兒無聲地走到楊戩身後,卻聽他正在與面前的駿馬低語,聲音柔和親切。“你看,現在不是幹凈多了嗎?你真像我的哮天犬,白生了一幅好皮毛,可從來都不知打理自己,整天就是蓬頭垢面的。”

忽然,楊戩也感覺到背後一股飄然的氣息,那是梅花香,再熟悉不過的梅花香。他呆住了,猛然轉過身,眼前又綻開了那朵靈動的寒梅。

見梅兒欲要向自己走近,楊戩卻連忙喊道:“不要過來!……水很涼!”

梅兒下意識俯下身去,將手深入水中。雖然已到了初夏時節,可徹骨的冰冷卻讓她馬上又把手縮回來。銀河的水,一年四季都是如此透體寒涼的。可千萬匹天馬卻偏偏喜歡在其中沐浴嬉鬧,這樣才更加精神抖擻、體魄健壯。馬不在意,人呢……

“你……”梅兒已到嘴邊的話無法再往下說。楊戩卻對著她一笑,說道:“你等一下,我上去!”那笑容依舊如春風般明麗。他拍拍烏椎的馬頭,對它說:“去吧,去帶著它們跑吧!”然後他將拇指和食指放入口中,隨著一聲淒厲的長哨,在烏椎的帶領下,剛才還棲息安臥的駿馬一個個都仰頭長嘶,飛奔在銀河兩岸了。馬蹄轟鳴、白浪飛滾。在楊戩與梅兒的身後呈現出一道壯麗的屏障。

梅兒也舒然一笑,向楊戩伸出手去。借著她的力量,楊戩縱身一躍,跳上岸來,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梅兒急忙低下頭去,只見他的雙手上還密密地纏著許多麻布。原來,由於法力失去大半,那日吸取九轉神功之時被梅兒劃破的傷口還沒有愈合。再加上每日在這銀河之中涮洗馬匹,就更是舊傷新痛、血痕斑斑了。

望著這雙手,梅兒心中悔恨交集。正想要給他運功療傷,卻被楊戩縮了回去。無所謂地對她說:“沒事,已經快好了!”

悄悄扭過頭去,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梅兒知道,戩哥哥最不能接受別人的憐憫與同情。於是,她又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楊戩說:“我許久不到這天河岸邊來,你能陪我走走嗎?”

彼此無言,並肩而行。就亦如當年他們也曾在銀河岸相伴同游一樣。可是那時,兩小無猜,有吐不盡的話語。而今天呢?胸中縱有千言萬緒,卻不知該如何提起。也許什麽都不必說,只這樣並肩走在一起,就足夠了。

片刻後,梅兒忽然指著遠處問“那是什麽?”

“是牛郎的石像。”楊戩答道。

那天暴雨的夜裏,梅兒跑到銀河北岸,望見了織女。而今天,鬼使神差的,又讓她駐足與牛郎的石像前。

走到跟前,牛郎身邊的兩個孩子讓梅兒的視線無法再移開。兩張純真的小臉,驚恐地睜大眼睛。嘴裏仿佛在呼喊,呼喊著對岸夢裏相依的母親。這是兩個和自己有著相同血緣的孩子,可是現在呢?卻變得這樣冰冷,毫無生機。

楊戩用力攥緊了雙手,慢慢說:“他們還這樣小,你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呼吸。”

“太殘忍了……”梅兒的淚花滴落在孩子的手背上,即刻便化做顆顆珍珠散落開去。

沈寂了半晌,楊戩認真地對梅兒道:“其實在王母面前,你不該那樣鋒芒畢露。畢竟在權利、在威望上,你都壓不過她。呈一時之勇,無故招惹她的仇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那麽你呢?你所做的一切都有意義嗎?你從來就沒有後悔過嗎?”梅兒反問著,她無比期待能獲得更深的答案。

但是楊戩不會讓她知道,他搖頭一笑,改用很輕松的口氣說:“需要後悔嗎?我現在不用再對著你父皇母後唯唯諾諾,更不用再面對那些道貌岸然、義正詞嚴的神仙們。這些馬倒是比人多了一些真性情,這難道不是我的回報嗎?”

梅兒沒有說什麽,只從隨身的香囊中取出一丸丹藥遞給楊戩。“這是老君送我調息內力的仙丹,我已恢覆了,就留給你吧!”

誰知楊戩卻笑出聲來:“這老君騙完了沈香,怎麽又來騙你。他哪裏有什麽救命仙丹,若是真有,那他兜率宮的大門豈不要被人擠破了!”

“總會有些作用的。”梅兒被對方頂了回來,不由漲紅了臉。

“你放心!”楊戩走到梅兒跟前。他的目光中本來蘊藏著無限的柔情,卻在相對的一霎那又馬上閃開。“既然王母不讓我死,那我為何不好好活下去!何況,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他頓了一頓,又對梅兒說:“昆侖一戰,哮天犬不知被打到哪裏去了。你若能找到她,就替我收留他吧。他是只傻狗,可惜這幾千年來找錯了主人。”

梅兒趁機問道:“聽說東海敖紅的屍身也不翼而飛,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應該去問王母,她或許比誰都清楚。”楊戩的語調耐人尋味。既而,他的聲音又柔和了許多:“明天,是我娘的祭日。我如今被困在這裏,不能前去了。你可否替我去桃山祭母呢?”見梅兒含淚點頭,楊戩又道:“以後這裏,你還是不要來了。物是人非,徒增感傷罷了。”

這最後一句話,恰巧被端茶而來的土地弼馬溫聽到。他裝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上前搭話:“公主千歲,您可一定要喝一杯小神的茶。我這地方雖然簡陋些,可人心不壞。我這茶也不比蟠桃宴上的瓊漿玉露差。小神我歷經千載,混得這麽一個小小官職,也只有這仙茶算得上一筆資財了。外人是斷然不給的,公主千歲您是第一個。算那姓楊的小子走運,沾您的光,也有他一份。”說著,便雙手捧上兩個白瓷盞。

未等梅兒說話,身後卻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公主,三公主!”

一縷藍光,卉蘭飄落在眼前。她幾步上前拉住了梅兒:“三公主,玉帝派人來找了您好幾趟,說是有要事和您商量。我敷衍他們,只說公主心中煩悶,出來逛逛,可也不能耽擱太久的時間呀!您還是去看看吧!”

“去吧。”楊戩對著梅兒露出一個有些黯然笑容。而後,他又將臉轉向別處,說道:“此處不該久留,若是公主能記住我的囑托,那楊戩就感激不盡了。”

梅兒唯有一聲長嘆,她對那弼馬溫說:“父皇傳召,只可惜不能喝你的茶了。”說完一陣輕旋,飄搖飛去。

卉蘭看見楊戩,眼中卻也有無盡的辛酸。低頭深深一拜,道了聲“真君保重!”便也隨著梅兒一同離去了。

那弼馬溫緊追了兩步,哪裏能趕得上。只得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對楊戩說:“你不留她,怎麽還讓她走呢?”

楊戩面無表情,轉過身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你還是先看看眼前的事吧。我要是再不招回那些天馬,只怕他們都要跑到淩霄殿上去了。”

對著他的背影,弼馬溫無可奈何。低聲嘟囔著:“就是個又硬又冷的冰塊,也只怕比你好些。不知道咱們倆究竟是誰管著誰的?”

“你管著我!”遠處傳來楊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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