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月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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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就連我都錯把她當成小美給背回來了。她的身高、體型、頭發和五官簡直都和小美一樣,就像我這樣天天和小美在一起的人都還是被騙了。但是咱們忽略了一點,這具女屍是閉著眼睛的,她沒有睜開眼睛,咱們怎麽能就這樣草率地認定她就是小美?”

高陽說得確實有道理,阿杏忍不住點頭稱讚。一個人的任何部位都可以長成一模一樣,但只有眼睛,不同的人是不可能長著同一雙眼睛的,就是這個人死了他眼睛裏的那種神情也是不會改變的。

這麽簡單的道理她上學的時候就明白,可是這次卻因為一時大意而疏忽了,多虧了高陽,要不然這次就造成錯案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高陽一眼。

“太好了,這麽說小美還活著!”

“雅問,先別高興得那麽早。這個人費盡心思找了一具和小美長得十分相像的女屍來蒙蔽我們,又給她穿上小美的衣服,還故意把她放在那輛車的邊上,好讓高陽很容易就找到。我看這個人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我們誤以為這就是小美,讓我們徹底相信小美已經死了,斷了繼續找小美的念頭。這樣,從此以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小美這個人了。我想,小美一定還在這個人手上,她一定是被帶到某個地方了。”不愧是做法醫官的,還是阿杏的頭腦轉得比較快。

看著阿杏有條不紊、侃侃而談的沈穩和幹練,雅問心中不禁對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女人油然而生一股仰慕之情。她絕對有理由相信,阿杏當年是多麽的意氣風發、受人尊敬。

可是堂堂的法醫官,為什麽突然引退,寧願做一個薪水微薄的家庭醫生?

阿杏的心裏,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隱。

“不止如此,他還知道高陽一定會去找那輛車,所以才把這具女屍早早地放在了那裏,好讓高陽發現。我猜……”阿杏的目光閃動,“這個人很有可能就在我們身邊,所以才會對我們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沒錯,”高陽望著那具女屍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也和阿杏一樣地閃動,“他甚至連小美懷了孕都知道,故意找了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來頂替。而且找一個相像的人就很不容易了,何況還得是有身孕的,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好的事……”

“這個人要麽就是策劃很長時間了,要麽就是本事很大。”阿杏接過高陽的話說。

雅問開始覺得不自在,衣服裏好像有好多針在紮她。她也不知道高陽是不是在懷疑她,不過確實只有她知道高陽今天去找那輛車了。而且除了高陽之外,也只有她知道小美懷孕了。

“你們、是懷疑家裏有奸細?”她舔了一下幹燥的嘴唇。

“不,那個人未必就在家裏。”阿杏沈思著說到,“你們別忘了小美是怎麽失蹤的。”

阿杏的話音一落,她和高陽就同時覺得身上一凜,似乎周圍的空氣中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迅速離散。

小美沒有死,那小美到哪裏去了呢?

這晚上,雅問和高陽輪番試著撥打小美的電話,一晚上,他們只聽到那枯燥的“嘟——嘟——”的聲音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裏一遍遍地回響。

這一晚,這個女人再次出現在窗口。

屋裏沒有開燈,皎潔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她正在往自已臉上的傷疤處塗抹藥水。

醜陋的傷疤,刺骨的痛,傷懷的往事,丟失的心。

這藥水已經塗抹了十年,明知道沒有什麽用,為什麽還要塗個不停?

也許這只是她唯一的安慰罷了。

用塗藥水來安慰自已內心深處深不見底的不安。她想有那麽一天,她的親人們會憎惡她,甚至拋棄她。

她苦笑了一下,拋棄就拋棄吧,很早的時候她就想到了這種後果,也許這叫報應。

但是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她也要把那件事做成,不死不休。

人生真是苦短,人生真是苦。

一件事居然讓她熬了十年!

這到底是執著、信念、還是仇恨?

就像這藥水,抹到現在她都已經感受不到當初刺骨的痛了,但還是要抹。

她把藥水放到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輕輕摩挲著。

這本書是她當年冒險偷回來的,書裏記載著一種很奇怪的咒語。這個咒語是印度婆羅門的巫師傳下來的,據說念動這個咒語就可控制人們的意志,指使他們為念咒的人做事。但催動咒語的時間必須是在深夜。

現在已是深夜。

今夜,要不要再試一次?

她已經準備好了山雞的皮、燕子的尾巴、蜈蚣的腳和罌粟的果實,並且把它們搗爛成泥,做成了一個個圓球。這是念那個咒語時必須準備的供品。

可是他們似乎已經有所查覺了。她發現這幾天晚上的時候雅問和羅嬸在輪流值班,她們一定發現了有人在利用咒語來控制雅問和雷鵬進入冰窖。

可是如果現在停下來,過完這四十九天,她就沒有機會再拿到那樣東西了。雖然現在還有一半還多的時間,但畢竟有些緊迫了。

她想還是先出去看看再說吧,看看那個老傭人是不是還坐在窗口監視。

於是她輕飄飄地出了門。

下了樓梯,在最裏面的拐角處,就是羅嬸的屋子。

羅嬸的房裏有一點燈光透出,果然人還沒有睡。

燈光昏黃如豆,她竟然也有些懼怕那燈光,躲了幾躲之後才小心地迎了上去。

屋裏有香的味道傳出。她吸了吸鼻子,然後把一只眼睛貼到門縫上往裏瞧。

在屋裏靠墻角的地方,有一個小香爐,爐裏插著三柱香。羅嬸跪在香爐前,嘴裏振振有詞地不知道在念些什麽。

沒有供佛位和神位,這個老傭人在拜什麽呢?

羅嬸沒有睡,看來女人今晚的計劃又要取消了。

她正轉身要走的時候,聽見羅嬸在屋子裏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他們都還是孩子,您就不要再嚇他們了,放了他們吧。”

女人聽了這話,從黑暗中悄然隱去。

連她都覺得這房子裏確實陰森森的,有股寒氣。那個叫莫一的孩子說得對,這個房子風水不好。

雷氏家族的每一位魔術師之所以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資與機遇,就是因為這個家族自古就擁有一種不為外人所知的神秘力量。但他們必竟只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已,所以必須依靠外界磁場的輔助來鞏固甚至加強這種力量。

因此,他們從不輕易搬家,每找一次住處,一定要供奉天地神靈,並且請來最有經驗的風水先生,為他們找一處陰氣最盛的地方。只有那種極陰的磁場才可以幫助他們加強那種神秘力量。

沒有人能明白雷氏家族代代相傳的那種神秘力量是什麽。

她說到底是一個外人,就更不會知道了。

驀地,她聽到屋子的某個角落傳出一種聲音:嘟——嘟——嘟——。那是小美的手機聲。

每天晚上,月兒都會在子夜時分準時來到雅問的窗臺。

可是這一晚,子夜已經過了,雅問還是沒有聽見那熟悉的撲騰翅膀的聲音。

她還在試著給小美撥電話,在電話裏最後傳來“嘟——”的一聲之後,她無奈地掛斷了線。小美的電話應該就丟在屋子的某個角落,可是他們已經找了一天了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嘟、嘟、嘟的聲音似乎在空氣中飄浮不定、難以捉摸。

她看了看窗口,月兒,月兒怎麽還不來?

現在她對這只烏鴉的依賴越陷越深了,它就像她小時候睡覺每天要抱的那只小毛絨熊一樣。雖然那只小毛絨熊又臟又破,還缺了一只眼睛,但是只有抱著小熊她才不會怕黑。

她把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如果一會兒月兒來了,它可以自已進來。

後來她就睡了。

她根本不知道月兒此時正在亡命逃回的路途中……

月兒正棲息在一棵小矮樹的小小樹杈上休息。

它現在實在沒有力量飛得再高飛得再快。

它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有好幾次差點從樹上摔下來,幸虧它及時張開翅膀穩住腳跟。

羽毛上的血跡現在還未幹,翅膀上的傷口還在撕裂。

一只鳥的生命也是要經過洗禮的,連像它這樣尊貴的鳥都不能幸免。

它也需要戰鬥,為了它的信仰,為了它的使命,為了它的主人,為了它的天國。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亮,似乎只為它一個照耀。

每當這樣的夜晚,它總是忍不住感傷,想起月亮裏是不是有個廣寒宮,想起以往的日子,它的耳旁只能聽到嗡嗡地鳴聲。

以前的日子空虛而寂寞,現在的日子卻步步充滿了兇險,也許它不凡的一生也將因此而結束。

但是,死又何懼?死而無怨。

它眨了眨眼睛,擡頭看天,現在已經過了子夜了,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已經睡下了?

但不管多晚,它一定要去,因為它是她夢中的守護之神。

再休息一會兒,不管傷口多痛,它都得啟程了。

怪不得主人提醒它這兩天要小心,沒想到今天回來的路上,它果然遇到了那只畜生。

一晃有一千年不見了,那個畜生的功力增加得太多了。

它們之間的激戰頗為慘烈,最後的結果是兩敗俱傷。

它因為記掛著那個小女孩,所以無心戀戰,渾身是血地匆匆飛走了。它必須先要保全自已,才能有機會完成使命。它活著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完成這個使命。

不能去飲山野間甘洌的水,不能去吃草木間肥碩的蟲,不能在清香的樹杈間為自已做窩,不能有人仰慕它,它也不能仰慕誰,更不能和別的鳥一起飛翔——這一切,就是“使命”帶給它的生活。從一生下來它就是這樣生活的。

撲啦啦啦——。它展翅飛起來了。

在一瞬間,它身上的傷口再次裂開,滾熱的鮮血一滴滴從高空墜落地面。它只有不停地告訴自已:不能死!不能死!

終於,迎著月光,它又看到了那棟兩層的小樓。

它停在二樓那間屋子的窗口,發現窗戶像以往一樣留了一條小縫,這是特意為它留的。它把那條縫拱開,然後鉆了進去。

女孩正在床上熟睡。

我回來了。它過去用嘴輕輕地把女孩胸前的那塊玉叼出來,然後筋疲力盡地把臉擱在那塊玉上躺了下去。

玉月牙潤澤的光芒就像一片輕柔的雲彩,柔軟而舒適。它感到自已的身體正在慢慢變得溫暖。

有了這塊玉,明天早上它的傷就可以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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