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 保 重

關燈
第一百七十三章保重

明德八年八月初九。勳國大巫蔔出乾卦一,初九:潛龍勿用…龍星秋分時潛隱不見,不吉。

其實不是不吉,是龍星在劫難逃的大兇之兆。

只不過勳王喜歡聽眾人講阿諛頌德的話,幾個大巫養成了但凡遇到不好的卦象,只講三分保留七分的習慣。比起實說上天降下的警示,必竟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

這一天夜裏,勳王在王宮後宛的雀臺上看過歌舞,醉醺醺回寢殿時,失足落入宣止湖……

勳王死。

初十,淩晨寅時中刻,百十個身穿青色箭袖胡服的大漢,護持五六輛黑漆平頭的平民車駕悄然出了龍丘地界兒,過了渭水一路向北。經歷城、恒城直到範地。這日傍晚,車隊行進的大路離範城有二三十裏。

晚霞如火般燃燒了半邊兒天空,絢麗的紅色映著眾人額頭上的汗珠兒,竟然徽徽帶了點醉意出來。

青龍策馬馳到第一輛馬車旁,輕聲問坐在車猿上的明一:“主母醒了麽,剛剛潛蹤來報,謝郎君領了兩個人打馬往這邊來,離我們不足二三裏…恐怕說話兒就到,我們見是不見"

明一擡手搭在眉間向遠處看了看,回過頭來道:“見或不見得看主母,不過這個謝郎君才俊之名遍傳天下,他與主母又有些交情"

嘴裏說著,明一放了馬緩行,擡起手剛想叩叩車壁,子夜在馬車內接口道:“主母說了,許久沒有見過老朋友,既然遇上了,見見也應當。讓你們該怎麽走就怎麽走"

做為蘇家專門收集情報的潛蹤領頭,青龍不但知道謝琰對蘇玉的心思,還知道兩年前蘇玠給蘇玉相看人家時,幽州城主徐諼的庶子曾想求娶蘇玉做庶夫人,這事兒,是謝琰出手攪和了。

主子撂了話,車隊仍然不急不緩往前走。

兩騎奔了過來,漫天如火的晚霞中,前面那人一襲青色的衣袍,迎風飛卷。

車隊停了下來,青龍迎了前去。謝琰勒住馬,對青龍拱手一揖道:“你家主子可好?"

青龍躬身揖禮,道:“主子在馬車裏,謝郎君請"

這邊說著話兒,子夜己攙了蘇玉下車。謝琰掃眼看見,忙道:“不用下來……"

眼睫眨了一眨,蘇玉徽徽笑到:“故人前來,不下車…豈不失了禮數"

故人麽?漫天霞光之中,蘇玉的笑顏仍是狡黠中徽帶了絲調皮的味道,謝琰眸光一凝,轉瞬便朗朗笑出聲來:“哈哈…,聞聽故人路過家門口,某特來相迎,不知道你這位故人可願去歇一歇?"

謝琰下馬躬身一禮,蘇玉襝衽還禮。

還了禮,蘇玉仰了小臉看看天空,轉眸看了謝琰道:“夕陽西下,霞光正好,不如走一走"

謝琰眸光一黯,低聲道:“好,某陪夫人"

蘇玉回頭吩咐青龍明一:“我和謝郎君在近處散散,你們在這裏等著"

在這裏等著,言外的意思當然是不用跟。

吩咐了這些,對了謝琰擡手一引:“走罷,範地素來以山水秀美聞名天下,不知斜陽下的景色如何…"說著話,當先下了大路。

路旁有條小徑,蜿蜒通向遠處,遠處有樹,再遠處有綠郁濃濃的山,近處東一簇西一簇,不時有些淺白淡紫的野花。

微帶涼意的風中,滿是青草及花粉的氣息。

離了眾人,謝琰道:“前日得了訊,勳王溺斃在宣止湖。幾位權臣聯合蕭氏宗族,從宗親裏挑了個出來,準備立為大王,這事兒,你知道罷…"

謝琰在曠野處截下自已,蘇玉就知道他有事要問。

蘇玉點頭,道:“這樣的事,我怎麽會不知道,不過…"轉眼看了謝琰“你奔了幾十裏路趕到這兒來,不會只為了說這些罷,有甚麽想問的,盡管直言"

說了這幾句,兩個人離著大路已有三四十步遠,謝琰掃了眼車隊,忽然低了嗓音道:“勳王有子七人,除開母家權勢低的五個人不說,王姬母家是東江息氏大族,宛夫人出身博陵姬家,這樣做…國內又是一番爭鬥,蕭將軍在北境……"想了想“…何況現在鐵勒又虎視眈眈…"

話沒有說完,意思卻很明白…國內動蕩,邊境處又有鐵勒大軍進犯,內外夾擊之下,蕭柯免不了會陷入兩難的困境。

“這樣想也對"蘇玉大而黑的眸子看了謝琰,輕聲道“但是…不妨反過來想,蕭肅之手握重兵,除非他做大王,否則不管哪個人上位…都會當他是眼中釘肉中刺。現在兀咎兒傾國進犯,他無法顧及國內…在可掌控的範圍內讓那些想做大王的人去爭去鬥,顧不得他…這不好麽?"

謝琰停了腳,望著山光草色默然半晌,問道:“是我想的淺了,這麽說不立勳王的子嗣為大王,單從王室中挑一個出來…是蕭柯的意思了?"

蘇玉淺笑盈盈:“雖然說攘外必先安內,但如今情況不允許,只好這樣了"

說了這句,蘇玉悠悠嘆了口氣,道:“我猜,這麽做其實還有一個意思,他不想做大王,又不想時時被人惦記著殺呀剮呀的,只好長駐北境守邊。不管誰想做大王,只能竭力拉攏他,這樣…也能過幾年安穩日子"

話語低低緩緩,轉瞬便散在風裏。

紅色的霞光漸漸褪成了青紫色。

天色暗了下來,風勢漸大,刮著兩個人的袍服,一時簌簌作響。

看著蘇玉瑩瑩的臉頰,謝琰張了張嘴,終究長嘆一聲,咽下了想說的話,轉口道:“回去罷,風大了,莫受了寒氣"

暮色裏,兩個人踏著小徑,回到了車隊。

謝琰拱手揖禮道:“原本想讓你去範城歇一晚,如今我也不必說了,前路崎嶇多險,望卿保重…就此別過…"

蘇玉襝衽施禮,輕聲道:“…郎君保重"

深深看了眼蘇玉,謝琰躍身上馬,馬兒長嘶聲中,兩騎絕塵而去。

暮色沈沈,青龍命人燃起了火把,問道:“主母,找個地方搭帳麽?"

蘇玉登上馬車,回過頭來吩咐:“通知大家,這兩日天氣悶熱異常,恐怕會下雨,從今日起,夜裏多趕些路,也好早些到幽州"

青龍躬身應喏,轉身馳去前隊。

車隊覆又前行。

明一竭力避開石頭坑窪,低聲道:“這裏往幽州去多是山路,主母這樣趕,恐怕不妥"頓了頓,又道“小主子要緊,晚到個兩天三天,也不會有甚麽事"

說了這話,支著耳朵聽了半天,馬車內仍是無聲無息。明一忍不住,又道:“仆等粗糙漢子,既使人不離鞍馳個四五日也沒有事,只是主母不同,主母還懷了子息……"

這人在車外絮絮叨叨,蘇玉倚在榻上,想瞇一會兒瞇不成,只好截了話:“原來是早一天晚一天無所謂,你想過沒有,要是勳王的死訊傳到北境會怎樣,想過兀咎兒知道勳王死了會有甚麽反應,如果兀咎兒惱怒之下攻襲幽州…別忘了,你家郎君帳中,還有勳王布下的眼線…"

說了一大套,蘇玉有點口渴,示意子夜端過水來喝了兩口,又道:“勳王一死,必定打亂了兀咎兒的計劃,準備了那麽久,他不會退兵。原本與勳王定下的裏應外合之計,請君入甕之計…"哼了一聲“這些不用上,他會甘心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