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的合奏之日到來之前，這種放學後的排練持續了好幾日。

除了自己和薰之外，真嗣還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完整地完成過一次演奏。

然而，他的進步還是很明顯的——他不再有腦袋發脹的感覺了，也沒有因為焦慮而眼前發黑看不清樂譜。這次他已經流暢地完成了大部分演奏，但在不小心拉錯了一個音之後，一切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迅速坍塌了。出錯的音符變成了數十個，先前冷靜的外表也完全崩潰。好像有什麽堵在胸口一般，一半窒息、一半嘆息，他持弓的手遠離了琴弦。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又消失無蹤。

現在想想，一定是劍介出乎意料的關懷讓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努力練習就能做到，如同他說的那樣。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這一周，薰一直說著溫暖人心的話鼓勵著他，哪怕到了上場前的最後一分鐘也是這樣。

“今天是個好日子，”薰想要讓另一個男孩緊繃的神經放松，“大家都相信著你，好嗎？你一定可以的。”

這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在這周的早些時候，班上的每一組成員幾乎都已經演奏過了，曲目的平均時長在五分鐘一下——最短的45秒，最長的在13分鐘的時候被赤木老師打斷。而現在，他在意的人就站在教室後面，等待著。他們互相低頭私語，在心底為他擔憂。這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沒什麽大不了。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沒什麽大不了，我——

這應該沒那麽困難。但它就是。

“真嗣……？”

真嗣坐在他的椅子上，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了。視野一片模糊，都是猙獰著面孔的張牙舞爪。他什麽都看不清了。慌亂中，真嗣直接放開了他的樂器和琴弓——然後站了起來。平衡感好像已經完全將他的身體拋棄，他搖搖欲墜，幾欲摔倒。但他還是轉了個身，因為這樣就不用看著臺下同學們那一張張等待得百無聊賴的面孔了。

“有什麽問題嗎？”薰也從他的琴凳上站了起來，眨了眨眼，感受到空氣開始變得沈重起來。“真嗣，你怎麽了？”

顫抖、吃力的呼吸聲是他唯一的回應。

“大家來這裏，是因為他們相信你，”薰俯身在他的耳邊，繼續安靜地說，“你可以的。我就在你身邊。”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低聲，喃喃地說。他想要呼吸，但吸進的空氣灼熱而幹燥，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嚨裏。他看著著教室後面的置物櫃，腦子放空地想象著他其實正置身它所。除了這裏的任何地方。

他隱約聽到薰平靜地對班上的人說了什麽，他的手一直溫柔地放在自己肩上。他沒有躲開薰的觸碰，只是麻木地讓他帶著自己離開，去別的地方，別的地方——幾乎感受不到腳在移動。眼睛無力地垂著，努力地保持呼吸。呼吸。呼吸。

一雙手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在了一張椅子上。真嗣彎下身子，額頭緊緊地貼著大腿想要——想要呼吸，但那團腫塊還是堵在他的喉嚨裏，他不能——搖了搖頭，攤開手掌，他可以透過模糊的時限看到自己顫抖的雙手，他哭了嗎？他在哭，感受到淚水正一顆一顆地墜落到他的手掌上——

薰說著什麽，但他聽不見。頭腦在轟鳴。

呼吸。

“真嗣。”薰低聲叫著他的名字，輕輕地吐息在他的臉龐。薰跪了下來，躬身讓視線與真嗣平行，雙臂擁抱著他，一個吻溫柔地落在他的劉海上。他伸出手揉著他的腦袋。安撫。緩慢。

“試著呼吸。吸氣，吐氣……”他放緩了自己的呼吸，希望另一個男孩會跟著他做，“有我在。”

“x——薰——”真嗣可憐地嗚咽，聲音破碎不堪。他張大了嘴，費力地喘息著，好像仍然得不到氧氣。“天啊，我太弱了，我不能——”

“你一點都不弱。”

薰勾下頭，輕輕地吻著真嗣的頸背。兩人溫暖的皮膚相觸，漸漸產生一種寧靜的氛圍。

薰的呼吸聲近在耳邊，他的心臟也是，好像就在自己的胸膛外有力地跳動——他努力地讓自己散亂的呼吸跟上薰的心跳的節奏。

而另一邊，盡管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漸趨焦躁，薰也努力使自己的呼吸保持著平靜。

不起作用。他焦慮得快要死掉了，盡管嘗試著安撫他，可靠在自己懷裏的少年依舊只是徒勞地喘息著，肩膀隨著尖銳的呼吸聲劇烈地起伏。真嗣……

薰稍稍退開一點，垂眼看著真嗣驚恐地張大了嘴想要呼吸。他舔了舔唇，緩緩伸出三根手指按著真嗣的唇瓣，希望自己可以想到讓它們閉起來的方法。他的確想到了，真嗣的嘴被捂住，他就只能通過鼻子沈重地呼吸了，但他的雙眼依舊驚慌地大張著。置於真嗣頸後的另一只手微微用力，薰將他拉得離自己更近了些。

薰俯身下去，嘴唇靠近自己的手指邊緣，而後為了更加方便地堵住對方的嘴，以吻封緘。他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等待幾秒，再慢慢呼出——

在驚慌中掙紮的男孩也閉上了眼睛，努力地用全身心感受著薰置於自己頸後的雙手，以及來回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耳朵的拇指。嘴巴被薰用唇堵住了，只能通過鼻端呼吸——慢下來。跟著薰平穩地呼吸，在幾秒間慢慢地吸進空氣，再呼出——屏住呼吸，呼氣的時間要比吸氣長四倍左右。感受著另一個人的存在。呼氣，重覆……

薰從雙唇靜止的貼合中抽離開來，更多的心思是想平覆自己將其變為一個真正的吻的沖動——不過僅僅是這樣的觸碰，也滿是他濃濃的愛意。他的姿勢又變回了從前那樣，摟著真嗣的後頸，靠在他的耳邊低聲撫慰，手指溫存地輕撫著對方的肌膚。

真嗣逐漸歸於平靜，薰又等了一分鐘左右，放開了這個擁抱，但只是為了擦幹真嗣臉頰上的淚水。他看著真嗣困難地吞咽了一聲，聲音清晰可聞，但是——他已經沒有過度呼吸了。他繼續用鼻子呼吸著，更加緩慢、更加穩定。之前的惡心感漸漸褪去，一直堵在喉嚨裏的腫塊也終於消失了——假定著薰所在的位置，他朝前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謝——謝。”他小聲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口中再也吐不出別的字眼。但這就足夠了。

這樣的安靜繼續持續了一分鐘。一個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另一個跪在地上，互相舒服地感受著另一個人的存在。

“現在好些了嗎……？”薰問道，語氣輕柔而安撫。他的手指繼續慢慢地撫摸著真嗣的肌膚，希望那能讓他放松。而真嗣又向他貼緊了一點，他假設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真嗣睜開了眼睛，雙眼暫時還聚不了焦。他緩緩地點頭，吸了吸鼻子，又做了一個深呼吸以緩解即將到來的頭疼欲裂。

“我還可以演奏。”他的聲音破碎不堪，視線依舊落在地面。這樣破碎的一句話正是他對自己許下的諾言，今天這樣的失態是第一次，也將會是最後一次。“我可以做到。”

“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勉強自己。”薰安慰著他。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真嗣下巴的曲線，確認任何有關這個男孩之前崩潰的線索都已經被毀屍滅跡。

“我想去，”真嗣安靜地回答，“我不能讓你失望，對吧？而且如果沒有做到的話明日香一定會殺了我……”他微笑著。雖然隱約地顫抖，但那的確是一個笑顏。

薰突然吐出一口氣，那幾乎像是一個忍俊不禁的笑聲……他低頭看著地面，想要掩飾自己的微笑，再輕輕地搖了搖頭。啊，真是拿他沒辦法啊。

“好。”他呼出胸中最後一點渾濁的空氣，最後一次親吻真嗣的額頭，而後從地板上起身，“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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