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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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喬的假期開始了。

他終於可以停下來做點別的事情了。葛喬偶爾會去擺弄家裏的花花草草,就在前不久,鐘名粲為他搬回來一盆真的“肉刺兒”,照著原來那盆的模樣買的,卻比那仿真的仙人掌看上去還要鮮綠一百倍。閑暇時,他又想起來朱讚早八百年前給自己安利過一部海外綜藝,趁著放假,也找來資源看了第一集 ,結果看了不到半小時,他就倒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其實人家那節目挺不錯的,口碑好收視高,但是白天鐘名粲上班去了不在家,屋子裏冷冷清清,只有葛喬一個人對著電視機裏面跳動的人頭呆楞楞地瞧,實在是沒什麽意思。

習慣真的很可怕。就在一年前,葛喬還是個享受孤獨的宅男,可現在,哪怕讓他自己獨處十分鐘,都能立刻心猿意馬起來。突然放下了工作,又沒有鐘名粲時刻陪在身邊,他的確沒什麽事可做。這種心情有些奇怪,心裏頭發堵發悶,憋得他總是沒來由地心跳加速,他不確定自己以前出沒出現過類似狀況,往常忙起來都是自顧不暇,更不可能還有時間為一點小事矯情。他懷疑是因為這幾天一直悶在家裏頭無聊到把自己憋壞了。但似乎又不盡然是覺著無聊,因為他發現自己並不想找個人說說話聊聊天,也不想動彈。

他查了資料,上面說他這樣是焦慮的初期表現。退出瀏覽器,鎖了屏,他全然沒在意。

真正的異樣出現在一個周三的晚上。

鐘名粲下班回來時順道去了超市,買了一板牛排,準備給葛喬煎著吃。葛喬當然很喜歡,還主動請纓當大廚,興高采烈地取出了電餅鐺,插上電源打開開關。這樣的速凍牛排做起來特別簡單,完全碰不著葛喬不懂如何控制用量的烹飪短板。

當鐘名粲換好了衣服,從臥室走出來,葛喬還在廚房裏忙活,他聽見了廚房裏窸窸窣窣的動靜,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生動極了,可還沒來得及感動,剛邁進廚房門,就看到葛喬的一只手正往冒著熱煙的鍋底上貼,桌上牛排的外包裝也已經拆了,但是裏頭的食物還在。

鐘名粲沖進來的時候,葛喬的食指已經碰上去了,一聲微弱的“滋啦”響,隱沒在周圍的嘈雜中,可能誰都沒聽見。葛喬的指尖瞬間紅了起來,在瑩白色肌膚與稍顯晦暗的廚房頂燈的襯托下,顏色深得有些嚇人。

可是葛喬就像是沒感覺似的,也不覺得痛,他還沒從神游中走出來,表情木訥,任由鐘名粲猛地從背後將自己一把擁進懷裏,扯過他的手臂放在水龍頭下嘩嘩沖涼水。是突然打在手背上的那股冰冷又強烈的沖擊讓他終於回過神來。

“怎麽了?”涼水打在燙紅的地方,中和了疼痛感,葛喬還沒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指受了傷。

“沒事,”鐘名粲輕聲安慰道,仍然專註地盯著花白的水柱與紅通通的指尖相撞之處,葛喬的手被沖撞得端不穩了,往下沈了沈,鐘名粲趕緊捧住了他的手,輕輕捏著那根手指,再次對準水柱。他想要責備幾句,卻舍不得提高音量,聽起來毫無威懾力,“你剛剛在想什麽?把手指都放上去了,是要給我吃人肉牛排?”

“我……”葛喬遲鈍地望著水龍頭下嘩嘩啦啦吵鬧的水流,又看了看水池裏四處揮灑噴濺的水珠,再轉頭瞥到包裝散亂的那包牛排肉,這才將視線移向夾在水龍頭與水池之間的那兩只手。葛喬突然動了一下手指,他就好像是剛剛找回知覺。原來涼水底下的那坨紅東西是長在自己的手上,“啊,剛剛我沒註意……”

鐘名粲側過頭來,嘴唇在他的鬢角碰了一下,他說:“沒關系,就是燙到了,一會兒先給你處理好傷口,剩下的牛排我來煎,很快就能吃了。”

鐘名粲的專業能力再次發揮了作用。晚餐的時候他總是偷偷地打量葛喬,觀察他的表情和舉動。他把一頓飯吃得意味深長。

精神類疾病總是容易被忽視,也容易讓患者羞於啟齒。這是鐘名粲從課堂上學來的道理,從孔慶山身上印證了一遍,現在他正打算用到葛喬身上。他不敢直接向葛喬提出來“焦慮癥”這個詞,怕他惱羞成怒後抵觸情緒更強,就只好選擇用旁敲側擊的辦法多試探幾回。

然而葛喬就是葛喬,和別人不一樣,和孔慶山更不一樣。他坦然極了,舀幹凈碗底最後一口粥,突然擡眼撞上鐘名粲來不及收回的火熱的審視目光,葛喬挑起嘴角笑了笑,問他:“我是不是出問題了?”

這倒讓鐘名粲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於是葛喬換了種問法:“網上說,我有點焦慮初期的表現,你懂這個,你覺得呢?”

鐘名粲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網上可能說的是對的。”他頓住了,眉頭也不禁蹙了起來,他想重新組織語言回答葛喬的問題,又想再觀察一會兒葛喬的反應。其實比起覺得意外,鐘名粲倒是更覺得心疼。明明有很多事情可以壓垮葛喬,但他都強撐住了,反倒是綁在他身上的那些束縛忽地一瞬消失後,他卻又消受不起這份輕松了。鐘名粲滿目憂心,藏都藏不住。

“確診了就別光盯著我看了,”葛喬染著倦意的眼眸微微擡起,此時又多蒙了一層水氣,亮晶晶的。他慢騰騰地收拾著眼前的碗筷,瓷器間乒乒乓乓的清脆聲響一下接一下,他對鐘名粲說,“來幫幫我吧。”

葛喬覺得,自己就是突然閑下來,還沒適應好無所事事的狀態,所以才出現這種狀況。

鐘名粲心裏不以為意,但是卻沒有出聲反駁他,與其扮演成那種對癥下藥的心理醫生,再把從前那些久積成心疾的事情一件件提出來,以毒攻毒,讓葛喬正視自己的情緒,還不如這樣遂了他的意。時間也是解藥,這也是在課堂上學來的道理。

鐘名粲還是得每天乖乖地去上班打卡,盡管他很想現在就請假回家陪葛喬,但是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把鐘名粲的兩周年假跟春節連起來,然後一起去雲滇旅游避寒。

不過欣慰的是,經過幾個月的嚴格訓練,周一航終於能夠不出錯誤地按要求剪輯修覆一條音軌,如此一來,鐘名粲就輕松多了,他可以把幾個簡單的項目直接甩手給周一航,然後自己躲在一邊啪啪敲著手機給葛喬發微信。

葛喬的手機比平時工作時響得還勤快。

嗡嗡兩聲,一條語音又發了過來。

打開與鐘名粲的聊天框,滿滿當當全是鐘名粲發來的文字和語音,大部分都沒什麽實質性意義,只是普通的牢騷或獨白,但對葛喬而言,它們既不普通也不無聊,它們是在為自己被騰空了的內心添磚加瓦。

鐘名粲:[語音消息]

鐘名粲:來聽聽,這是我們最近正在制作的專輯,給海貝團的,我發現女團的歌還挺難做的,而且這次要求是拉丁風格,哇,最近好多這種風格的新歌啊,回去我也給你推薦幾首好聽的。

鐘名粲:[語音消息]

鐘名粲:來聽聽小周的手速。他可算是學會用快捷鍵了,以後能幫我不少忙,不過還是不夠熟練,我的手速可比他快很多哦!!

鐘名粲:[語音消息]

鐘名粲:來聽聽,偷偷錄了一段,正開會呢,羅甜甜和江大哥吵起來了,我記得小羅平時很靦腆的,要麽說你們媒體部出來的人可真是天生能說會道,我看這場戰鬥江大哥得輸挺慘。

鐘名粲:[語音消息]

鐘名粲:來聽聽,我餓了,肚子叫得好大聲……

鐘名粲:[視頻]

鐘名粲:嘿嘿,中午吃烤肉去了,想吃嗎?晚上給你做~

即使是遠在百裏外,即使是到了年末忙得暈頭轉向,鐘名粲仍然堅持向葛喬分享著他的生活細節,事無巨細,就差上廁所時也邊錄音邊配上一段文字“來聽聽,這聲音是不是聽上去很健康?還有回音呢”發過來了。不過,要不是因為他只生了兩只手,不太夠用,說不定還真的會這麽做。

葛喬也終於有了新的愛好。

他喜歡上了把自己蜷在露臺上新安的那把秋千藤椅裏,瞇縫著眼睛感受窗外冬日太陽帶來的光與熱。手機擱在肚皮上,時不時來的振動會讓身子也跟著酥癢一下。

他總是在攢夠十下振動之後,慢悠悠地打開屏幕,再一個挨一個地點開語音,認真地讀完鐘名粲啰裏八嗦的嘮叨。

而在攢夠十下振動之前,他通常會捧一本書,或是打開朱讚給他推薦的那部海外綜藝,安安靜靜地看,或者跟著屏幕裏的小人兒笑幾聲。

過了二十九年,生活終於肯為他慢下來。

這天是周五,鐘名粲提早下班回家,天色尚早,太陽徘徊在西邊遲遲未落,淡淡的雲霞塗上一層紅,筆墨夠不到的地方便同夜色一起染成了深紫。

他進門時,葛喬正蜷在秋千藤椅上,闔著眼,不知已經睡著多久,他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淺金色的光,太陽也喜愛睡美人,如此偷偷寵幸著他。書被攤在地上,一枚紙書簽掉落出來,散在一旁。

這是鐘名粲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

他不忍叫醒,又怕他著涼,從臥室取出一條薄毯蓋在葛喬身上。盡管動作足夠輕柔,葛喬還是醒了。

睡意未消,他迷茫地睜開眼,呆楞著望向眼前近在咫尺的鐘名粲,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小翅膀般的睫毛撲扇撲扇,飛進了鐘名粲的心裏,勾出了他飽漲的情意,翻滾著沖撞著身體裏的每一處角落,溢出來的那些便化為了鼻酸。鐘名粲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葛喬,今天的夕陽好美,我們來拍張照吧。”

葛喬還有些迷瞪,揉了揉眼睛,頭抵在鐘名粲的肩上抻了個懶腰,這才找回大半清明,但尚未恢覆的聲音還有些喑啞,帶著鼻音,他雖然不明白鐘名粲又要搞什麽名堂,但也無意反抗,溫順地答應:“好,拍吧。”

“得選一個好看的角度。”說拍就拍,葛喬的手機不知何時已經從他的肚子上滑到了藤椅上,卡在扶手與坐墊之間,搖搖欲墜。鐘名粲迅速撈起來,熟練地劃開相機功能,立刻對準葛喬的臉哢哢按快門鍵。

葛喬還沒見過這麽簡單粗暴的拍照方式,鏡頭都要懟到他的眼皮上了,剛才這個人說話時的溫柔瞬間蕩然無存。

“你瞎拍什麽呢?”葛喬正為躲避在手機裏留下奇怪的黑歷史而努力著,邊躲邊問。

鐘名粲其實並不擅長拍照,但他是隨心派,想著反正只要在胡亂拍成的照片裏跳出來一兩張能看的就滿足了。

然而一頓胡拍下來,至少有一半糊了,另一半他怎麽看怎麽不滿意。再過幾分鐘太陽就不見了,天一黑,彩色的雲霞也會消失,葛喬周身的那一圈淡金色的光也會消失,可他卻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留下這個令他忍不住想要珍藏的瞬間。

葛喬看著他皺起眉頭盯著手機屏幕,嘴巴越撅越高,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他從鐘名粲手裏抽回了自己的手機,語氣格外寵溺:“還是我來吧。”

鐘名粲實驗了那麽久,看來自拍是肯定出不了好效果了。葛喬左右看看,起身走向客廳,露臺與客廳本身就只有一扇透明玻璃門相隔,他推開玻璃門,將絕大部分露臺的空間都暴露出來,為拍照開拓新的路線。手機擺在茶幾上,角度倒是剛剛好,但可惜高度遠遠不夠。

“肯定有解決辦法……”葛喬叉著腰,自言自語道。

他忽然鉆進了臥室,翻騰一陣,幾秒後抱著什麽東西走了出來。

鐘名粲看見了,立馬咧開嘴笑了。葛喬倒是很會利用資源,拿著雨聲器當三腳架。

客廳裏,葛喬還在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他又溜進鐘名粲的工作室裏,把桌臺上那個落了灰的節拍器拿出來。

走回茶幾前,他將雨聲器豎著立在茶幾邊,再把節拍器橫著放在雨聲器的最上面,最後竟然楞是把手機撐住了。

“搞定。”大功告成,葛喬雀躍道。此時他正得意,沖鐘名粲一揚眉毛,又說:“照相呢,像你這種菜鳥,就不能用普通方法來,懂嗎?你那麽亂拍是拍不出好看的我來的。”

他調整好手機角度,打開前置鏡頭,按下錄像鍵。走回秋千藤椅前,他看一眼窗外,夕陽越來越稀薄,光線越來越晦澀。在這樣的背景裏,對著鏡頭笑根本毫無意義。葛喬忽然拉過鐘名粲,讓他坐進藤椅裏,自己則面對著他慢慢蹲了下去,兩手撐住了藤椅靠背,那些藤條被打磨得無比光滑,摸起來涼涼的很舒服。他將鐘名粲圈在了手臂間。

鐘名粲大概是猜到了葛喬接下來的動作,他一動不動,安靜又深情地註視著面前那雙漂亮到無以覆加的眼睛。曾經有無數人和他一樣讚美過它,那些人興許詞藻要比他華麗的多,也可能真心不比他少多少,但往後,那雙眼睛裏頭便只住著他一個人了。

葛喬笑著,一錯不錯地迎著鐘名粲的目光,他忽然如跽跪般雙膝著地,前傾身子伏了過去,以一種虔誠的姿態,在鏡頭面前,他無比鄭重地親吻了他。

屋外小區裏的路燈亮了。隔壁樓上的幾扇窗裏的燈也亮了。太陽帶著雲霞和淺金色的光芒一起不見了。

葛喬的手機裏永遠都存著一段視頻。

裏頭的某一幀是兩個人相擁而吻的畫面,只是一個黑色的剪影而已,看不清五官,不帶任何情/欲的。背後的零星燈火嵌進夜色裏,為他們身上畫了一層明滅的朦朧的鵝黃色。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就完結啦!!!!!

番外和車車會在微博:Tampopo談婆婆,不過現在暫時什麽也沒有哦。

感謝大家三個月來的忍耐和陪伴~ 謝謝!TAT 永遠愛泥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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