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牢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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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也會下雨嗎?也是這般如怨如訴、紛紛揚揚。只是這雲看起來這麽低,壓在頭上、壓在斷腸人的心上,讓人喘不過氣來。不知是天在哭泣,還是人心在哭泣。

楊戩無力地坐在地上,斜靠著天牢的墻壁。手腕上的鐵鐐沈重冰冷,因為重傷本已十分單薄的身體此時更顯得衰弱。身上的痛楚已然麻木,胸中卻升起一絲快感。“這小丫頭,真的是長大了!”望著青黑的石壁上那盞昏暗的油燈,他的視線越來越朦朧,往事又浮現在眼前了。

玉帝因為對妹妹的愧疚,在楊戩和楊蓮很小時就把他們接到了天宮。雖說也是皇族貴胄,可沒有人能瞧得起這一對兄妹。在王母的暗示下,他們被視為仙凡通婚的妖物,受盡了眾人的欺辱。神仙的孩子幼時都在魁星殿學習詩文,楊戩常被其他男孩圍攻。倔強的他不懼對方人多勢眾,和他們滾在一起,拼個頭破血流。結果總是自己被先生罰站在門口。而楊蓮呢?沒有哪一位貴族小姐願意同她坐在一起,她可憐的就像一棵在風中搖蕩的小草。直到有一天,魁星殿裏來了一位梳著黑黑的雙髻,有著一雙亮亮眼睛的小女孩。她那充滿暖意的紅披風上繡滿了含苞待放的梅花。她,就是梅兒。梅兒不嫌棄楊蓮,和她並肩坐在一起。還把或許是這世上最香甜的糕點分給他們兄妹。在楊戩的記憶裏,除了幼小時爹娘那早已模糊的身影外,還沒有人能對他們這麽好。

後來,楊戩和梅兒同在玉泉山拜師學藝。斧劈桃山,那是他不原提及的噩夢般的往事。數年後,楊戩經封神之戰名揚天下,而梅兒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天宮公主。金殿重逢,一股親切之感油然而生。或許這就是他們今生今世難解的情緣。

楊戩知道,梅兒最喜歡兩件事。第一,她愛淋雨。也奇怪了,那時天庭的雨沒有現在這般陰郁。在雲層的上空總是交織著七色彩虹,雨也是帶著陽光的。楊戩不得已,常被梅兒拉著在雨中奔跑。他們從頭到腳淋得透濕,梅兒卻還依舊頂著雨花笑著、旋轉著。別人不會想到平時威嚴的二郎真君、冷傲的梅花公主也有如此孩子氣的歡樂,這歡樂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第二,梅兒會唱人間的鄉野小曲。天宮也是有樂班的,偶爾也會演一些人間的傳奇故事。公主們看看也就罷了,學唱是絕對不允許的。可梅兒偏偏就不信這個邪,一只小曲,聽上兩遍她便已熟記心中。常在無人處偷偷地唱給姐妹們聽。有一次,楊戩經過天仙閣恰好聽到。好象是這樣的歌詞:

小妹生就桃子形

桃紅玉面桃紅唇

要知桃子甜和苦

扒去皮來打開心

打開心呢哥呀

妹心只有一個仁(人)

聽得人心上癢癢的。

就是這樣一個梅兒,就是這樣一個內心纖細骨子裏暗含著一層頑劣的丫頭。剛才竟在大殿上侃侃而談,讓飽學的天庭眾仙無言以對,讓面臨危難的楊戩免此一劫。

“只是,你不該救我。我已然眾叛親離、在劫難逃,你我之間本不該再有什麽瓜葛了。”當思緒由過去回到殘酷的現實,楊戩的目光又變得惆悵而暗淡了。

“吱扭扭”伴著沈重的鎖鏈聲,牢門被緩緩地打開了。一股清新潮濕的風迎面撲來。“三公主,您慢著點。”獄卒殷勤地叮囑著。既而,一個白色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沖到了面前。

“梅兒,怎麽又是你。也唯有你才能想到來看我嗎?”楊戩無聲地望著她,她該是又去淋雨了,一路狂奔而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被打濕的長發緊貼在額前,哀傷的臉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哪是淚水。

從前,梅兒在仙山學藝未精,受到師父的責怪時;在天庭任性倔強,遭到王母的刁難時,總是這樣急匆匆地跑到楊戩面前,紅著小臉說:“戩哥哥,你幫幫我!”她得到的總是楊戩那堅定、愛憐的笑容,這笑容仿佛在告訴梅兒,她的一切不如意都會在這裏得到寬慰,找到依靠。楊戩的睿智會幫她解決各種難題。所以今天,梅兒什麽都沒有想,義無返顧地沖進天牢。可是眼前這個萬分虛弱的戩哥哥,還能再幫她嗎?

楊戩本想站起來,但周身的巨痛讓他毫無力氣。況且他也不想讓梅兒知道自己心中還有千萬縷斬不斷的情絲。因此他依舊那樣坐著,擺出一副冰冷的神情,望著眼前的翩翩麗影。

過了許久,楊戩低聲說道:“玄幻之術後,當靜坐運功調息。怎麽還這樣在雨中奔走呢?”

梅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看著面前的楊戩,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精致的小瓶,柔聲說:“這是我自己釀制的清風甘露,雖說不能根治你的傷勢,可多少會緩解一下疼痛。”

“不必了!”見梅兒蹲下身想要幫自己服藥,楊戩連忙用手擋開,可不經意間卻碰到了梅兒的玉腕。兩人呆呆地凝視著,好久不曾離開。此刻的梅兒,多想貼近戩哥哥,對著他大哭一場。而此時的楊戩,又多想擁住面前這個女孩,向她傾訴自己的苦衷。可是,不能,他們都不能。

忽然,楊戩聞到梅兒身上一股野草的淡香。連忙挪開手,驚疑地問:“你,從玉泉山來?”

這是玉泉山上獨有的晶瑩草。飲風露而生,和天地情仇而長,周身碧綠,通體透明。這味道他太熟悉了!學藝之時,楊戩與梅兒常在草地上共舞雙劍。劍風落處,撩起片片草葉,伴著他們靈動、輕盈的身影,似一幅舒展和諧的畫卷。

梅兒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對楊戩道:“你到底做了什麽?王母這樣對你步步緊逼、不依不饒。她……你是不是有什麽隱情呢?”

“王母她還想幹什麽?”楊戩故意岔開了梅兒的話題。

“她,她要我到玉泉山去請師父來把你逐出師門!”

楊戩先是一楞,而後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你的這位後母,還真是陰毒的可以。師父……他來了?”提起師父,楊戩心中又滑過一絲柔情。自幼孤苦無依,是玉鼎真人給了他父親一般的疼愛。何況楊戩聰慧過人,文武全才,也是玉鼎的驕傲。王母的這一招可謂一石三鳥,楊戩、梅兒、玉鼎,都被她擊中了,而且都很痛。

“我沒有見到師父。”梅兒說著,眼中竟流下淚來。“服侍他的雲霞師姐說,師父正在閉關修煉,不能出來相見。不過,他對此事已全然明了。天意難違,他要我明日以掌門弟子的身份代他行此大禮。”梅兒心中竟有些怨玉鼎。師父呀,我知道你於心不忍,將這付重擔都推給了梅兒,可梅兒又如何自處呢?

楊戩對於一切劫數本都已視之泰然了,再多的苦難又當如何?可她卻見不得梅兒滿面淚痕、哽咽不止的樣子。待要上前寬慰,卻又不能讓梅兒再心存他念。兩難之中,只覺得肺腑間突如燒灼般的疼痛,開天神斧的傷勢又發作了。他雙手緊抓住前胸,大口喘著粗氣,忍不住一陣劇烈的咳嗽。

梅兒來不及擦幹眼淚,連忙打開一直緊攥在手中的瓶子,將清風甘露倒入他的口中。

一股清涼的舒適感流遍全身,仿佛溫和的愛之泉澆滅了恨的火焰。見梅兒的雙手輕揉著自己的胸口,楊戩勉強撐起一個笑容,望著她說:“真該恭喜你了!你如今已是玉泉仙山的掌門人,不再是我從前的那個小師妹了。噢,要是到了明天,我是不是就沒有資格這樣稱呼你了。”

“你倒有心情說這些。”梅兒嗔怨地搖著頭,心中悲意更甚:誰不知這掌門弟子原該是非你莫屬的。

楊戩明白,梅兒最是無奈。她跑進來時就是要問自己:“戩哥哥,我該怎麽做?”可自己還能幫她什麽?

“三公主。”楊戩的語氣又變得果敢、堅決。“天庭的旨意,師父的授命,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做你該做的就是了。”他必須制止住兩人心頭升起的軟弱。

為了不再讓梅兒難過,他又故作輕松地問道:“這一百年來,你是怎樣過的?是不是都在恨我呢?”

梅兒悠然說道:“要是心中只有恨,豈不是自己就把自己折騰死了。又如何能熬得過這長長的一百年?我們姐妹是靠互相鼓勵、寬慰才終於等到今天的。”

“好一個梅兒,好一群使人敬重的仙子!”楊戩不由暗暗讚嘆。可他馬上又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讓梅兒再在此地停留。她面前還有好長、好難的路,自己不能再給她增加負擔了。於是他話鋒一轉,對梅兒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嫦娥嗎?”

梅兒身子一抖,楊戩的話果然傷到了她公主的自尊。

“三界之中,又有哪一個男人不傾慕嫦娥的美貌呢?”楊戩接著說,眼光卻不敢看向梅兒。“月宮仙子,空靈飄渺,柔情似水。你雖然懂得些刀劍法術,可是終究比她差了一層女人的溫柔。何況……”下面的話,楊戩是緊咬著牙關說出來的。他害怕這些話會深深地刺傷梅兒,但他必須要說。“何況,你是玉帝的女兒,我恨你的父親!從前的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都是為了我的地位,我不可能真心對你的!”

梅兒憤怒地望著楊戩,剛剛止住的淚水卻又噴湧而出。她雖然清楚楊戩或許是有意在激怒自己,可是天生的高傲卻讓她沒法再待下去了。她風一般地跑了出去,就如同她風一般地沖進來一樣。她走了,這陰森的天牢也一下子失去了清新的生機,立刻又變得黑暗、沈寂了。

不知過了多久,剛才那個獄卒顫巍巍地走進來,手中拿著一件東西。楊戩細看時,卻是自己往日到人間常穿的那件黑衣。

“真君!”這小小的獄卒多少對他還心存一絲敬畏。“三公主說,讓您明天穿上這件衣服。”

楊戩接過黑衣,把它緊帖在胸前,那上面似乎還留著梅兒的氣息。“你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的狼狽,對嗎?梅兒,我的傻梅兒,你為什麽就不能忘了我呢?”他癱坐在地上,任由剛才強咽下的鮮血再一次順著嘴角流出,任由不該輕彈的男兒淚點點滴滴灑落在面前的衣衫上。

雨越下越大了,可在雨中奔跑的人卻似渾然不覺。

梅兒有些恨自己,這樣的不爭氣,這樣的毫無原則。一個能將從小形影相伴的情份忘得一幹二凈的人,還值得自己去同情嗎?他,真的是罪有應得嗎?天地間,活該他一個人受苦受罪,為眾人所唾棄,是不是應該這樣想。可為什麽,看到楊戩的重重劫難,整個天宮只有梅兒最痛心呢?

洶湧的浪濤聲從耳邊傳來,梅兒才發現自己已跑到了銀河之畔。在暴雨中,銀河翻滾著、怒吼著。千百年來天庭的惡業、孽緣都在其中呼嘯,而且有增無減、永難消亡。

兩座佇立的石像分置在銀河兩岸,也任由著暴雨的沖刷。那是牛郎織女,天上人間一段最美的傳奇。說什麽年年七月七相會,那不過是給人間不得已的交待。其實早在王母拔玉簪劃銀河之時,他們就已經變成了石像。石像的周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藍色光環,在任何時候都靈光閃耀。從人間望去它是那麽美麗、那麽奇幻。石像靜立在銀河畔,看盡了千百年來天庭的風雲變幻。想必也參悟了這仙凡三界生生死死,多少不解的情緣。

梅兒靠在織女的石像前,仿佛又感受到了幼小時那母親般熟悉的體溫。“大姐,冥冥之中是你把我引到這兒來的嗎?從前,你是姐妹們的主心骨。沒有了你,失去了七妹,我們真的感到好孤單、好無助!姐姐,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還該不該再愛他?我的一腔癡情是否顯得太傻?我該怎樣渡過眼前的道道難關呢?”梅兒在心底大聲地問著。可是,石像無言。

姐姐的故事,梅兒不會忘。當年,牛郎的前身原是天上的牽牛星,他與織女相約到人間同耕共織。王母發覺後,將牽牛貶下凡塵轉世為牛郎,受盡淒苦。將織女鎖入深宮,雲房長嘆,生生世世不得相見。但是織女不懼淫威,私逃下凡。在茫茫人海中慧眼識君,又找到了夢中的親人。今生定要和你相聚,哪怕是粉身碎骨、化為頑石,也要兩心相許,天上人間共比翼。

想到姐姐,梅兒似乎明白了什麽。“大姐,我枉學了一身道術。卻不及你為覓真情至死不渝的決心。既然心中有愛,又何懼前途艱險呢?”梅兒擡起頭,看到織女的臉上好象也含有微微的笑意。望著滔滔銀河,她抹去了眼中的淚花。

“戩哥哥,就讓我們共同面對明天吧!”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高大上的你已經讀到了第四章,那你的確是我的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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