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烏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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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手上還拿著鐵鉤子嗎?”她著急地問。

“對,拿著的。小姐,老爺在世的時候一再叮囑我們‘冰窖絕不能隨意進入,否則會有不吉利的事情發生,’還是別再這麽任性了,讓太太知道了可了不得了。”

她一屁股癱坐在床上,目瞪口呆,真真正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昨天夜裏她明明哪兒也沒有去,一直在屋裏睡覺,可羅嬸竟然看見她去了冰窖!

羅嬸當然不會騙她,更不可能認錯她的臉。

“難道是夢游?”她喃喃自語道。

羅嬸聽到了她的話,擔心地說:“要真是這樣,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她點了點頭,心頭掠過一絲疑雲:以前一直都是和小姐妹住在一屋,從來沒有過夢游的毛病啊,怎麽這次一回來就……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急急忙忙彎下腰到床底下去找,沒想到一伸手就摸到了那個東西——鐵鉤子。

她完全證實了,昨天晚上腳底下踢到的東西,就是這個鐵鉤子。

一看到這把鐵鉤子,她就想到了那個夢:她眼裏露著兇光,拿著一把大鐵鉤子狠狠捅到爸爸的肚子裏,爸爸疼得不停掙紮……

“啊!”她驚叫了一聲,撒手將鐵鉤子扔了出去。

“小姐,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羅嬸慌忙過來詢問她。

她搖了搖頭,胸口不停地一起一伏。

那個夢?她有一種暴雨來臨前將要被漫天的烏雲窒息的感覺——那個夢,可能是真的!

看來,得找個機會去冰窖看一看爸爸的屍體了,看看屍體是否有什麽變化。

天黑之前,雅問帶著高陽和小美回來了。

他們還帶回了一個人——莫一。

蒼天不負苦心人,他們終於找到莫一了。

可是莫一已經死了。

也許是老天有眼,竟然讓他們在一片茫茫的曠野裏找到了他,也許是他的靈魂在半空召喚吧。

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仰面躺在一叢亂篷篷的野草當中,衣服碎成一條一條的,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

此刻,阿杏正在旁邊的小屋裏給莫一做屍檢,他們三個就坐在沙發上等結果。

小美一直目光呆滯,嘴唇蒼白,只要誰一跟她說話她就不停地掉眼淚。這孩子看樣子是沒法活下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阿杏終於出來了,雅問和高陽立刻迎了上去。

“怎麽樣?”

“屍體關節處幾乎全部僵硬,而且屍表局部已經出現了屍斑,所以死亡時間最少也在十個小時以上。也就是說,他可能是昨天夜裏死亡的。死者在死後屍體被野獸啃噬過,從齒印上看,估計可能是大狗或者體型較大的貓科動物。還有,這點很重要,”阿杏說到這裏的時候口氣明顯變得很凝重,“我反覆地仔細檢查過,發現他全身的骨骼都已經碎裂了,只剩下一個頭骨是完好的。全身骨骼碎裂,血脈突然斷開,這也是他致死的主要原因。”

“他的骨骼、怎麽會全部碎裂了呢?”高陽著急地問。

“是啊,能查出是什麽原因嗎?”雅問也很難過。

“做進一步的檢查,必須得借助高度精確的儀器才行,肉眼無法分辨,再說你們又不同意我將屍體解剖。另外,我在他牙齒裏找到了這個。”阿杏說著將手裏的一樣東西沖他們一晃。

那是一張透明的東西,誰也不認得那是什麽。

“這是什麽?”她問。

“我想,莫一臨死前一定拼命掙紮過,這是慌亂之中張嘴從對方身上咬下來的。我仔細檢查過了,這張東西有皮下組織的纖維,它應該是一張皮,但絕不是人身上的皮。”

“你是說,這是動物的皮?”雅問說著用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皮,只覺得又軟又薄,好像稍微一碰就會破了似的。

“莫一死前在和一只動物搏鬥?是一只動物將他殺死的?”高陽詫異地自言自語到。

阿杏嘖了嘖嘴,似乎覺得很棘手:“按道理應該是像你們說的那樣,既然這不是人的皮,那就應該是動物的皮。可是我也說不好,總覺著下不了這個結論。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張皮太光滑幹凈了,連一根細小的絨毛都沒有,甚至也看不見任何一個小毛孔。如果它果真是一張動物的皮,那麽什麽樣兇猛的動物才會有這樣一張皮呢?”

是啊,雅問也覺得很蹊蹺:如果這張皮是莫一張口從對方身上咬下來的,怎麽也該連著血肉才對呀,可這張皮實在是太光鮮了。

大家都沈默了,每個人都在想著莫一、動物、皮……

阿杏沒什麽要說的了,低著頭脫下了手上的塑料手套。

“那、那我們怎麽辦?”小美終於哇地哭了出來。

天黑黑,月牙兒彎彎。風清雲淡。

這本來應該是郊野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夜晚,可是卻因為一具屍體的出現擾亂了這份寧靜。

小美好像已經把身體裏所有的淚水都流幹了,再也哭不出來了,有氣無力地枕在高陽的腿上,像一條快死的魚那樣張著嘴呼吸。

去小屋裏見過了莫一的屍體之後,媽媽臉上的肌肉一直緊緊地繃著。剛失去了親人,她比任何人都能了解死亡帶給活著的人的痛苦。

而雅問的心裏充滿的全都是內疚。兩天前這三個年青人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一個個蓬頭垢面,臟得像小泥猴,可是他們臉上的笑容卻是那麽燦爛,甚至讓她覺得這個陰暗的大房子裏也有了陽光。她相信是因為這個家裏的那股晦氣而給這三個年青人帶來了厄運,如果他們不是投宿在這裏,也許就不會出現什麽狗屁烏鴉,莫一也不會一個人死在外頭了。

如果羅嬸要是早點把那些事告訴她的話,她說什麽也不會讓這三個可憐蟲進來的。

真是沒想到三代人死後的情形都是一樣的。為什麽在曾祖父、爺爺還有爸爸死後的三天之內家裏都會意外地出現陌生人,而他們又都為什麽在進了這個家之後齊齊死亡?

這可怕的規律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嗎?

既然羅嬸都知道這些事,那媽媽也應該知道吧?

“怎麽說也不能讓這個孩子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當時真得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不會再阻攔你們報警,不過你們在警察面前說話一定要註意措辭,千萬不要給我的孩子們惹上什麽麻煩,我也不希望警察三番五次地來我家裏,畢竟,孩子的爸爸還沒有下葬,我還是那句話,不想別人來打擾他的亡靈。所以,你們一旦報了警,就快點離開這裏吧。”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這已經是媽媽最大的讓步了。

高陽低下頭輕輕撫著小美蒼白的臉問:“你說這樣行嗎?”

這句“行”與“不行”的決定小美一直想了很久。

“不管殺死莫一的是人還是畜生,我都不想再查了。人已經死了,再怎麽查也不可能把莫一還給我們。我不想再聽到有人不停地在我耳邊提起‘莫一、莫一、莫一’,那樣只會讓我更想念他,更加痛苦。我只想早點回家,以後,就讓我一個人想念莫一吧,誰都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他的名字。”小美懨懨地說到,就好像一個衰老的婦人。

這個兩天前還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一轉臉竟是如此的哀傷與絕望。

高陽用手掌輕輕蓋住了小美的眼睛:“別怕,有我在,咱們會很快回家的。”

“我正好認識一個火葬場的朋友,我可以幫助你們聯系遺體火化的事,”阿杏說,“可是你們想清楚了,真的不再查了?”

阿杏這麽一問,高陽又有些動搖了。這世上哪有人是不想知道真相的,他也清楚一旦莫一的屍體被火化,他們就沒有機會反悔了。

“小美?”他又想征求小美的意見。

小美皺了皺眉:“我真得很累,什麽都不想做了,我現在只想快點把莫一帶回去。”

高陽咬了咬嘴,終於下定了決心:“好吧,我們不查了。警察一遍遍地詢問只會更加勾起小美的傷心,也會給你們添來很多麻煩。再說就算報了警也未必能查出來。”

高陽找了一堆的理由,倒像是要說服自已。

“那什麽時候去火葬場?”阿杏問。

“明天就去吧。”

“可是,把他的遺體火化這麽大的事,你們兩個孩子們就能做主?不用通知他家裏人一聲?”

“他根本沒有家人,”小美扳開高陽蓋在她臉上的手,倔強地看著阿杏,“他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就是我!”

她站在窗口,懷裏緊抱著聖母像,感覺一切又像那個暴雨之夜一樣。

每當她睡不著覺的時候,她就會緊抱聖母像。

願聖母保佑。阿門。

熬了這麽多年,她漸漸地覺得自已的力量正在枯竭。所以,她只有相信聖母。

臉上的傷痛像火灼一樣,總是讓她徹夜難眠。

她揭掉臉上的一層皮。這是她的第二張臉,誰也沒見過的猙獰的臉。

所以她一般都是在房間裏呆著不動,因為她生怕哪天一個不小心露了餡。

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能再沒有孩子們。這就是凡人害怕孤獨的悲哀。尤其是這一陣子她無時無刻不在感到自已的衰老,那速度竟是如此之快,令她也開始害怕了。

所以她必須要趕在自已的力量還足夠的時候,盡快去完成那個任務。那可是她這一生的心願。

而這之前,她只是一個沒有思想的女人。

一個沒有思想的女人每天都做些什麽呢,早上睡個懶覺,起來吃點東西,中午再吃個飯,吃完飯後又睡個覺,下午可以看看電視看看書,或者心情好的時候出去散散步……總之日子就是這樣無聊。時間久了她發現自已除了體重增加了其它的什麽也沒增加,甚至沒有從前快樂。因為她沒有了目標。

不止如此,她也沒有任何可以傾訴心事的朋友。她丈夫曾經說過一個沒有任何朋友的女人最適合做他們這個家族的兒媳婦。

後來她終於明白她丈夫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因為沒有朋友的人也沒有機會把自已知道的秘密說出去。

有一天,她就在無意之中發現了一個秘密。她永遠都記得當時那種猶如五雷轟頂一樣的感覺。

就在那一夜之後她想了很多很多。

那一夜之後,她徹底改變了,因為她有了願望和目標,或者可以說那是她的理想。

誰知半年之後,她突然生下了她現在的女兒。

她一早就知道這個女兒的出生將註定是一個悲劇,因為那時候她早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但是她又實在不忍心漠視這個小生命在她肚子裏歡呼成長的喜悅。她打算再和命運賭一次。

一直到在這個賭局的輸贏還不能最後確定。

她掐著指頭一算,已經過去了四天,還有整整四十五天的時間,到那時,一切才能有個了斷。

往事不堪回首!自古白雲蒼狗。

她仍然站在窗前,仍然緊緊地抱著那個聖母像。

這時,她聽到客廳的門“哢嗒”響了一下,然後她就看到一個人影像僵屍一樣慢慢從房子裏走了出去,手裏拿著一把大鐵鉤子。

這個僵屍一樣的人影正是雅問。

她已經是第二次看到雅問半夜從房子裏溜出來了。

她想,雅問身上一定會帶著那塊玉的。

烏鴉是一種鳥,全身黑色,俗叫“老鴉”或“老鴰”。

烏鴉一般都是成群出動。

所以如果有一只烏鴉單獨出現在你家窗口的話,那它有可能是特意來找你的。來者不善,你可要小心了。

任何人都知道看到烏鴉是不吉利的事,尤其是聽到它叫。

沒有一種鳥的叫聲比烏鴉的叫聲更淒厲。

但我們說的這只烏鴉可是與眾不同,它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字叫——烏琰。

“琰”是美玉的意思。一只烏鴉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呢?這恐怕只有它的主人知道。

通常烏琰都是躺在那個玉月牙裏休養生息的,每隔一段時間它就要出來一次,完成主人交給它的使命。這小小的“一段時間”,可能一數就是幾十年。

這次它要完成的任務顯然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似乎要更覆雜而艱巨。

這兩天它感覺自已又長大了一些。這都要感謝主人對它的細心調理。

它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有的鳥也是會打哈欠的,更何況它是一只與眾不同的烏鴉。

一直到現在它甚至都覺得非常榮幸,這世上的烏鴉何止千千萬萬,可偏偏只有它被選中,說明它的確不是凡品,它天生就是神的孩子。

可是榮譽也是一定要付出代價才能換來的。

它付出最多的就是“自由”。因為它終生都要呆在這個月牙裏,不能和別的鳥一起去綠幽幽的大森林吃長得很誘人的蟲子,不能呼吸天地間忽晴忽雨的爽朗空氣。

當然,也不能任意飛翔。

它感到它的翅膀都要生銹了。

它困倦地閉上眼睛,真是好孤獨啊。這裏就像月亮裏的廣寒宮一樣冷清,它耳旁聽到的只有嗡嗡的鳴聲,玉的鳴聲。

不過也許,這樣的日子有一天會結束的。

這個晚上,雅問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已走進一間黑乎乎的屋子,手裏拿著一把碩大無比的鐵鉤子,扳開爸爸的嘴,猛地把那個鐵鉤子捅了進去……

她嚇得一下子坐起來,發現自已還睡在床上,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

一想起剛才夢裏的情形,她就忍不住顫栗起來。每一次夢裏,她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已眼睛裏那種猙獰兇狠的神色。

剛才那個夢是不是真的?

現在正是淩晨一點。

冰窖的門!冰窖的門!她滿腦子都開始不停地想著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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