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Par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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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溫暖……不冷不熱的感覺溫柔地包裹著他,讓他不願意醒來。

只想一直這樣沈睡下去。

盡管如此,整個人也依舊在精神的雲海中漂移,意識時有時無,依稀感知得到外界零星的碎片——溫軟的毛毯體貼地包裹在他的身上,整個身體陷在舒適的床鋪裏,就像被摟在一個暖融融的懷抱裏一樣。枕頭可能都被口水打濕了,但也許只是深度睡眠中的錯覺——不管怎樣,他一定微張著嘴呼吸著外界的空氣,而且沒有力氣把它合起來。連呼吸都不想花費力氣,淺淺地、緩緩地吸進吐出,慵懶散漫的感覺,好舒服。窗子也許是開著的,微風輕拂過臉頰,隱約聽得到空氣在柔軟的織物上緩緩流動的聲音。

薰正註視著他。單膝撐地跪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微微歪著腦袋,心滿意足地將真嗣身體的每一個細節收入眼中。散落在枕上的看起來很柔軟的黑發,暈染著淡淡粉色的雙頰,淺淺的呼吸頻率。他的肩膀隨著氣息輕輕地起伏,毛毯也隨著細微的動作一上一下……

他癡迷地凝視著這一切,臉上是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幸福微笑。

他的面容是難得的寧靜,這麽久以來,終於能夠讓他享有一場安詳的睡眠,實在太好了。他需要休息。同樣,他也因為真嗣能夠待在他的家裏、躺在他的床上休息而感到高興,仿佛完全與外界的幹擾和壓力隔絕開來,小小的公寓也彌漫著一股溫馨的氣氛。他的面色也很紅潤,總是困擾著他的焦慮都從他的身體裏消失了,這裏只有一個安然熟睡的真嗣。

纖細的男孩輕輕嘆息一聲,站了起來——也許是去做些早飯,也許只是想努力地嘗試著將自己的視線從熟睡的真嗣身上抽離。他剛剛撐著雙膝站穩(好像有點麻了),就聽到另一個男孩輕輕呢喃了一聲,在毯子下聳動著翻了個身。薰連忙轉過頭看他,暗暗希望他已經睜開了雙眼——但是沒有,他只是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換了個姿勢。嘴還是微張著溫軟地呼吸,臉頰紅潤得像只蘋果,黑色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像小貓的爪子撓著他的心尖。是真的很累呢。

所以薰忍住笑,終於完成了從地板上站起來這個動作,去做……他也不知道。也許只是普通的日常吧,他想,穿好衣服、弄些吃的,再看看天氣預報。即使床上躺著睡得正熟的真嗣,也不會有多大改變,只是他必須把所有動作都放輕一點。

即使這樣,他對於真嗣在他身後熟睡,自己在房間裏換著衣服這件事卻沒什麽自覺。他睡得很沈。但也不是說如果他醒了,薰會覺得不好意思。如果那樣的話,真嗣一定會在看著他換內褲的時候雙頰紅得滾燙吧。就這一點,他已經觀察得足夠多了。不像自己,真嗣總是輕而易舉地感到害羞,他的臉頰總是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染上一片紅霞。他把什麽都寫在臉上,隨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變換著各種神態,真是可愛極了。薰想著,究竟是怎樣的人才會這麽敏感啊。在任何情況下看到的真嗣,都那麽有趣,又讓人憐惜。

薰又扭頭看了一眼真嗣——檢查他的狀態,是依舊熟睡著、對外界完全不知情呢,還是馬上就要醒來了。而結果是他睡得很好,依舊沈浸在香甜的夢鄉裏……並沒有因為看到薰換衣服而臉紅。好吧,他承認自己想看到這樣的真嗣,一定很有趣。

今天的的確確是禮拜五。所以是的,他們有課。並且介於現在已經到了學校的午休時間,他們已經足足翹掉了整個上午的課,而今天也只剩下幾個小時的課程了。理性地說,這個時候還趕去學校實在不值得。準確而言,薰已經決定了無論如何都不要叫醒真嗣,就讓他好好享受一次不受打擾的睡眠吧。他只是擔心如果另一個男孩醒了,並且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天的課程,會作何反應。他也許會覺得自己的學習落後了,而這都是他的錯。“薰你為什麽不叫我起床我再也不相信你了”,那可真是傷心啊。但是卻也值得,他堅持這麽認為,並希望真嗣能夠理解,並依舊信任著他。

總之,薰終於換好了衣服——不是制服,只是簡單的運動褲和T恤——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和他昨晚睡覺時穿的沒什麽兩樣,但他覺得清爽多了。他輕聲地在公寓裏走動,拿出麥片準備給真嗣和自己做點吃的,並且盡力不要弄出響動。他隔一會兒就擡頭看一眼真嗣,確認他是不是醒了。也許已經醒了吧,因為他不小心猛地撕開了一個塑料的包裝袋,“刺啦”一聲實在太過響亮。他可能已經——啊,還是沒有。

他嘆一口氣,這才承認他真的很想看到真嗣清醒過來。想和醒著的真嗣待在一起。想聽他的聲音,想他陪在自己身邊,想他讓自己開心。真是自私啊。

薰努力壓下出聲把真嗣叫醒的念頭——不要這麽自私,讓他繼續睡吧,他需要休息。

畢竟像這樣缺少關註什麽的,他已經習慣了。其實薰和真嗣是同類,經常一個人待在幾乎空無一物的公寓裏,聽著各種各樣的背景噪音消磨時光。但是這個男孩出現了,現在他就在他的公寓裏,躺在他的床上。淺發的男孩突然發現,已經完全阻止不了的腦子裏覆雜的想法了——一直那麽自制的他,現在卻僵硬地站在櫥櫃前,內心洶湧的渴求朝他張開了血盆大口,他幾乎馬上就要被吞噬了。

他竟能容忍自己有這樣一個弱點。盡管私心裏,他是不願這樣稱呼這段感情的;他也不會因為深深地愛上了另一個人,就變得脆弱愚蠢。他只是被迷住了,內心對那個男孩深深的迷戀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

他已徹底墜入愛河。心頭千言萬語,也不過歸結於這一句話罷了,隨別人怎麽定義。

他只是渴望著,渴望著走到他的床邊,走到那個熟睡的男孩身旁,告訴他,讓他知道,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他需要休息。他已經決定了,這比傳達自己的心情更加重要——是啊,他很累,出於任何原因,我都不該喚醒他。

就這樣,真嗣最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他的意識逐漸滑入睡醒的身體裏,迷迷糊糊地想著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了。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當然,暫時還是區分不了現實和夢境——肚子都快餓扁了,他笨拙地從床上爬起來,呆滯地打了個呵欠。又“啊嗚”地張大嘴打了好幾個呵欠,他想試著盤腿坐好,但每次軟綿綿的身體都忍不住向後倒去,再次徹底陷進暖融融的毯子裏。直到第四次嘗試,他才終於成功地坐了起來。

薰的毯子。

“薰的床——”茫然地抓著手下的床單,他低低地說。奇怪的。恍惚的。但當這些情緒被訴諸語言的時候,滿滿的都是帶著驚奇的好感。我昨天在這裏過夜了,現在應該是……

“真嗣?”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他頓時緊張起來,因為根本沒料到房間的主人可能還在家這種事。呆呆的,他同樣驚訝地擡眼看到了薰。他換了一身衣服,一手端著一只杯子。一杯好像還是滾燙的,另一杯上方也升騰著水蒸氣,但沒有另一杯那麽熱。

“你醒了。”一個微笑。“要喝點茶嗎?我剛剛泡好……”

之前薰一定已經喝了一點自己那杯了,在看到真嗣胡亂地在床上撲騰時候又重新給他泡了一杯新的。或者至少,這個黑發男孩是這麽猜想的,如果是真的,那麽他真的很受寵若驚。於是他又羞紅著臉笑了,低下頭,手指玩著他的襯衫。不,薰的襯衫——這是他的襯衫,他借給我穿的。有那麽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前面站著的人,把襯衫領子拉了起來,鼻子埋在裏面輕輕一嗅——聞起來好舒服,他的味道……穿著他的衣服,睡在他的床上,真嗣從未感到兩人如此親密,只要想到自己染上了薰的氣味,他就忍不住要微笑起來。

“真嗣……?”

“嗯,嗯我要喝,我——”真嗣抑制不住臉上羞澀的笑,同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松開緊捏著襯衫的手指,很快把這件事拋之腦後,意識已經完全回到現實了。“謝謝你。”

薰也向他投以一笑,看起來好像松了口氣。他走到真嗣的身邊,坐到他右手邊的床墊上,把那杯熱茶遞給了真嗣,自己捧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溫茶。

他們安靜地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掩飾著自己此時的心情。至於更加內向的男孩,明顯正為了兩人此時如此靠近的距離感到滿足。真嗣稍微走了走神,他的眼神游移著,無意識間註意到了自己左手邊的床頭櫃。一個鬧鐘,一只空的馬克杯,幾本書……鬧鐘顯示屏上的數字是鮮艷的紅色,十分顯眼。

這個數字顯示的時間頓時把他嚇醒了,2:16。下午兩點。

“薰——”他開始了,聲音裏充滿了擔憂和疑惑。“薰,今天是星期幾——”真嗣驚慌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裏響起,頓時打破了之前無人觸碰的寧靜氣氛。高一點的男孩轉過身看著他,盡管對方依舊驚慌失措,他的語氣還是很溫柔。

“今天是星期五,為什麽你——”

“我們沒去學校!我們曠了這麽多課,現在都是下午了我居然睡了這麽久——你為什麽不叫醒我?!”他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四處尋找著他的制服,想要馬上換上。也許他可以——不,今天的課馬上就要完了,我都來不及去給老師道歉——“天啊,薰,你怎麽——”

“真嗣,冷靜……”他撫慰著他緊張的情緒,把杯子放在床邊的桌子上,以空出兩只手扶住另一個男孩的肩膀好好控制他。帶他坐回床上,告訴他不必擔心。“我給學校打過電話,替你和美裏說了……我告訴她你生病了,正在補覺。”

“但是——”

“你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我沒有叫醒你。”

“薰——”

“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和我爭辯,你需要更多睡眠,美裏也同意我的想法。”

真嗣緊緊咬著下唇。薰對他這麽好,真是太狡猾了。他找不出最好的方法來回應他,只能努力地傳達自己現在的心情。

“謝——謝你……給她打電話。但是我沒生病,我很好。”

“睡眠不足也是一種病,”薰堅決地否定了他,“但是還好,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裏,等你好些再走。”

“待在這裏?”

“對啊,你可以住在我家裏。我不介意——在這裏你睡得更好吧。”

“哦——哦。”他又臉紅了,同時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謝謝,嗯。”

然後,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在真嗣的腦海裏閃現,他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了。

“呃——那個,昨晚——”他坐在原地,緊張地不敢看他。記憶中的火花驟現,那些落在身上羽毛一般的親吻,從兩人緊貼的皮膚上傳來的滾燙的溫度——比起眼睛或者耳朵,他幾乎是單純用身體銘記著薰昨晚的一舉一動。“啊,我——我……”真嗣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抱歉我睡著了還是——我睡了之後還發生了什麽嗎?你為什麽要那樣做?那是真的嗎?

幸運的是,薰讀懂了他的想法,轉過身看著他,不好意思地露齒一笑。

“但是,中途睡著可真是太狡猾了啊,真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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