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討厭他們。東治，明日香，劍介——都是他的朋友。即使他們有時候真的很遲鈍，他也從未真的嫌棄過他們。盡管麗不像其餘三人那麽毒舌，這四個人也沒有真正地讓他有歸屬感。也許也有自己的原因，畢竟他一直不夠坦率——但他們本來至少不把薰牽扯進來。

獨處的時候，他經常這樣胡思亂想。學校裏尚且有嘈雜的人群和繁重的課程讓他分心，但每當回到家裏，一切都只會變本加厲。就像某種記憶幻覺，天天心心念念相同的事，思路也都一模一樣，就好像進入了什麽怪圈。這很不妙，日覆一日地懷疑揣度，逐漸變得麻木，最終徹底放棄思考。他會精疲力盡的。

薰是不同的。

他就像進到肺裏的一縷新鮮空氣，真嗣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麻木卑微的心正一點一點地重新變得鮮活起來，他喜歡這個獨一無二的人，如此堅定不移。即使這個男孩幾乎一點都不了解真嗣，他卻可能是真心關心他的——他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一言一行中純粹的關懷，一顰一笑中難掩的真實。在薰的身邊，一切都那麽……溫暖。

他樂不思蜀。

薰的音樂很美，讓他重新煥發了生機。真嗣已經得出結論，薰的音樂也許正是治療他失眠的一劑良藥。他現在不再像以前那麽容易疲憊了，心境也更加寧靜。

他更加頻繁地地找他，就像患者需求接下來的療程。他已經連續幾天在放學後和薰一起留下來了，有時他會主動讓薰發現自己的存在，然後兩人暢所欲言。有時他甘願躲在房間後面，一個人安靜地觀賞、聆聽。他不確定有沒有人發現了自己的這種行為，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裏偷聽，又在演奏結束前不好意思地溜走。但是，當他身處那裏，身處那間巨大恢弘的原聲房裏的時候……也許有那麽一兩次，他不小心哭了出來。他的口鼻被自己用雙手牢牢捂住，以確保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打擾這個男孩的彈奏。

他不確定對於這樣深深沈迷的自己，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懼，還是甘之如飴。

“你怎麽這麽……這麽了不起？”一天，真嗣這樣問。他緊挨著薰坐在琴凳上，那已經成為他默認的專屬座位了。並且，當然，薰正彈奏著他創作中的全新旋律。記下浮現在腦海中的音符，時不時停下來思考，卻從來不會太久——就像可以讀懂真嗣的想法一般，每當他想要讓他繼續，纖細的手指就繼續開始在琴鍵上輕盈跳動，美妙的曲調再次流瀉而出。

“練習。而且我喜歡彈琴，”這是一句不完整的答覆，他暫時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創作上面，而不是真嗣。“我……等等……”劃掉，修改——“如果某件事可以讓你快樂，你就應該盡可能多的去做，不是嗎？”

“嗯。”

這段談話後是短暫的沈默，萬籟俱靜，只有薰繼續彈琴作曲，那些精細覆雜的音符與和弦聽起來竟是如此和諧美妙。

“這——這是上課要用的嗎？我們的課題？”

“不，這是我自己創作的。”薰從創作中完全抽離了出來，雙手離開琴鍵，置於雙膝稍作休息，他微笑著轉頭看向右邊的真嗣。“你是唯一一個聽過它的人。”

他臉紅了，立刻轉移了視線。這種反應就像一套模式，和薰說話的時候，他永遠遵循著它……他很肯定薰已經註意到了，但是不確定要不要說些什麽，或者要不要詢問他。

“我——那真的很——謝謝你，嗯。”不似表面聽起來的冷靜，在知道他是唯一一個聽到這首曲子的人後，他的內心就有一股驕傲感正在急速膨脹。只有嘴角上一抹微不可見的羞澀微笑釋放出了一絲訊息。

“你喜歡嗎？”

“我愛死它了——！”真嗣大聲地說，他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雙眼閃閃發光。“你太了不起了，我——我好喜歡聽你彈琴所以我……我才過來。聽你演奏。”他又坐了回去，為自己難得的外放感到尷尬。

“我很感激。”薰溫柔地回應，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動情。他側過身體，俯身迫近了真嗣。

真嗣吞了吞口水。

“我喜歡你像這樣對我說話……”

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手指捏成一團，緊張得褲子都快被抓破了。

“我覺得好快樂啊，真嗣。”

這個男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微微地埋下頭，眼睛和嘴巴都閉得緊緊的。他的身體在發熱，覺得自己快被點燃了，就像被十層毯子包裹起來了一樣。太近了，太近了太——

他的思想正因為那個男孩剛才說的話而徹底混亂著，而他卻意識到一片溫潤的嘴唇貼上了自己的，如同蜻蜓點水般輕輕一碰，輕得幾乎感受不到直到——

直到這個親吻結束。

他依舊不敢睜開雙眼，完全反應不能——除了他燙得冒煙的雙頰，他覺得整個人都快要融化了，然後滴落到地板上，變成一個可憐兮兮的小水坑。

“……真嗣？”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將他帶回了現實，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直忘記了呼吸——重新看到刺眼的光線，他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雙唇微張，深深地呼吸能夠緩解緊張的空氣，而當雙眼成功聚焦，看到眼前薰充滿擔憂的眼神時，他才發現深呼吸完全不起作用。這下他是真的快要癱軟了，轉移不了視線，也沒有力氣躲避。他已是籠中之鳥。

“你還好嗎？”

“你——你……”

“抱歉，這不是你想要的。”

真嗣睜大雙眼瞪著他，腦子徹底亂成了一團漿糊，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親了我？”

“是的。”

一陣尷尬的沈默，緊張的氣氛越繃越緊——但是卻沒有不妙的感覺。就像——兩個男孩都在揣度，他接下來會做什麽？真嗣受不了這樣漫長的等待，反正遲早都必須有一人開口，他決定拔下頭籌。

“能不能再來一次？”

短暫的停頓。

“只要你願意……”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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