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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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世之簽了上海的大劇場,平日裏多是達官貴人去哪裏聽戲,消費高掙的也就多。董先生平日裏也總帶著師娘去湊個熱鬧。魏尤青覺得自己更是要努力,白日裏跟著戲班唱戲夜裏反覆斟酌戲腔與唱法,董先生直搖頭嘆息“這丫頭好勝心太強。”她仍舊每日練習,師娘見她如此,沒有別的法子,只好沒日找些金銀花與菊花讓周媽泡好端去給她,以免她傷了喉嚨。

“好呀,養出賊來了。”紅豆在一旁齜牙說道。魏尤青剛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只好問道,“出了什麽事?”紅豆見她問道連忙告狀,“小何偷了我的項鏈。”小何在一旁哭喪著臉,嚇的瑟瑟發抖。“你怎知是他偷的,莫要冤枉了他。”魏尤青脫下大衣放在椅子上,編起袖口問道。“他自己都承認了。”紅豆依舊不依不饒,像極街邊罵架的潑婦。她想起前幾日見小何心不在焉,不知為了何事。這麽聯想起來,也確實。“小何為何偷你的項鏈?”她問道。也懶得管此閑事,但小何平日裏話不多,待她也真心。“你讓他說!”紅豆氣憤的拍著桌子惡狠狠地沖小何說。嘴邊的唾沫噴在了小何的臉上。“我娘病了,我沒法子。項鏈已經被我賣了,我沒錢。紅豆姐你行行好,等我有錢了雙倍還你。”小何的聲帶發抖,帶著哭腔。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胸前。“哼,好啊,你現在就還!我告訴你,把你賣了都還不起。”紅豆赤著臉說到。魏尤青不作聲,坐在椅子上用毛筆沾濕了油彩塗在臉上。班主挑開了簾子說道“快點上裝,有事演完再說。若是誤了場,難保你們的飯碗!”紅豆哼唧著坐在椅子上,撚起胭脂塗在臉上,撇嘴瞪了小何一眼。待她上了場,魏尤青從大衣口袋裏掏出票子遞給小何道,“這些錢拿去給紅豆,莫要她知道是我給你的。”紅豆性子本就蠻橫,對她平日裏也看不順眼,要是讓她知道是魏尤青補了這錢定是不依不饒了。“謝謝尤青姐。這錢我肯定還你。”小何接過錢,眼角含著淚,嘴裏傳出呼哧呼哧的抽吸聲。魏尤青塗好了妝,鑼聲一敲便掀開簾子上了場。

小何把錢給了紅豆,可這戲班子肯定是呆不下了,班主讓小何回了家。鄭容其在門外候著,手捧鮮花遞給她,她伸手接過“鄭先生下次就不用帶東西來了,被人看見不好。”鄭容其嘴裏應著,伸手拉開了車門。“尤青!”趙世之叫道。“師兄,你怎麽在這兒?”已經幾日未見了,平日裏兩人的時間總是錯開。“來看看你。”趙世之轉頭看向鄭容其,笑道“鄭兄好久不見了。”兩人相互奉承,魏尤青見不得這場面,在一旁插不上什麽話。“咱們回去吧。”一番奉承後趙世之開口對她說。她一楞,點了點頭對鄭容其說道,“改日再聚。”鄭容其微笑的看著兩人遠去,上了車裏。沈默了好一會兒,用手掌狠狠的拍了拍方向盤。

她嘗試著開口與趙世之搭話,好不容易把嘴唇張開又合上,總覺得自己話多了,惹人討厭。趙世之看她這般模樣忍俊不禁。“笑什麽。”她嬌嗲一聲,本想著強勢些,可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硬氣不起來。“笑你。”趙世之開口道。“笑我什麽。”她仰臉看向趙世之,他頭發梳的一絲不茍,眼睛彎成了月亮,耀眼光芒。嘴邊的胡茬被剃掉,成了好看的瀝青色。“笑你可愛。”她側著臉看向車窗外,心裏叫道:別在說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了。連你的影子都會讓我怦然心動,怎捱的過你這花言巧語。“那裏可愛。”她含羞答答,頭皮發麻,一直酥到腳趾頭。“你害羞的樣子。特別可愛。”趙世之沒有轉頭看她,她把頭埋的更深了,身子像是被丟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瞎說!”她輕聲呵道。

趙世之夜裏口渴,摸著黑下樓喝了水,夜裏涼,轉身回了自己屋,卻是覺得錯過了什麽,走出來朝魏尤青房看去。房門虛掩著,月光透過窗子從屋裏打在門縫中。灰蒙蒙的亮。趙世之走進想要幫她關緊房門,打門縫裏一看,只見她點上一支煙,趴在窗戶邊靜靜地吸著。怕是沒聽見屋外的動靜,月光照在她絲綢睡衣上,睡衣下擺勾著蕾絲,一雙輕巧的小腿抵在墻上,頭發及肩,煙霧也想藤曼,在她發絲處盤繞打轉。煙頭燃盡燙傷了手指,她轉身拿過煙灰缸把手裏的煙頭按滅。側著的臉頰像拋了光了玉石。趙世之閃身在一邊,躡手躡腳的回了自己屋裏。這一晚上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上海一大首富陳德昌年過半百慶壽,陳德昌是出了名的老戲迷,當然要開堂會。請了上海幾位名角兒,陳世之,粱紅,龔小文,當然還有嶄露頭角的魏尤青。被邀的客人也都是上海有名的才人文子和高官顯貴。

魏尤青在後臺坐下,臺上是趙世之。未曾見他在臺上的風範,僅是用耳朵細聽,有板有眼,字正腔圓,緊拉慢唱贏得一陣喝彩。魏尤青手心出了汗,不停的在戲服上擦拭著。唯恐這些日子的練習沒有任何成果,怕人笑了去,說是這戲子沒有個本事。從未這般緊張,只怕是趙世之在場的原因。趙世之走進後臺,看魏尤青坐在椅子上發呆,走了過去拿起架子上的戲服套在她身上。“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趙世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麽些天魏尤青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只待合適的場合讓她發光發熱。

掀開簾子,蓮步輕移到臺間。這一曲唱的是《霸王別姬》,鑼聲一響也得當作自己是虞姬。果不出所望,這一曲唱罷臺下喝聲四起。這一曲兒可真真正正讓她紅遍了整個上海,從此四位角兒裏又多了一位。也不知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月之間成了眾所周知的名角兒不說,連出場費用也翻了一翻。

魏尤青已經許久沒有回去看看了,前日收到明荷的信,言說父親生了病,難受得不行。整夜裏睡不好,魏姨沒了法子只好讓明荷寫信給她,讓她回去看看。她收拾好東西,給董先生說了原由。趙世之披上外套開車送她去了車站,擔心道“老爺子上了年紀,自然是身體不比往常好。你回去多待幾天不打緊。”魏尤青點了點頭。

回了京城,明荷在車站接她。一雙鋥亮的紅色高跟小皮鞋,粉色的大衣披在身上探頭尋找著她。兩人回了院裏,魏姨見道“快去看看你爹。”魏尤青推門進了屋裏,父親躺在床上,嘴唇發白,版睜著雙眼看她。“我也沒準備吃的,待會兒讓明荷她娘去買些菜回來。”她站起身子給父親倒了杯水,遞在嘴邊。“怎麽不去醫院看看?”父親彎起身子用嘴去著瓷杯裏的水。“浪費錢。”父親開口,喝完又躺在了床上。父親腹痛不止,魏尤青叫了輛洋車拉著父親去了醫院。醫生檢查說父親患的是急性腸胃炎在醫院住了幾天便回家養著。

“尤青,你在上海可還好?怕是吃了不少苦。都瘦了半圈。”明荷拉住魏尤青的手說道。“挺好。你哪留洋的大學生呢。”魏尤青道。只見明荷一臉嬌羞,扭扭捏捏的不肯說。她也沒再問,姑娘家的那點事,她是知道的。她對趙世之便是這般扭扭捏捏,實在矯情。

陳老爺子也喜笑顏開直道“長臉了長臉了。”魏尤青給陳老爺子帶了幾包上好的茶葉,幫他倒進了床頭的鐵盒子裏。“在上海可有好好學習。”陳老爺子蹲下身子,用鐵鏟扒拉著門外花盆裏的散土,丟了兩顆種子進去。“有。”魏尤青舀了瓢水澆在裏面,松軟的土塊被癱了下去,咕嘟咕嘟的冒著泡。“我明日回上海,您照顧好自己。”魏尤青看著花盆說道,花盆周邊是扒掉的野草,枯黃枯黃的,像是幹癟的豆芽菜。“你放心吧。”陳老爺子站起身子走進屋裏,打了個哈欠。父親從屋裏端出象棋在門外叫道,“陳老頭,出來一戰。”陳老爺子拍了拍桌面“嘿,今兒我就讓你心服口服。”說罷站起身子出了門。

屋外兩個老爺子爭執著,天色暗下來。一張大網從天而降蓋住了太陽和雲彩,撕也撕不開,空蕩蕩的摸不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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